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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意外捡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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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已经一周了,国中的生活,不怎么愉快。
和国小不同,那时的弥生睦主要面对的是日复一日的枯燥乏味的生活。擂钵街本就是贫民区,大部分同龄人也都是孤儿,既然都没什么出路,反而没什么闲心去操心别人。
而弥生睦又是那种闷闷的,会默默观察周围的性格,不会轻易得罪人。所以,虽然他一副好学生的做派,但也并不扎眼,所以大部分时候只是被无视。
但来到了国中,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柳枝飘扬,初夏时节的校园里,总是少不了挥洒着青春的汗水奔跑着的身影。
和其他人不同,在自己十五岁生日的这天,弥生睦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手里的书本之上。
他还记得,绪方先生曾经发出过感叹:“——你小子怪爱读书的,但也没见脑子特别灵光。你身体素质不错,几乎不怎么生病,磕磕碰碰也从不留疤,但老夫说教你剑术,你又说你不感兴趣。”
是的,弥生睦喜欢读书,但在国中的入学考试里,他的成绩非常一般。这一点他很早就意识到了,他并非什么头脑优秀的天才。如果绪方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他也许在武术方面倒有些天赋。
但他偏偏又不感兴趣。
不远处,传来同学们小声的说话声。
“就是他吗?听说是擂钵街来的?绝对是不良少年吧。”
他沉默着翻动书页,书页静静翻过发出的簌簌声,让他的心情也不可思议地平静下来,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这样的感觉。
“从那个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普通人?”
“真的吗?不过我听说之前刚开学的时候,校/霸古河还邀请过他加入他们,但是被他拒绝了。”
“啧,也许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呢?不过,古河在那之后就恶狠狠地表示要让这小子好看,咱们惹不起躲得起,还是离得远点吧。”
“你说得对……”
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快伴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弥生睦将书本默默合上,望了望外面的晴空边缘,正微微泛着阴雨即将到来的灰色,简直就像他现在的心情。
他叹了口气——可能他生来就是个容易让别人误会的人吧。
下午放学时,不出意外的,天空开始落雨。对于横滨的夏天而言,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幸好弥生睦对此早有准备,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把旧折叠伞,在同学们纷纷散开忙着去参加社团活动时,准备踏上回家的道路。
按照以往的惯例,他本来应该直接回家。但也许是因为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弥生睦心血来潮,忽然不想就这么回到空荡荡的家里。他决心干点什么,为这个特殊的日子留点纪念。
蛋糕那种又贵又难以果腹的高档食品,他是不舍得买的。但他总觉得在这样的日子,一个终于算是擂钵街的“成年”的日子,他该进行点奢侈的消费。
——于是,他给自己买了一张彩票。
可能是新手光环使然,成本100日元的福利彩票,竟然被他开出了5000日元,这给了他不小的震撼。
他差点没忍住,想要伸出罪恶的右手再买几张,幸好,理智及时回笼,他用左手狠狠打落了自己的右手。他在擂钵街,也不是没有见过那种买彩票买得上头,最后倾家荡产的人,他可不想变成那副模样。
在回家的路上,他左手撑着伞,右手珍惜地将那张彩票工整地叠好,塞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之后还轻轻珍惜地拍了拍口袋。毕竟直到现在,外祖母留给他的存款,也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的时间了。这五千日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不管怎么说,这是个好的开端,可惜今天没有多余的时间了。等到这周末,他打算拿上自己的身份证明,去那种日结工资的劳力市场看看,也许他能乘上这股幸运的东风,顺利找到一个薪水还不错的兼职!
不断给自己心中种下积极的心理暗示,弥生睦默默握拳,一时踌躇满志。
——不过,说到底,他也只是想给简单的每一天一点盼头。
只要有个不大不小的希望,日子就能继续捱下去。
……
回家的路上,雨渐渐下得大了。弥生睦艰难地举着伞在风雨中前进着,一头红发被吹得四散飘摇,随波逐流。
然而,正当他走到一处岔路口时,视线却忽然一顿。
在满世界的暴雨之中,一道浑身淋湿的娇小身影飞速窜过,让弥生睦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lulu……?”弥生睦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想要确认自己是否看错了。但正当他想要定睛好好看看时,那道娇小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了另一条岔路上。
在踌躇了片刻后,弥生睦下定决心,调转脚步,向另一条路走去。
“lulu——!”
“lulu——!”
他在风雨中大声呼唤着小猫的名字,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还有三分钟的路程。他想,等找到了lulu,他盘算着赶紧回去,他要和lulu一起泡个热水澡,再把湿透的外套挂起来晾着,然后——
然后弥生睦看见了那团暗色。
那是在两栋废弃楼房之间的窄巷入口,一个不仔细看就会被忽略的角落。没有光能照进去,只有雨水沿着墙壁流下,在巷口汇成一条浅浅的溪流。
——他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
弥生睦的脊背瞬间僵硬了。
他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擂钵街里,倒在路边的人并不罕见——醉汉、流浪者、或者更糟的东西。他早就学会了不看不听不理会,那是住在这种地方最基本的生存法则。
但他闻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屠宰场那种浓烈的腥臭,而是在雨水稀释下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混在潮湿的空气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他的鼻腔。
他的脚步停了。
弥生睦双手不住地颤抖着,把手电筒打开——那是挂在钥匙扣上的小型LED灯,光线微弱,但足够照亮巷口的一小片区域。光柱扫过湿漉漉的水泥墙,扫过垃圾堆,最后落在那团暗色上。
那是一个人。
蜷缩在墙角,像被丢弃的破布娃娃。黑色的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衣服完全被雨水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更暗的是他身下的积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淡淡的红,一点点向巷口扩散。
弥生睦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走近了几步,手电的光照得更清楚些。那是个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十五六岁的样子。即使在这样的状况下,他的五官依然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张脸上毫无血色,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紫。
黑发的少年昏迷着。或者说,看起来像昏迷着。
弥生睦蹲下来,雨水立刻浇湿了他的后背。他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肩膀。
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灼热。
对方正在发烧。温度很高。
然后他的手碰到了那片濡湿——不是雨水,是血。少年的左肩处,衣服破了一个洞,周围的布料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电光下能看见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是枪伤。
弥生睦不是没见过伤,但他没见过这种伤。那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受的伤,也不是普通人能处理得了的伤口。
双腿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大脑在瞬间拉响了警报。
目前他住的这片区域,已经是擂钵街的边缘了,这里附近的医院看到枪伤会直接上报警察局。而这个人受了枪伤还倒在这种地方,意味着他正在被追杀。
如果救了他,救他的人可能会被一起清算。自己最好立刻松手,站起来,走开,当做什么都没看见。
弥生睦从来不是英雄,只是一个靠着微薄存款勉强度日的普通人,住在这种治安糟糕的地方,学会的唯一技能就是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让任何人注意到他。
他应该走。
他应该站起来。
他应该——
那个少年动了一下。
只是一个极轻微的颤抖,像是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但紧接着,弥生睦看见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即使在高烧和昏迷的折磨下,即使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但那里面依然有什么东西让弥生睦的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那是猎食者的警觉。
无论这个人此刻看起来多么虚弱,他都不是一个无害的流浪者。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声音几乎被风雨吞没,但弥生睦还是听见了。
“……谁?”
一个字。沙哑,低沉,带着滚烫的温度,却又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弥生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即使在濒死边缘也依然带着审视和戒备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差点被擂钵街的不良少年们被堵在厕所角落里的时候,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那些人。
他瑟缩了一下,然而,就是这一下,已经被对方在一瞬间抓住了空隙。少年像是忽然暴起的狮子一样,以一种他想象不到的速度从袖口闪现出一道银光,下一秒,一把被磨得锃亮的起小刀便已经牢牢地抵在了他的咽喉处。
“你好啊,能借你家一用吗?”
弥生睦:……
他能说其实不太方便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
于是,他结结巴巴地说道:“——可、可以。”
少年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意识已经不允许他继续清醒下去。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头无力地偏向一边。
就这么整个人靠在了弥生睦的身上。
感受着从背后压上来的沉沉重量,弥生睦欲哭无泪。这人怎么还怪沉的感觉?这次,他应该是真的昏过去了吧?
——但是,这个少年应该是在被追杀,如果自己抛下他,他大概率会死在这里。
“啊——!”
大雨之中,弥生睦咬紧牙关,迸出一句低吼,使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没办法,自己还是做不到看着一个人就这么被自己抛下,然后死在这个角落。
“算你命好,没办法,我要是走了,接下来一辈子,我肯定都不敢再走这条路了!谁叫这条路离我家这么近……我只是为了自己的通行自由……”
他低声碎碎念着,也不知是想要说服谁。
在观察了一番,确认了少年的伤势只有肩上的枪伤,而胸口的刀伤其实十分浅,并不致命后,弥生睦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一边低声地碎碎念着,一边弯下腰,将少年的两只手臂越过自己的肩膀,双臂在后面环绕着,托住少年的腿弯,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地上背了起来。比想象的要轻——轻得不正常,轻得让人心疼。少年双腿的骨节硌着他的手臂,湿透的衣服贴在两人之间,分不清谁的体温更低。
真是的,一个刚醒来就暴起威胁自己的家伙,为什么自己要为这样的人冒这样的险?
这家伙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脸长得好看这一个优点,但自己的脸也不差啊!
弥生睦背着少年,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其实,内心深处,他是知道原因的,他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他不想让另一个孤独的人,死在这座冷漠的城市里。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