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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金缮   程砚来 ...

  •   程砚来了展厅就一直在门口等着。

      到点了,闵微没有出现,也没有发消息

      程砚没有太在意,毕竟闵微说了有点事情要处理。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程砚开始觉得不对劲。

      闵微不论加班还是开会,她都会抽空回一条消息,哪怕只是一个忙字。

      程砚想起上次的场景,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咖啡馆,二楼的窗户后面有几个人影,但太远了,看不清。

      手机因为程砚出门前没有及时充电,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三十,聊天页面还停在她发的那个表情包上。

      程砚终于抬脚朝咖啡馆走去,但不是去探究二楼有没有她想看到的人,她是去买咖啡的,付款的功夫手机的电量掉到了百分之二十。

      然后她收到一条消息。

      不是闵微,是小周,问她春夏季的题材和模特确定好了没有,她回了几下消息,手机电量掉到了百分之十五。

      她拿着咖啡走回展厅门口继续等着,这期间,保安探出头看了她一眼,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上次也是他。

      “姑娘,又等人啊?”没想到大叔还记得她。

      程砚笑了笑,没说话。

      “上次等四个小时,这次等多久了?”

      “三点到现在。”

      保安大叔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手机在发出电量低的警告后彻底没电了。

      在不知道第几个红灯后,闵微的情绪有点崩溃了,她今天明明只需要交换一下证据,到底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

      五点过十分,闵微终于站在了画展门口,这一路上她也给程砚打了好几个电话,无一例外都是没有接通,现在画展门口也没有人。

      门口的海报还在,林老师的名字用毛笔字写在上面,旁边是这次展览的主题。

      保安拦住她,跟她说展览五点就停止入场了。

      “我找人。”

      保安把她放进去了,还嘟囔着今天又有等人的又有找人的。

      闵微没听到这句嘟囔,她径直走上二楼的展厅,林老师的展每次都在这个展厅,上次程砚给她发的消息也是这个展厅。

      展厅里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穿着浅色针织衫的女人,闵微不知道今天程砚穿了什么衣服出门,但这个背影看起来很像程砚,她着急走过来,却发现不是程砚,她跟女人说着抱歉,然后离开展厅。

      等她出了大门口,袁律那边给她发了消息,说已经收到了申请,周一上午开会处理。

      闵微没心情理会,打算再给程砚打一遍电话,结果先收到了对方的来电。

      “你忙完了吗?”程砚的语气听不出来情绪,很平静。

      “你在哪?”

      “画展后面的院子里。”

      闵微绕过大楼,来到楼后的院子,其实也不算什么院子,就是类似公园里给人乘凉休息的地方,只不过因为周围都是树,坐的地方在正中间,氛围很像那种欧式小院。

      闵微绕过来就看到了程砚,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深蓝色阔腿裤,包包就放在身旁石板凳上,风衣搭在包上,桌面上放着两杯咖啡。

      听到脚步声,程砚回头,对闵微笑了笑。

      闵微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事情处理好了吗?”程砚又问了一遍。

      闵微点头。

      “那就好。”程砚露出一个让人舒心的笑。

      她把桌子上另一杯咖啡朝闵微的方向推了一下,“咖啡凉了,凑合喝吧。”

      “你......”闵微想问她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电话,但感觉问出来像在怀疑对方故意报上次自己不回她的仇。

      “我刚才进去找你了,林老师这次的画还是很有意境,你看了吗?”闵微小心翼翼试探。

      程砚点头。

      “那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程砚回想了一下,“快五点吧,手机没电了,干脆先进去,想着如果你来了也能找到我,结果我都逛完了你也没来。”

      程砚说着说着笑了,“你说也真是的,这么大个展厅,居然一个共享充电宝都没有,对面那个咖啡馆也没有,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些。”

      听到程砚说手机没电了,不是故意不回她消息,闵微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听到程砚自嘲附近没充电宝。

      “那你怎么办了?”

      “一开始我打算在门口等,怕你来了没看到我着急,还跟保安聊了一会,后面我觉得不行,就去找有充电宝的地方了,开了机发现你的消息和电话,就先打给你了。”

      “今天的事......”

      程砚打断她:“不用说了。”

      闵微愣住。

      “其实你跟我说你还在律所的时候我就猜到你来不了了。”

      周围的树木时不时掉落一些树叶,其中一片落在了桌面上,程砚拾起它,注意力都在树叶上。

      “你说有突发事故,我猜,应该是案情的事,你每次有案情处理都会需要很长时间,而且等我问了你才说,应该也是临时出现的,你以为能处理完准时过来,所以一开始没想过要告诉我,但我问了之后你选择告诉我,是因为你知道一时半会处理不完了。”

      程砚的目光从树叶移到闵微身上。

      “所以我也没有催你。”

      其实闵微在想,你该催我,这样我就可以名正言顺说自己有约,把活甩给袁律。

      但她知道,自己不会这么干,而程砚也不是不善解人意的人。

      “你知道我今天在展厅看到了什么吗?”

      闵微摇头。

      “以前林老师的作品喜欢大面积留白,只保留主体,但这次有好几个作品都反过来了,满幅的笔墨,只留了一小块白。”

      闵微愣了,她刚才只看到了那幅大面积留白的主推作品,根本没注意程砚说的这几幅。

      “上次是空,这次是满。”

      “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没有生气,虽然我们依旧没有看上这个展,但是我站在展厅的时候在想,上次吵架我没有把握你会不会来,但这次不一样了,我知道你会来。”

      “你就不怕我不来?”闵微问她。

      “会怕,所以我借了充电宝又回来了,但不是因为怕你不来,是因为我要等你,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区别是等的时间长短罢了。”

      闵微把手从杯子上拿下来,握住程砚的手。

      程砚的手指很凉,在全是树荫的花园里,她没照到一点阳光。

      “今天不是故意的。”闵微道着歉。

      “我知道。”

      闵微握进程砚的手,开始讲这一天的经历。

      她长话短说,省略了恼人的等待环节,和涉及机密的重点。

      “所以周一还要开会对吧?”

      闵微点头。

      “没事,下次画展再来吧。”

      两个人说开了,程砚突然坏心思地问闵微自己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时,她是不是觉得自己生气了。

      闵微再次点头,但也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所以你出门没充电吗?怎么这么快就没电了?”

      程砚有些不好意思,“出门前忘充了,也没想到你没来,所以路上一直在玩手机,你也知道的,这手机就是爱死亡30秒,一下子就关机了。”

      闵微没脾气地给了她一个白眼。

      程砚起身,把风衣穿上,说实话,她在这坐着不动,血液不循坏,都有些冷了。

      “好了,我们该走了,既然展没看上,饭总能一起吃了吧?”

      闵微不轻易吸了一下鼻子,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绕到前面,正好赶上画展闭馆,保安在门口看到程砚,又看了看程砚身边的闵微,笑着说:“等到人了?”

      程砚笑着点头,重重地“嗯”了一声。

      外面的路灯亮起来,程砚牵着闵微走在路上。

      “下次画展是什么时候?”闵微开口。

      程砚掏出手机看了一下小程序,“下个月有一个。”

      “好哇,那下次去吧。”

      程砚笑了,“你都没问具体时间,万一你没时间呢。”

      “一定有时间。”闵微笃定着。

      程砚把手机和闵微的手都揣进了口袋,闵微注意到她脚步都变轻快了不少。

      “走这么快干嘛?”

      程砚偏头,“怎么?你想和我走到地老天荒?”

      “不行吗?”闵微皱眉。

      程砚摇头,“不行哦?”

      “嗯?”闵微原地站着,程砚也被拽地站定。

      “程砚,什么意思?”

      程砚脸上带着笑,退了半步和闵微并排。

      “因为......在这之前,我们会被饿死!”

      说完,程砚松开闵微的手,自顾自往前走,闵微反应过来,也追了上去,一路上都是她俩的笑声。

      跨年那天,程砚一大早就神秘兮兮地说要带闵微去一个地方。

      闵微虽然不解,但还是跟在程砚身后出门了。

      程砚带她来了一家很小的画廊,在一条弄堂里,门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口挂了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有光。

      “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闵微站在门口,打量着那两个字。

      “一个朋友告诉我的,她当时找灵感发现了这里。”程砚推开门,“这里不对外公开,只做预约制的展览,今天的展是一个日本金缮艺术家的作品。”

      金缮,用金粉修补破碎的陶瓷,把裂痕变成装饰,把伤口变成花纹。

      闵微看了程砚一眼。

      程砚假装没有看到她的目光,径直往里走。

      展厅很小,大约只有三十平米,灯光调得很暗,每一件作品都是单独打光。

      展台上陈列着各种修补过的器物,茶碗、瓷盘、花瓶,它们的裂痕都被金漆填补修缮,在灯光照射下发出独特的光泽。

      破碎过的地方变成了最耀眼的部分。

      她们慢慢走过每一件展品,欣赏着每一个被修补的作品,闵微在一只茶碗前面停住了。

      碗沿缺了一块,金缮师傅没有用金漆补回原状,而是顺着缺口做了一小片金色的延展,像一滴金色的水从缺口流下来,凝固在半空中。

      “它没有假装自己没碎过。”闵微说。

      程砚站在她旁边,也欣赏着这只碗,“我觉得它比以前更好看了。”

      “因为金漆?”

      “不是,因为它碎过。”程砚的声音很轻,“没有经历过破碎的东西,是不会拥有金漆的。”

      她们走出画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弄堂里亮着一盏老式的路灯,飞蛾绕着灯光打转,闵微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你带我来这里,是想告诉我什么?”

      程砚站在她对面,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个展我其实在上次吵架后就预约了,结果只约到了今天,我想告诉你,上次你说的那句话我想了一整天。”

      “哪句?”

      “你说我只是没有那么在意。”程砚说,“我后来又想了好久,我觉得并不是不在意,可能我们在意的方式或程度是不一样的。”

      她拉着闵微继续向前走着。

      “你表达在意的方式是准备好一切,而我表达在意的方式是你,你的性格就是把每件事都做到精细,而我的性格是只要是你这个人,什么都可以。”

      她戳了戳闵微的手背。

      闵微低下头,看着程砚的手。

      程砚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红色的编织绳,是之前她们在地摊上买的。

      五块钱一根,程砚戴到现在。

      “金缮。”闵微忽然说。

      “什么?”

      “我们。”闵微抬起头,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我们也在做金缮,每一次吵架都是一道裂痕,然后我们修它。”

      “用金漆。”

      “用金漆。”闵微重复了一遍。

      程砚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闵微的那天,她因为记错日期懊恼地骂了句脏话,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她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靠在墙面上,手里夹着一支烟。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对她意味着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我们回家吃饭吧。”闵微说,“有点饿了。”

      程砚牵起她的手,闵微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凉凉的,骨节分明。

      “去你家还是我家?”程砚问。

      “你家。”闵微说,“我知道你买了很多菜。”

      程砚笑了,她把闵微的手塞进自己风衣的口袋里,两个人并肩走出弄堂。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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