《夏天予你》点点梓

1、我叫夏知鸢 才刚入五月

　　才刚入五月初，海城的空气就已经泛起了挥不开的闷热。夏知鸢在床上翻来覆去，黏腻的体感实在叫人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薄衫起身走到客厅，想从冰箱里摸根雪糕降降温。
　　“小鸢醒啦？”舅妈陈红正从冰箱里拿雪糕，见她出来，指尖一弯又夹出一根夏知鸢最爱的奶口味棒冰递过来。
　　“谢谢舅妈，早上好呀。”夏知鸢自然地接过来，指尖沾了冰箱出来的凉意，舒爽得让她轻轻叹了口气。
　　陈红擦了擦手，语气带着点试探开口：“你舅舅明天就要调去江城工作了，我们一家人都过去，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说这话时，陈红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心里暗自打算：要是孩子不想走，自己留下来陪她也没关系。
　　夏知鸢咬着雪糕棍认真想了想，抬头冲陈红笑了：“没问题呀，正好我回去拿点东西，再说表哥不也在江城二中读书吗？”见她答应得爽快，没有半分勉强，陈红也松了口气，笑着告诉她，已经打点好了，直接转去表哥许漾的班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夏知鸢就被轻轻叫醒了。“早点出发，路上不热。”陈红麻利地帮她把整理好的行李往车上搬，夏知鸢迷迷糊糊从床上爬起来，跟着收拾东西。
　　“舅舅去哪了？”她一边漱口一边含混地问。“你舅舅去买卢爷爷家的烧麦了，不然回了江城，可就吃不到这口了。”陈红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
　　夏知鸢对着镜子弯起眼睛笑了：“知道啦。”一路上，她跟陈红聊着小时候在江城的旧事，说说笑笑间，只觉得路程一下子就短了许多。
　　其实舅舅舅妈很早就想要个女儿，奈何只得了许漾一个儿子，偏偏夏知鸢父母常年定居国外，她寄养在许家，刚好圆了夫妻俩女儿梦，这么多年一家人处得一直亲厚。
　　车开进江城许家那栋两层小别墅的时候，许漾还窝在房里补觉，被客厅的动静吵醒，揉着眼睛挠着头出来，一抬头，先撞进夏知鸢带着笑意的眼睛里。
　　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舅舅许谦赶紧出来打圆场，笑着给两人介绍：“这是你姑妈家的孩子夏知鸢，以后就是你妹妹了。”
　　“哥哥好。”夏知鸢抢先一步开口打招呼，本就清冷的眉眼弯起来，软了好几分。许漾性子本来就偏高冷，只淡淡吐出一句“你好”，转身就回房接着补觉了。
　　陈红见状，忍不住撇撇嘴戳破：“指定是昨晚又跟裴燃出去疯玩了。”
　　这是夏知鸢第一次听到“裴燃”这个名字。她当时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她剩下的高中时光里，留下那么深刻的印记。
　　许家的二楼留了一间朝南的大卧室给夏知鸢，一家人都住在一楼。等她收拾完行李下楼，陈红已经在准备午饭，许漾系着围裙站在炉灶边颠锅。
　　“舅妈，需要我打下手吗？”夏知鸢随手从果盘里捏了一颗草莓塞进嘴里，清甜的果香瞬间漫开。
　　“不用啦，马上就好，你快坐好等着开饭。”说话间陈红把最后一盘糖醋里脊端上桌，许漾顺势坐在了夏知鸢对面。
　　陈红夹了一大块递到夏知鸢碗里：“快尝尝，你哥的拿手菜，这里脊还是他今早特意早起去菜市场挑的新鲜货。”
　　夏知鸢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酸甜的酱汁刚好裹着里脊肉，好吃得她眼睛都亮了，连着又夹了两块。
　　陈红笑着看许漾，他却低着头一个劲扒饭，好像眼前的菜跟他没关系似的。陈红让夏知鸢别往心里去，说许漾就是这副高冷性子，可夏知鸢没发现，从她吃下第一口糖醋里脊开始，许漾的眼神就总时不时往她这边飘，瞧见她喜欢，才自顾自的吃起来。
　　其实许漾心里也没底，他从来没当过哥哥，可他知道爸妈打心眼里疼夏知鸢，说起来，他其实一直盼着能有个妹妹。
　　吃过午饭，夏知鸢说想回自己原来的家拿点东西，许谦喊许漾陪她一起去。许漾脸上挂着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脚步却诚实地跟在了夏知鸢身后。
　　许家住在江南华庭，整片区域都是独栋别墅，夏知鸢家在梅庄，两个小区只隔了两条街，能住在梅庄的，非富即贵。到了小区门口，看门的江爷爷一眼就认出了夏知鸢。
　　“是小鸢啊？”夏知鸢也一眼认出了老人，笑着跑过去打招呼：“江爷爷好。”江爷爷的目光扫到跟在后面的许漾，笑着点了点头：“小漾也来了呀。”
　　夏知鸢有点惊讶，回头看许漾，他已经自然地开口跟江爷爷打招呼：“江爷爷，我陪妹妹回来拿点东西。”
　　突如其来那一声“妹妹”，让夏知鸢浑身一僵，她只能木愣愣地点头，半天没挪步。许漾跟江爷爷道完别，见她还傻站着，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帽子，牵着她往小区里走。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松开手，问她：“还记得自己家在哪不？”夏知鸢还有点没缓过神，脸颊微微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她走在前，他跟在后，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梧桐树荫慢慢往里走。
　　路过裴燃家院子的时候，许漾下意识往里扫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裴燃不在家。
　　夏知鸢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瞬间，那些被封存在脑海里的旧记忆一下子涌了出来。自从父母因为工作定居国外，这扇门就再也没被打开过，他们每个月按时给许谦打三万块生活费，却很少问起夏知鸢的生活，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这种被“放养”的日子。
　　这次回来，她其实没什么要拿的，就是想再回来看看而已。想着想着，一滴温热的眼泪砸在玄关的瓷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许漾走在她身后，低着头恰好看见了那点湿痕，他沉默两秒，轻声说：“想哭就哭吧，这儿没人。”
　　一句话像是打开了泪阀，豆大的泪珠接二连三地掉下来，不一会儿瓷砖上就落了好几个小湿点。
　　许漾没带纸巾，想了想，走到她面前，微微侧身伸出一只胳膊。夏知鸢想都没想，把脸埋在了他肩膀上，起初他还有点僵硬，不太习惯跟人靠这么近，没过一会儿，轻轻抬手，把她搂进了怀里。眼泪很快浸透了他半肩的T恤，温温热热的。
　　真是个小哭包，许漾心里想着，以后在学校，可不能让别人欺负她，不然指不定要哭多久呢。
　　等哭声渐渐弱下来，许漾才轻声开口：“小哭包，哭够了吗？”话音刚落，门口的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是梅庄物业的工作人员，手里提着一袋喜茶：“您好，这是您点的外卖。”许漾接过外卖，道谢后关上门，打开保温袋一看，一杯草莓的，一杯葡萄的。夏知鸢擦了擦眼角的泪，伸手把葡萄那杯拿了出来。
　　喜欢葡萄口味？许漾不动声色，悄悄把这个小细节记在了心里。
　　他拿起草莓那杯插好吸管，问她：“你要拿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吗？”夏知鸢摇摇头，声音还有点哑：“我就是回来看看，没什么要拿的。”
　　往回走再次经过裴燃家的时候，林子雨正好站在门口，看见许漾远远就打了招呼。夏知鸢走在前面，听见声音停下脚步回头，林子雨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许漾，好奇地问：“这位妹妹是谁啊？”“我妹妹，走了。”许漾扫了夏知鸢一眼，开口说道。
　　夏知鸢听见，转身接着往前走，许漾快步跟了上去。
　　林子雨话音刚落，裴燃从门里走出来，林子雨一把拉住他，语气带着八卦：“许漾带了个妹妹回梅庄了，你知道吗？”裴燃听得一头雾水，林子雨拍着他肩膀保证：“真的！他亲口说的，你不信明天去学校问他！”
　　回到许家，许谦已经把夏知鸢的校服和校牌领回来了，他现在正好是江城二中的数学老师，还兼任夏知鸢和许漾所在班级的班主任。
　　“明天早上七点，在校门口集合，我们一起过去。”许谦笑着冲夏知鸢说道，夏知鸢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回二楼收拾书包。
　　她一关房门，许谦和陈红就把许漾拉到了餐桌边。“小鸢回去哭了吧？”陈红一问，许漾竖了个大拇指，默认了。
　　陈红轻轻叹了口气，许谦扶着她坐下，安慰道：“这也正常，只能说我那姐姐姐夫做得太过分了。许漾，在学校你可得多照看着点你妹妹，别让人家欺负她。”许漾喝完最后一口冰饮，点点头，也回了自己房间。
　　没过一会儿，陈红端着一碗熬得糯叽叽的南瓜粥上楼，轻轻叩了叩房门：“小鸢，喝点粥垫垫，早点休息。”夏知鸢接过碗，几口就喝完了，笑着跟舅妈道了谢，催她早点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早，陈红早就做好了热腾腾的早餐。夏知鸢扎了个清爽的高马尾，背着新书包从楼上走下来。“小鸢，第一天上学，加油呀！”陈红给她打气，夏知鸢也攥着小拳头比了个加油的姿势，元气满满的样子把许漾逗笑了，他赶紧低下头，往嘴里塞了一颗草莓掩盖。
　　五一假期刚结束，班里同学还都没从放假的松弛状态里调整回来。许谦把车开进学校地下停车场，夏知鸢和许漾先在停车场门口等他。
　　“你的课本都已经搬到教室了，这边课程进度比海城稍慢一点，你先跟我去办公室把手续办了。”许谦走过来，许漾则先一步回了教室。“好的，许老师。”夏知鸢眉眼弯弯，语气带着浅浅的笑意。
　　办好转学手续，已经八点半了，第一节课刚好开始，许谦拿着教材，带着夏知鸢往教室走。
　　许漾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跟裴燃是同桌，林子雨坐在裴燃旁边那组。
　　夏知鸢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圈教室，刚巧和许漾的目光对上，许漾悄悄朝她抬了抬手，示意她往这边来。
　　林子雨用满是疑惑的眼神瞟他，许漾跟没看见似的，该干嘛干嘛。
　　“同学们安静一下，我是你们新来的数学老师许谦，这位是从海城转学过来的新同学夏知鸢。”许谦话音刚落，许漾第一个带头鼓掌，掌声把趴在桌上睡觉的裴燃都吵醒了。
　　林子雨虽然没搞明白什么情况，但也跟着鼓起掌来，夏知鸢心里暗暗惊讶：原来许漾在家和在学校，完全是两幅样子。
　　裴燃刚睡醒，眼尾还带着惺忪的倦意，神色带着点没睡醒的不耐，整个人懒懒散散的。他抬头往讲台上看，目光刚好撞上夏知鸢的视线，夏知鸢心里咯噔一下：这人看起来就不好惹，赶紧错开目光低下头。
　　夏知鸢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转过身轻声介绍：“大家好，我叫夏知鸢。”
　　裴燃又一次慵懒地抬眸，狭长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这就是你的妹妹？”裴燃偏头问许漾，许漾点了点头，然后起身走到讲台边，自然地抱起夏知鸢放在讲台上的课本，冲底下同学说：“夏同学是我妹妹，以后麻烦大家多多关照。”
　　许谦被儿子这一通主动操作逗笑，挤了挤眼睛，示意夏知鸢跟着许漾走。
　　许漾把课本放在自己前排的空位上，夏知鸢的同桌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一见她就笑盈盈地伸手：“我叫周末，你好呀新同桌！”夏知鸢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许漾，许漾点点头，重新趴回桌上补觉了。
　　“你好，我叫夏知鸢。”她笑着伸手回握。第一节课许谦没讲新课，让大家自由活动，顺便帮夏知鸢快点熟悉新班级。
　　周末的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拉着夏知鸢给她挨个介绍班里的同学：“班长就是你哥，等一下，许漾真的是你哥啊？”看着她满脸好奇星星眼，夏知鸢笑着点了点头。
　　“怪不得呢，你俩颜值都这么高，原来是一家人！对了，我是学习委……”周末话没说完，就被人打断了，林子雨从后面探过头来：“我是语文课代表林子雨！”夏知鸢一眼认出他，有点惊讶，林子雨已经主动介绍开了：“我是你哥的好哥们，旁边这位是裴燃。”裴燃没说话，可目光一直停在夏知鸢身上，漫不经心的。夏知鸢赶紧打招呼：“你们好。”
　　“可真是显死你了，阿驴。”周末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转头笑着问夏知鸢，“我们四个平时经常一起玩，小鸢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呀？”
　　听见“阿驴”这个称呼，夏知鸢故意皱着眉做出思考的样子，逗得周末正以为她不想答应，结果下一秒夏知鸢直接伸手勾住她的脖子，笑着说：“当然愿意呀！”
　　“你为什么叫阿驴呀？”夏知鸢一脸认真地问，一句话给林子雨整不会了，站在那有点尴尬。还是裴燃开口，慢悠悠解释：“阿雨，念快了就成阿驴了。”
　　夏知鸢这才恍然大悟，她看向裴燃，裴燃也没躲，就这么直直看着她，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突然间林子雨夸张地跳了起来。
　　“你俩对视超过十秒了！”
　　夏知鸢一脸问号看向他，林子雨煞有介事地说：“裴燃的眼睛跟他本人一样，冷得像冰，一般人跟他对视三秒都坚持不下来！”周末听得受不了，翻了个白眼：“小鸢你别理他，这家伙就是神经病。”
　　“真的！鸢姐，以后你就是我姐了！”林子雨一脸诚恳地认大哥，夏知鸢拼命憋笑，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趴在桌上睡觉的许漾听见笑声，终于抬起来头，看向林子雨，慢悠悠说了一句：“阿驴，真有你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