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上的炊烟》伤心的玫瑰

16、高考落幕 归屯待榜

　　县城考场一连考了三天。
　　试卷收笔的那一刻，孙国栋长长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紧绷了大半年的心弦，一下子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无边的茫然与忐忑。
　　会的题答得还算稳妥，不会的只能凭着底子蒙着写，考完心里没底，说不清好坏，只能听天由命。
　　同批次考生结伴返程，一路车马颠簸，晚风裹着田野的清香，吹得人心神恍惚。
　　等孙国栋踏着暮色回到靠山屯时，屯子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正做晚饭。
　　田野青绿，土路两旁野草疯长，熟悉的土坯房、老榆树、村口大草甸子，映入眼帘，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离开不过短短几日，却像走过了半生的煎熬。
　　守山心里一直惦记着日子，估摸着今天考生该回来了，早早干完地里的活，就蹲在屯口老榆树下等着。
　　远远望见那个消瘦疲惫的身影走来，立马起身迎了上去。
　　“回来了？”
　　“嗯，回来了。”孙国栋卸下肩上的布包，一脸疲惫，眼底还带着挥去不散的忐忑。
　　“一路累坏了，走，先回知青点歇着。”守山接过他的行李，替他背着，两人并肩往村里走。
　　路上碰到屯里不少乡亲，都停下脚步，眼神好奇地打量，有人小声嘀咕，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等着看他垂头丧气、没脸见人的样子。
　　孙国栋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满心局促。
　　守山刻意往他身边靠了靠，挡开旁人的目光，不卑不亢，默默替他撑着场面。
　　回到知青点小屋，屋里积满灰尘，许久没人收拾，透着冷清。
　　守山放下行李，主动打水、扫地、擦桌子，麻利收拾干净，又回家端来一碗热汤、两个白面馒头，摆在桌上。
　　“先吃点东西，好好歇歇。考试已经考完了，再想也没用，放宽心等着出成绩就行。”
　　孙国栋坐下，拿起馒头，却没什么胃口。
　　“守山，我心里没底。好多题把握不大，怕是……怕是没希望了。”
　　“考完就别琢磨考题了。”守山坐在一旁，语气沉稳，“你熬了这么多夜晚，拼尽了全力，就算真没考上，也不丢人。屯里人说闲话，有我给你挡着，不用你硬扛。”
　　“我倒不怕旁人闲话。”国栋叹了口气，眼神落寞，“我怕自己辜负了这些年的坚持，辜负了好不容易等来的高考机会。要是这辈子就困在这黑土地里，我不甘心。”
　　这话里藏着年轻人的挣扎、不甘，还有对命运的无奈。
　　守山懂他的心思，却不会说太多大道理，只静静陪着，等他平复情绪。
　　往后几日，孙国栋暂时放下书本，跟着生产队正常下地干活。
　　只是人在田里，心却悬在半空，干活常常走神，时不时望着远方土路，盼着公社送来成绩通知。
　　等待的日子最难熬。
　　白日里强装平静，跟着众人锄地、拔草；夜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录取、落榜、回城、留乡。
　　屯里的闲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看他那样子，十有八九考不上。”
　　“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荒废这么多年，还想跟年轻学生争名额，纯属做梦。”
　　“趁早死了心思，踏踏实实种地娶媳妇，别再瞎折腾了。”
　　流言碎语像风吹野草，四处蔓延。
　　赵老根听得耳朵发烫，回家又跟守山念叨：“你看看，我当初就说他白费功夫，现在好了，等着落榜丢人。你也少跟他掺和，免得沾一身闲话。”
　　守山依旧不辩解，只淡淡一句：“成绩还没下来，别过早定论。”
　　他依旧时常抽空去知青点坐坐，陪国栋唠唠家常，扯扯庄稼长势，避开高考、成绩的话题，帮他缓解心里的压力。
　　李桂英也看出守山惦记国栋，私下跟他说：“旁人爱说啥就让他们说，国栋知青不容易，你多宽慰宽慰他。咱们做人，得凭良心、讲情义。”
　　守山望着温柔通透的桂英，心里越发踏实。
　　世道纷乱，人心复杂，能有媳妇懂自己、支持自己，是莫大的安稳。
　　日子一天天往前挪，离端午婚期越来越近，屯里忙着喜事筹备，地里庄稼一天比一天旺。
　　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过日子，唯有孙国栋，像悬在半空的落叶，不知终将飘向何方。
　　一边是守山即将迎娶桂英，烟火喜事近在眼前；
　　一边是国栋忐忑待榜，命运前程悬而未决。
　　黑土地依旧沉默，风吹青苗，云过天际，静静等着一纸成绩，改写一个年轻人的人生轨迹，也等着一场红绸唢呐，成全一段乡土姻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