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缮形成之前》雁无书

6、生日 十月末

　　十月末，程砚手头的系列大秀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她已经连续加了三个星期的班，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脑子里全是面料、光影、色卡和拍摄方案，日期对她来说变成了手机上不断跳动的待办事项提醒。

　　那天是周六，程砚早上七点就到了工作室，带着她的团队拍了一整天。

　　模特换了三拨，灯光调了无数次，苏阳的相机存储卡拍满了四张，等最后一套造型拍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程砚瘫在工作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感觉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小周把盒饭放在她面前，她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连咀嚼都觉得费劲。

　　手机在包里震了几次，她没看。

　　太累了，累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等她终于从包里掏出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显示有七条未读消息。

　　六条来自闵微。

　　下午三点：“今天有什么安排？”

　　下午五点：“在忙？”

　　晚上七点：“我订了位置，外滩那家你喜欢的。”

　　八点：“我已经到了，不急，你慢慢来。”还附带了座位旁的风景。

　　九点：“程砚。”

　　九点半：“我先回去了。”

　　最后一条来自苏阳，发的是今天拍的样片。

　　程砚盯着闵微的消息，脑子里嗡嗡作响。

　　闵微过的是农历生日，今天是她生日。

　　自己作为女朋友，没想起来生日就算了，还没回消息，让寿星一个人在饭店等到天黑。

　　她知道外滩那家店需要提前预约，也知道今天周六人会很多，很难想象，如果闵微一直没有点单，店员会不会因为客流量问题赶她走。

　　程砚的手指开始发抖，她开始打闵微的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又打，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对不起我刚忙完”到“你接电话好不好”再到“我马上过来”。

　　闵微回了一条。

　　“不用过来了，我有点累，明天再说。”

　　程砚盯着那行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平静的，克制的，没有感叹号也没有情绪词，这是闵微最生气的时候才会用的语气。

　　她还是打了车去了闵微家。

　　闵微来开门的时候还没换家居服，应该还是白天那套，或者晚上赴约的那套，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这么看着程砚。

　　“我说了明天再说。”她语气听上起有些疲惫，也有些无奈

　　“我等不了明天。”程砚站在门口，“让我进去。”

　　闵微没有让开，但也没有把程砚关在门外，她看了程砚几秒钟，然后转身走回客厅。

　　程砚跟进去，餐桌上放着一个纸袋，是外滩那家餐厅的打包袋。

　　闵微没有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放在桌上，像一个无声的证物。

　　“你等了多久？”程砚问。

　　“两个半小时。”闵微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回沙发上。

　　程砚闭了一下眼睛。

　　“对不起。”她说，“今天拍了一整天的大片，我从早上七点忙到刚才，连午饭都没吃，不是故意要忘记的，也不是故意不回你消息的。”

　　“我知道你在忙。”闵微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你每天都在忙，这个月你忙了18天，其中有11天我见不到你，剩下7天是我去工作室陪你加班。”

　　程砚沉默了。

　　“我没有怪你忙。”闵微继续说，“我也有忙的时候，但你答应过我不会无缘无故缺席。”

　　“我没有让你等我。”程砚说，说完就后悔了。

　　她知道自己有错，但她嘴硬，口快。

　　闵微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但程砚看到了。

　　过了几秒钟。

　　也可能是几分钟。

　　总之程砚觉得这个时间很漫长。

　　然后闵微开口了：“对，你没有让我等，你只是没有出现。”

　　程砚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闵微追问。

　　程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累、愧疚和委屈搅在一起，让她无法像闵微那样条理清晰地表达。

　　她想说她真的忙忘了，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但说出口的却是另外一句话。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像审案子一样审我。”

　　话一出口，空气就凝固了。

　　程砚也愣住了，她开始回想自己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和动作，但是记忆就像鱼一样，明明是刚说完的话，现在却怎么都没印象了。

　　闵微看了她几秒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合上。

　　“我没有审你。”闵微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只是在告诉你，我很难过。”

　　程砚的情绪再次被点燃，“你难过的表达方式就是给我发一条‘明天再说’，然后把我晾在外面？”

　　“因为我现在不想跟你吵。”

　　“你以为我想跟你吵吗？我从早上七点站到晚上十点，我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我看到你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打车过来，你以为我过来是为了跟你吵架？”

　　“那你过来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怕你难过！”程砚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我知道你会在意，我知道你会难过，所以我连饭都没吃就跑过来，不是为了跟你吵，是为了告诉你我很抱歉。”

　　“你说了抱歉，然后呢？”

　　程砚愣住了，她那一点就燃的性子现在被泼了一盆冷水，把她从头浇到尾，她现在觉得有点冷。

　　是啊，然后呢？

　　闵微眼睛里的东西不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悲伤，她手里还握着杯子，缓缓着喝了一口。

　　程砚看着她，明明她喝的是热水，自己却觉得有一种透心凉的感觉，她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闵微喝完水就握着杯子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抬头看着还在站着的程砚。

　　“程砚，你每次道歉，我都会接受，书的那次，我等你的那次，包括这次，每一次你说对不起，我都说没关系。”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但你知道吗，没关系说多了，就会变成真的没关系，就会变成你可以忘记生日，你可以让我等两个半小时，你可以用工作当理由，然后我就应该说没关系。”

　　程砚的情绪降了下去，她又开始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我没有那样想。”

　　“我知道你没有那样想，这正是问题所在。”闵微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你不是故意的，你从来都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没有那么在意。”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程砚最柔软的地方。

　　“你胡说。”程砚的声音哑了，“你知道我在意你。”

　　“我知道。”闵微说，“但你在意的程度，和我在意的程度，好像不一样。”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程砚有些心烦。

　　闵微的表情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疲惫也消散了，她看了程砚一眼，放下手里的杯子，拿起外套走了。

　　没有摔门，只是轻轻地关上，但却在程砚心里轰隆一声。

　　程砚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打包袋还在餐桌上，旁边是闵微的手机，屏幕亮着，是她和程砚的对话框。

　　程砚看到自己发的那些消息，一连串的消息，像一场单方面的轰炸。

　　但，这是闵微的家啊，现在闵微走了。

　　不对！闵微走了，可她没带手机。

　　反应过来的程砚马上带着闵微的手机追了出去。

　　已经晚上十一点过了，没有手机的闵微会去哪？又能去哪？

　　最后，一无所获的程砚又垂头丧气回到闵微家门口。

　　门像有自动感应一般在她刚回到门口就打开了，闵微的脸从里面露出来。

　　“闵微？”

　　闵微的眼神从她脸上慢慢移动到她手里。

　　程砚手一抖，手里的手机好似在发烫，她想起来闵微的手机一直被自己攥在手里，她迟疑着抬起手，把手机举到它主人面前。

　　“你的手机，我，我看你出门时没带，就想追出来给你，结果，结果没找到你。”

　　闵微点头，接过手机，没有想说话的打算，正当她要关上门时，程砚抬手抵住了门，闵微抬眼看向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程砚皱了个眉，嘴张了又张，最后只说了一个“生日快乐”。

　　闵微依旧点头，但回了她一句“谢谢”，然后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