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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顾沈两家, ...

  •   01
      顾沈两家,都是穷出身。
      他去镇上抄书那年,撞见我娘在铺子里查账。
      一眼误终身。
      科举?不考了。
      他要嫁给我娘。
      我娘是商贾之女,资助了寒门学子我爹。
      我爹为了报答,死乞白赖非要入赘沈家。
      祖父不同意,说书生考取功名以后,多的是另娶高门的。我爹和顾伯伯齐名,凭什么押他?
      我爹表决心——
      宁愿不读书,也要跟我娘在一起。
      我娘说:他是被我的美貌迷晕了。
      后来顾伯伯一举夺魁,殿试榜首。
      我爹呢?
      考到乡试中举,就安心回家相妻教子了。
      我爹这人,说他痴情吧,是真痴情。
      据说当年他第一次见我娘,是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
      我娘从铺子里出来,手里拿着账本,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月少了三成利。
      少女一身藕荷色褙子,手里攥着账本,眉头微蹙。
      我爹说,那一刻,他只觉日月无光,天地间唯余她一人。
      可我娘说,路边有个登徒子一直看她,她还做势柳眉一竖要吓走他。
      可落在我爹眼里——
      少女明眸皓齿,眉目含嗔,整个人都在发亮,凶的样子煞是可爱
      后来外祖父要给娘说亲,请了京城第一媒婆相看。
      娘是外祖父捧在手心都怕化了的人。家世好些的看不上商贾之家,家世相当的商贾之家又有心而来,祖父怕亏待了娘,婚事迟迟定不下来。
      后来我爹打探到,元宵节那日,媒婆安排娘和世家郑家庶子郑子渠相看。
      我爹气急,不知从哪打听到那郑家虽是世家,但是早已落魄,郑子渠还在外头养着外室。
      郑家等着我娘的嫁妆钱填补窟窿,原让郑子渠早早打发了那外室。
      但那外室也不是省油的灯,郑家再不济,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哄着郑子渠重新给她买了座宅子藏身。
      打听到消息后,我爹选在相看那日,当着一茶馆的人,把郑子渠养外室的事不咸不淡地说了出来,郑家自诩清高,也没了脸面继续和我娘相看。
      搅黄了我娘的相看宴,我娘气得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因为她看中了郑子渠的皮相。
      她早就知道那郑子渠有外室,连买那藏身宅子的银钱,都是当了她和郑家交换的信物买的。那当铺,还是我娘开的。
      她说世间男人皆是薄情寡义,三妻四妾更是正常。
      多的是刚开始郎有情妾有意,不出两年就相看两生厌。
      所以她的目标是:找一个家世相当,长相俊美的人成婚,生两个好看的孩子。
      搅黄了郑家的好事,郑家派人明里暗里给我爹使绊子。
      本来我爹跟顾伯伯齐名,顾伯伯已经是举人了。
      那年的乡试,不知怎的,我爹竟没赶上。
      后来我娘又相看了几家,我爹就搅黄了几场。
      连媒婆都知道我爹的行径,每次看到他就吹胡子瞪眼。
      祖母看儿子无心科举,也找了媒人说亲,原是想,成了亲就能收了性子。
      媒人一看是我爹,本来不愿意接这茬活。
      可转念一想:我爹一日不死心,我娘的婚事就一日定不下来,她在魏家那眼看着就到手的银子就没有着落。
      她又答应了。
      媒婆本打算随便找个应付了事,可见了我爹,又改了主意——
      她见过多少穷书生,唯这一个,让她说不准。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穿在他身上,比员外家的绸缎还体面。
      她费了心思挑选了好几家,可我爹一个都没见。
      气得祖母直念对不起列祖列宗,生了这么个不成器的。
      外祖母和外祖父看我娘姻缘不顺,挑了个日子带着我娘去城外寺庙上香求姻缘。
      经过一处山林时劫匪挡道。
      世道艰难,百姓被逼无奈上山当劫匪的数不胜数。
      我娘觉得破财消灾,正要奉上银钱,一身月白长衫,面如冠玉,眉目疏朗的公子从天而降。
      劫匪本就是附近村民,并非十恶不赦的人,见来人气势不凡,当下就落荒而逃。
      后来外祖父打听到那公子叫齐律,上门递了拜帖感谢。
      那之后,齐律经常来府上,跟外祖父闭门交谈,据说他在找人,魏家铺子遍布天下,请魏家帮忙打听。
      我娘和齐律见的多了,一来二去,齐律气质不俗,生得又好。
      我娘便萌生了嫁的念头。
      02
      为了试探齐律的意思,我娘特地去铺子里选了几匹上好的料子,要给他做荷包。
      街上又遇到我爹拿着抄好的书要去书铺结算工钱。
      我娘的丫鬟翠儿指着我爹好一通骂:
      “怎么又是你?你搅和我们家小姐那么多好事,现在又打的什么算盘?”
      翠儿骂他,他也不还嘴。
      他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不卑不亢。不像个挨骂的人,倒像谁家养尊处优的公子被路边的野狗吠了几声。
      翠儿看他不说话,越骂越难听。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配得上我们家小姐吗?”
      “一个穷书生,连乡试都没考过,凭什么拦小姐的好姻缘?”
      我娘拦住她,左右自己也没什么损失,何必损了书生的脸面。
      翠儿后来跟我娘说:“小姐,那个穷书生,骂人的话砸在他身上,像砸在石头上——他不动,倒是我的嘴疼。”
      我娘一心扑在铺子的经营上。荷包本来三日就该做好,她硬生生拖了一个月。
      终于等齐律上门,他得了要找之人的消息,匆匆告辞,甚至没来得及喝一口茶。
      我娘去书房找,只见到了外祖父。
      她跟外祖父说了心意后,外祖父竟然罕见地不赞成。
      只说:门不当户不对。
      我娘本也就是提一提,外祖父不同意便没再提。
      做好的两个荷包,一个送给了外祖父,另一个送给了借住在家的表舅舅。
      转眼到了花灯节。
      虽然我爹是一介穷书生,但是仰慕他才华、样貌的女子数不胜数,更有那些有权有势的向我爹抛橄榄枝结亲的。
      我爹迫于祖母压力,不得已答应与宋员外家的女儿相看。
      我娘最爱热闹,花灯节从不缺席,约了表舅舅一起逛。
      花灯会上,两人相遇了。
      我娘身边站着表舅舅——仪表堂堂,谦和有礼,手上帮我娘提着花灯,一手还贴心提着刚买的热腾腾的吃食。
      我爹手提精美的兔子花灯,身边站着宋姑娘。
      我娘一眼看见,微微一怔——宋员外家的女儿,生得温婉可人。
      她没想到,这个穷书生相看的竟是员外之女。
      我爹看见表舅舅的那一刻,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他不笑的时候本就清冷,此刻更像覆了一层霜。
      他看着表舅舅——看他手上提着的花灯还有腰间挂着的那个荷包。
      我爹没说话,只是下颌绷得更紧,眼底最后一点光也熄了。
      点头示意后,就带着宋姑娘走了。
      表舅舅说要去猜灯谜,帮他的未婚妻取最上面那盏兔子灯,便离开了。
      大街上,嘴里喷火的老大爷越来越近,我娘嘴里的栗子来不及咽下去,直拍手嘴里还含含糊糊的叫好。
      那带着面具喷火的老大爷看我娘这么捧场,也很配合地朝她吐了一大口火。
      火舌离我娘越来越近,吓得她手上的炒栗子掉在地上。
      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拽住她的手腕,她整个人被带进一个怀里。
      好闻的墨香——混合着药草气味充斥着鼻尖。
      见来人不放手,她下意识皱眉,“多谢沈公子,劳烦放开我——”
      话没说完。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喜欢好看的,何不看看我?”
      她愣住了。她看他的眼睛——灯火在里面晃,亮得不像话。
      她忽然发现,这个总是灰扑扑的穷书生,好像真的……挺好看的,好像跟齐律一样好看。
      但这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手里只多了只精美的兔子花灯,他早就走远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翠儿小声问:“小姐?”
      她没说话。
      花灯会还在继续。
      人群来来往往,灯笼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
      自那日花灯会后,我爹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往我娘常去的街上跑了,不再搅黄她的相看,连翠儿骂他,他都绕道走。
      祖母以为他想通了,喜得直念佛。
      顾见安来找他喝酒,问:“真放下了?”
      我爹没说话,把杯中酒一口闷了。
      见好友如此伤怀,顾伯伯只能摇头叹息。
      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日夜苦读。
      灯油烧了一盏又一盏,书页翻得起了毛边。
      我娘那头,起初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只是有一天,翠儿忽然说:“小姐,那个穷书生好像好久没出现了。”
      我娘翻账本的手顿了一下。
      “谁?”
      “就是那个……总搅黄您相看的那个。”
      我娘没接话。
      03
      过了几天,她路过书铺,下意识往街对面看了一眼。没人。
      又过了几天,她路过茶摊,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
      翠儿偷笑:“小姐,您在找什么呢?”
      我娘把脸一板:“我看我的路,用你多嘴?”
      她到底没忍住。让翠儿去打听。
      翠儿跑了一圈回来说:“那穷书生啊,现在天天往城外破庙跑,说是躲清净读书呢。他娘天天给他张罗相看,他一个都不见,躲出去省得烦。”
      我娘皱眉:“破庙?那地方能读书?”
      翠儿摊手:“人家穷嘛,买不起好灯好纸,将就呗。”
      我娘没说话。
      当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索性起来,从库房里找出一盏好灯、几刀上好的纸、一包银子。
      用粗布包好,看不出出处。
      第二天一早,她把翠儿叫来:“找个生面孔,送去破庙,别说是我送的。”
      翠儿眨眨眼:“那说谁送的?”
      我娘想了想:“就说……顾见安托人带的”
      我爹收到东西时,愣了愣。
      顾见安家也不宽裕,哪来的银子买这么好的纸?
      那灯也不是普通灯,是铺子里卖得最贵的那种。
      他问了送东西的人,那人支支吾吾:“顾举人托的……小的也不知道……”
      我爹下意识想拒绝。
      除了齐家还有谁,可他的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破庙里的灯油快烧干了。纸也用完了。
      他闭上眼,把那点厌恶咽下去。
      他还是伸出了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接过了东西
      把纸收好,灯点上,埋头继续读。
      深夜,他忽然停下笔,看着那盏灯,出了很久的神。
      灯芯跳了一下,火苗晃了晃。
      那之后,每月都有人送东西来。
      有时是银子,有时是纸笔,有时是几块干粮。
      换了三家铺子、四个跑腿的,每次都是生面孔。
      我爹每次都问:“谁送的?”
      来人每次都答:“顾见安顾举人。”
      他从不多问,只是每次收了东西,便在桌角刻一道,日子久了,桌角密密麻麻全是痕迹。
      只是在收到东西的那天晚上,他总要多看一个时辰的书,灯油烧得更快了。
      他不知道,那个从来不看他的姑娘,每月都要在账本上多记一笔——“杂项,若干。”
      翠儿问过她:“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呢?他又不知道是您。”
      我娘低头拨算盘:“做生意,积善行德,不行吗?”
      翠儿撇嘴:“行行行,您说什么都行。”
      可她看见小姐拨算盘的手,慢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座城。
      一个在破庙里苦读,灯油烧干了再添,添了再烧干。
      一个在深夜里翻来覆去,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算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乡试放榜那日,整条街都是人。
      我爹以乡试第一考中解元,骑在马上,被百姓拥戴披红挂彩,从街头过。
      密密麻麻的人群里,他一眼就看到了我娘。
      她站在茶棚下面,手里还攥着账本。
      和初见时一样。
      只是那时她眉头微蹙,念叨着铺子里少了三成利,没往路边看一眼。
      今天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整条街。
      翠儿在旁边踮着脚看热闹
      喧闹的人群慢慢静下来,百姓自觉让出一条路。
      他从马上下来,一步一步走向她,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他走过来,忽然慌了。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慌。
      这个人她见过很多次,每次都灰扑扑的,被她丫鬟追着骂也不还嘴。
      可今天不一样,他眉眼间那股沉沉的郁气散了,整个人像是一把被擦亮的刀。
      她忽然想起花灯节那晚——灯火在他眼睛里晃,他说“何不看看我?”。
      眼看他越走越近,她心一横,脱口而出:
      “恭喜”,说完转身就走。
      翠儿愣了一瞬,小跑着跟上去,“小姐?小姐!”
      她走得很快,倒像是落荒而逃。
      我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翠色的裙角在人群里一闪一闪,越来越远。
      他眼底弥漫上来一股笑意。
      官府来道喜的时候,祖母开心得直念佛:“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没几日,齐家的人找上了沈家门。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齐律。
      那日我爹不在家,祖母开的门。
      齐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婶娘,晚辈齐律,冒昧打扰。”
      祖母愣了一下,这个人——眉眼像极了齐家的人。
      她没让他进门。
      齐律也不恼,只留下拜帖和一句话:“沈公子是齐家流落在外的血脉,齐家想请他回去。”
      04
      祖母关上了门。
      齐律走后,她坐了整整一下午,看着墙角那个包袱——当年齐家丢下的,一千两银子,哪怕日子再苦她也一文都没花。
      后来齐家几次三番来人,我爹都不见。
      齐律便换了法子,没过几日,她出门查账,路上被人请上了一辆马车。
      “姑娘莫怕。”车夫说,“我家主人只是想请姑娘做客几日。”
      我娘被带到了城外一处别院,院子清幽雅致,下人恭敬有礼,倒不像绑匪。
      她住了三日,除了不能出门,什么也不缺。
      第四日,门开了。
      进来的是齐律。
      我娘愣住了,“你……”
      齐律站在门口,没有走近,拱了拱手:“魏姑娘,得罪了。实在是沈公子不肯见我,不得已出此下策,齐某只想请姑娘帮个忙,别无他意,几日便送姑娘回去。”
      他言语坦荡,倒不像在骗人。
      又过了两日,院外传来动静。
      一个人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楚的说:
      “好一个齐氏,天子脚下,光天化日也敢行凶?果然如当年一样霸道”
      我爹来了,平日里不仔细打量没发现,他跟齐律竟然长相相似,只是一个温润如玉,另一个虽身着布衣确浑身散发着清冷矜贵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麻布衫,风尘仆仆,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我娘在屋里听见他的声音,忽然鼻子一酸。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齐律打开门,请他进来。
      我爹一进门便将我娘仔细打量一番。
      翠儿找来告诉他,她失踪了的时候,他像是血液被人抽干般浑身冰凉
      他看了她一眼,见她完好无损,眼底的紧绷才松了一点。
      然后他转向齐律,背脊挺直,目光沉定。
      “说吧,你想要什么”
      齐律叹了口气:“表弟,齐家只是希望你认祖归宗,你是齐家的血脉,不该流落在外。”
      我爹没说话。
      齐律又道:“你若不愿,我不强求。只是齐氏三代翰林,这一代,只有我一人科考榜上有名。祖父年迈,家中无人支撑,你……就当是帮帮我。”
      我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当年齐家二子遇险失忆,是我娘救了他。三载恩爱,一朝归宗,齐家一句‘村妇有损世家颜面’,扔下千两银子便弃我们母子而去。”
      他顿了一下。
      “那些年,我娘被唤作弃妇,我被人唤作没爹的野种。”
      他看着齐律,眼底没有恨,只有冷。
      “如今齐家无人支撑了,才想起还有我这个野种?”
      齐律沉默了很久,没有辩解,只是拱手:“是我齐家亏欠了你。”
      他安排了马车,送我爹和我娘回魏府。
      马车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我娘开口:“你……真是齐家的人?”
      我爹没看她,声音很淡:“当年齐家公子遇险失忆,被我娘救了,与我娘成亲三载,也算恩爱,齐家寻来后,一句‘村妇当世家妇有损颜面’便弃我们母子而去,只留下千两银子,留我们母子在这乱世自生自灭”
      他顿了一下。
      “那些年,我娘被唤作弃妇,我被人唤作没爹的野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可我娘转过头看他。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他眼底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很淡。像一潭死水,被人砸了石头,却连涟漪都不肯起。
      她忽然觉得心疼。
      这个从来挺直脊背、连醉都不肯弯的人,原来早就被伤透了。
      马车行驶到魏家,我娘进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安慰两句,我爹并没有给她时间,就继续让马车往前。
      05
      很快魏家定亲的消息传遍了半个京城。
      听说公子仪表堂堂,谦和有礼,姑娘贤淑端庄,知书达理。两家门当户对,真真是天作之合。
      聘礼单子一出来,整条街都在议论。
      “魏家不愧是京城前三的商人,这排场,不亚于皇子成婚啊。”
      “一百二十抬,听说光是绸缎就装了十六箱。”
      我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铺里替人描丹青,他手里的笔一顿,墨汁滴下来,洇花了整张纸。
      第二天一早,他取出官府赏给解元的那五十两银子,加上这半年给大户人家教书攒下的二十两,去街上买了一身新的青色长衫,又买了好些礼品,
      他站在魏府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房进去通报,他等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等了很久,门开了,出来的是个管家。
      管家客客气气地说:“沈公子,老爷说了,多谢抬爱,只是两家门不当户不对,更何况公子身世复杂,何苦害了我家小姐。您请回吧。”
      我爹没动,“我想见魏老爷。”
      管家进去了,又出来,这回脸色没那么好了。
      “老爷说了,书生多是薄情郎。等您殿试考上了,自会另外高娶。不必耽误我家小姐。”
      说完,门关上了。
      我爹被拒后,把自己关在屋里。
      祖母在门外哭,拍着门板喊:“儿啊,你出来啊,你别吓娘啊……”
      他不说话,灯油烧干了,不添,书翻开,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墙上的某个地方,一看就是一整天。
      翠儿偷偷跑回去告诉我娘。
      我娘正在铺子里算账,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
      翠儿说完,她停了一下,“啪嗒”一声,算盘珠子落了一颗
      “关我什么事。”
      翠儿张了张嘴,没敢再说。
      可我娘那天的账,算错了三笔。
      成亲那日,街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迎亲的队伍从街头排到街尾,红绸子挂满了半条街。
      百姓挤在两边踮着脚看,啧啧称赞。
      媒婆走在前头,嘴里说着吉祥话,笑得见牙不见眼。
      忽然前面一阵骚动。
      “什么人?”“拦路的?谁这么大胆?”
      我爹站在路中间,满身酒气,胡子拉碴,眼睛红得像熬了三天三夜。
      酒气熏天,却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平日没有的不羁——像是仙人醉了,破衣烂衫也掩不住骨子里的矜贵,
      媒婆走近了一看,脸瞬间拉下来。
      “怎么又是你?”又是那个搅黄了她好生意的穷书生。
      “晦气!真晦气!”她挥着手赶人,“来人啊,把他拉走!别耽误了吉时!”
      几个壮汉围上来,拉胳膊拽袖子。
      我爹一个读书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平日里风一吹都怕倒了。
      可今天,几个人愣是拉不动他,
      眼睛直直看着前面——轿子的方向。
      这边的吵闹越来越大,前面迎亲的队伍慢下来,渐渐停了。
      敲锣打鼓的停了,百姓也不说话了。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红绸子的声音。
      轿帘纹丝不动。
      我爹对着那顶花轿,终于开了口。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在下沈逸之。”
      “寒门学子,身无长物。”
      他顿了一下。
      “今日拦轿,只为问一句——”
      他看着那顶花轿。
      “姑娘可否……等一等我?”
      红绸子在风里轻轻飘着,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他又开口了。
      “令尊说过,书生多是薄情郎,金榜题名,自会另娶高门。”
      他停了一下。
      “我愿放弃科考”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科考是为寻个归处。”
      他抬起头,目光定定地看着花轿。
      “我的归处就在这里。”
      四下静得落针可闻。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花轿里始终没有声响,没有动静,连帘子都没晃一下。
      我爹站在那儿,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他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抬手——想碰那个轿帘。
      指尖快碰到红绸的时候,停住了。
      06
      他知道,这一掀,不管她愿不愿意,婆家会嫌她,夫家会疑她。满街的人都会说,魏家的小姐,成亲当日被人拦了轿,谁知道她跟那穷书生有没有什么。
      他的手悬在那里,抖了一下,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退后一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在下唐突了”
      “祝姑娘与夫婿……”
      “大喜之日——胆敢拦我兄嫂的花轿,你好大的胆子!”
      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满街的人齐齐回头。
      他愣住,像是忘了怎么控制自己的身体。
      慢慢回过头——
      她站在三步之外,一身鹅黄色衣裙,头上簪着喜庆的发簪。
      和初见时一样,又不一样。
      我爹愣住了,嘴张开,又合上,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看了他呆住不说话,转而灿烂一笑,发出邀请。
      “既然来了,那便一起去喝杯喜酒吧。”
      确定不是醉酒做梦,惊喜和笑意在他眼底慢慢绽放开来。
      我爹中解元后,各大世家争抢他上门授课,攒够了银钱,他第一个念头便是还债。
      他找到齐律。
      “这一年多,多谢齐公子的资助,银钱我已攒够,今日如数奉还。”
      齐律看着他手里的银两,没有接。
      “资助?你是说每月送去破庙的那些?”
      我爹点头,“自然是”
      齐律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深,眼中有几分意味不明。
      “沈公子,”齐律慢悠悠地说,“你该去问问魏家那位姑娘,每月送东西的,到底是谁。”
      我爹愣住了。
      他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甜蜜的,滚烫的,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是她。
      从来都是她。
      嘴角慢慢弯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后来我爹再也不顾什么读书人的风骨了,死乞白赖上门求娶,要入赘魏家,报答资助之恩。
      外祖父最初极不赞成。
      齐家是世家,三代翰林,看着风光,可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你争我夺,齐家身处其中,难保有一日不被拉入那吃人的权力旋涡。
      他不愿女儿沾上半分风险。
      可他也知道,齐家那潭水,我爹已经踩进去了,唯一能让他全身而退的,反而是不入仕途——不入朝,不站队,齐家便拿他没办法。
      他思来想去,还是借口“书生自古薄情”,将我爹上门提亲的事挡了又挡。
      最终看我娘心意已决,也不得不点头。
      尾声
      顾伯伯后来回忆说,那之后,我爹再也不顾什么读书人的风骨了,死乞白赖非要入赘嫁给我娘。
      书也不看了,科考也不考了。
      祖母气得哭了好几场,骂他没出息。他也不还嘴,只说自己处在旋涡,会给我娘带来麻烦,又说科考了齐家必定再来寻。
      后来有一年,我娘的铺子被对家做了局,差点赔进去半副身家。
      我爹一怒之下,捡起扔了几年的书本,关在屋里啃了三个月。
      顾伯伯说,他本来以为我爹连考场都进不去。
      结果成绩出来——探花。多年不读书,还能考中探花。
      顾伯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你爹要是没遇见你娘,状元哪轮得到我?”
      我爹没接话,在旁边剥花生,剥了一颗,递给我娘,我娘没接,他就一直举着。
      后来我娘还是放下了账本,接了花生递进了嘴里。
      顾伯伯说他看不下去了,走了。
      我爹如愿被朝廷派去当了司市,所有生意都归他管。
      谁家缺斤短两,他管;谁家以次充好,他管;谁家欺负商户,他也管,最重要的是,谁家让他娘子不开心,他必定好好查一番。
      有人问他,好好的探花,怎么去当了个管铺子的官?
      他顶着一张俊脸理直气壮:“我娘子爱开铺子,我给她看着,免得有人欺负她。”
      顾伯伯摇头惋惜,“以前多傲的一个人啊,寒窗十年,从不低头,可在我娘面前,骨头都是软的。”
      “文曲星要是知道有人在凡间拿探花的才学去管铺子,怕是气得要从天上跳下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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