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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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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一个钟头,路还是烂的。
陆挽灯蹲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火车安静地趴在轨道上,车厢里透出暖黄的烛光。车内所有学生依次接受述光者的问询,他们将手放在一块石碑上,任何异常的源能波动都会被石碑吸收并显现出颜色,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毕竟她已经不在车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顾知予。顾知予蹲在她旁边,把沾了泥的鞋底在草地上蹭了蹭,小声说:“差一点。这次排查比上学期快了大概半分钟——检测石碑在第三排亮了一下,但那人没追。”
“注意到了。”陆挽灯说。
顾知予站起来,把蹭干净的鞋又踩进了一个水坑。她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顾知予是她唯一的朋友,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刚才在车上,当排查进行到第三排座位的时候,陆挽灯把时间折到那块石碑亮起来前,就拉着顾知予从后门溜了出去。
她能在时间里设下锚点,回溯到过去的某个节点,让一切重来。如果只是自己保留记忆,消耗不大;但如果要带上别人,让选定的人也保留记忆,那个人会承受剧烈的精神撕裂。大脑被强行灌入另一条时间线的所有信息,像两辈子在一个瞬间同时跑完。
顾知予是她在两年前第一次使用锚点时的对象,当时只是为了再放几天假。
“走吧。”路挽灯站起来。
站台外停着另一辆火车,车身是整块的花岗岩雕成的,车轮碾在轨道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望光者们低着头,把学生们的行李搬上车。没有人说话,只有箱子落在石板上闷实的撞击声。
“我们要去坐那趟车吗?”顾知予问。
“不坐,太显眼了,我们走小路,绕过检查站再换乘吧。”
顾知予点点头,看向路挽灯的行进方向,那条被雨水泡得稀烂的小路,以及泥地里翻涌的蚯蚓,嘴张了张,想抱怨,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们翻过护路的草坡,在泥土上找平稳的下脚处。路边有几个穿灰布短衫的人正在挖排水沟,他们的衣服没有颜色,没有绣纹,一看就是望光者。
光廷说:“未受光照的人不该披光。”
其中一个年纪大的背上起了大片的热痱,混着灰和汗。他正一锹一锹地挖土,动作均匀,看起来不像活人。
路挽灯站住。
“喂,”她朝他们喊了一声,“你,还有你——来给我们带路。”
两个人停下铁锹。年纪大的那个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泥水,将同伴的铁锹拿来,一并放在路边,年纪小的在衣服上蹭了蹭手,两人什么也没问,甚至没仔细看她一眼,就往这边走。
顾知予拉了拉她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会不会太显眼了?排查队可能还在附近。”
“不会,”路挽灯说,“排查队看到有普通人在前面引路,反而不会多问。”
那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微垂着头。年纪大的那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鬓角有些发白,膝盖以下的裤子全是干了的泥浆,一只腿有些跛。小的那个大概二十出头,肩膀很宽但有些驼背。
他们没问去哪里,只是沉默的站着,这是他们的义务。
“走吧。”她说。
年轻的那个弯腰拎起一个水壶和一盏旧手提灯,走在最前面。手提灯的灯绳在他手腕上绕了四圈,路挽灯见过这种结法。去年学院组织参观蚀痕矿场,营地守夜人用的就是这种结。
凉风吹过田野,带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远处的火车化作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视野里。
顾知予走在前面,跟年轻人说着话。她说饿了,年轻人从包里翻出来半块麦饼,将手指反复擦拭后,又用指尖递给她。顾知予接过来掰成两半,快步走回来,把饼往路挽灯手里一塞:“你午饭也没吃。”
隔夜的饼,边角已经硬了。
绕过这片田埂,路又变窄了许多,两边的水田上盖着一层浅光。顾知予忽然停了一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前面有个老人,不太对劲。”、
远处田埂的尽头,果然有个佝偻的灰色身影,在水沟边缓缓弯腰,像是在水下摸索些什么,他站的位置正好是原定路线里最暗的一段田埂连接处。
年长的望光者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几秒,随即压低声音对路挽灯说:“那是望田的‘闸伯’,这一片唯一负责开闸放水的人。他不是来拦人的,但是他背后是观察哨的位置。”
“闸伯为什么在半夜放水?”路挽灯压低声音问。
“不是放水,是在听闸门下有没有淤死的水草 。淤了就会堵,堵了明天田里就没水,上报修闸要停服役记录,他只能晚上来。”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老人抬起头,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他年纪大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有些浑浊。他提着一盏油灯,微弱的火苗在夜风中起舞,光扫过她们的衣角,虽然泥水糊了大半,仍不是灰色。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检查闸门。
年长的望光者只是微微抬手,让手提灯的光在脚下铺开,继续往前走。
经过老人的时候,他依旧没有抬头,只是在水闸的横格里摸出一片干硬的植物,搁在沟缘上。拇指按了两下,又把旧竹帽往下拉低了些。
她们继续走,只是一片沉默。
路挽灯忽然意识到,从征召到现在,她还没问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反正到了目的地,也就没任何关系了。
田埂两侧的水面上放着稀薄的星光,蛙声虫声吵得直叫人耳鸣,不知谁家的狗吠,被风吹散,断断续续。
前面的手提灯停了一下。年轻的那个回过头,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错话。
“大人,前面那段路被昨天的雨冲塌了,要绕路。”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年轻的那个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父亲——他们的父子关系毋庸置疑。年长的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陈见山。看见的见,山水的山。”
他说话的时候,灯绳在手腕上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