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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战书 ...
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比平时早了十分钟。
九月底的宜城,天亮得没那么早了。操场上站满了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从高处看下去,像一片整齐码放的蓝白色块。早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旗杆顶端的国旗猎猎作响。
殳嘉站在高三三班的方阵里,缩了缩脖子。她今天穿得不多,校服外套里面就一件薄长袖,晨风顺着领口往里灌,凉飕飕的。
“冷死了冷死了冷死了。”唐念念在旁边小声嘀咕,整个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脸埋进前面同学的后背里。
“谁让你穿个短袖就来了。”殳嘉说。
“我以为九月还热嘛。”唐念念吸了吸鼻子。
升旗仪式还没开始,主席台上站着几个老师在调试话筒。音响里传来“喂喂”的声音,刺耳的电流声划破操场上的嘈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皱了一下眉。
殳嘉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主席台。
然后她看到了寻驰。
他站在主席台侧边的台阶上,穿着校服但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黑色的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还是老样子一长一短。他手里拿着几张稿纸,低着头在看,风吹得稿纸边角微微翘起来,他用拇指按住了。
“他在那儿干嘛?”殳嘉用胳膊肘碰了碰唐念念。
唐念念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了一声:“你说寻驰啊?每次考试前的动员大会都是他发言,老传统了。”
“为什么是他?”
唐念念左右看了看,凑到殳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因为他爸是校长啊。”
殳嘉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知道?”唐念念的表情像是在说什么公开的秘密,“宜城三中的校长姓寻,他姓寻,你以为呢?”
殳嘉确实不知道。她转学过来才一个星期多,连班上同学的名字都没认全,更不可能知道谁爸爸是校长。
她又看了主席台一眼。寻驰正好抬起头,目光越过操场上的上千号人,精准地落在了她站的方向。隔得太远,殳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觉得他看到她了,因为他的目光停了一下才移开。
国歌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国旗在晨风中缓缓上升,到顶的时候正好一阵大风吹过,整面国旗被吹得平平展开。
升旗手退场,话筒传来一声轻咳。
寻驰走到主席台中央,把稿纸放在讲台上,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那种被推上台的局促感。
“老师们,同学们,早上好。”
他的声音透过操场四周的音响传出来,比平时说话要低沉一些。
操场上安静了下来。
“本周三、周四,我们将迎来本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寻驰低头看了一眼稿纸,顿了一下,又抬起了头。他把稿纸翻了过去,扣在讲台上。
“稿子写得太长了,”他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挑重点说。”
台下有人笑了。
寻驰把手插进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话筒。
“高三了,每一次考试都很重要。但我想说的是——”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操场上的方阵,停在了某个方向。
殳嘉觉得他在看这边。
“别让任何人在你前面走得太轻松。”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议论声。
唐念念转过头看着殳嘉,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用眼神问了一句:“他在说你吧?”
殳嘉没回应。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了一下。
“以上。”寻驰说完这两个字,把话筒往旁边推了推,转身走下了主席台。
队伍开始散场的时候,唐念念终于憋不住了:“他说的‘别让任何人走得太轻松’是不是在说你?”
“我怎么知道。”殳嘉语气很平。
“肯定是说你啊!上次摸底考你没考都排他前面了——”
“念念。”殳嘉打断了她。
“嗯?”
“他说的‘任何人’,”殳嘉笑了一下,“未必是指他自己。”
唐念念愣了一下,想再问,但殳嘉已经加快脚步往教学楼走了。
月考前一晚,殳嘉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宜城的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她踩着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第三层的灯怎么跺脚都不亮,她摸黑走了过去。
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的方向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排骨汤的味道,混着一点点姜的辛香。
“嘉嘉回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殳嘉换鞋的时候嘴角已经弯了起来:“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水渍,花白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她脸上的皱纹很多,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特别慈祥。
“给你炖了排骨汤,趁热喝。”外婆说着又缩回了厨房。
殳嘉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最上面那张印着律师事务所的抬头,密密麻麻全是字。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凉了的茶杯。
书房的门半开着,透出一线光。
妈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好几份文件,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旁边,里面传出一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妈妈一边听一边在文件上写写画画,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眉头皱得很紧。
殳嘉站在客厅里看了几秒,没有走过去。
她爸爸不在家。
自从那件事爆出来之后,爸爸就离开了。说了一句“我会处理好的”,走了之后电话偶尔会打来,但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所有的烂摊子都堆在了妈妈身上。出版社的、律师的、网上的、亲戚朋友的。电话从早响到晚,邮件塞满了收信。妈妈以前只是爸爸的助理,处理一些日程、对接一下出版社,现在突然要扛起所有的事情。
殳嘉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不添乱。按时上学,好好考试,不让妈妈多操一份心。
外婆端着碗从厨房出来,顺着殳嘉的目光看了一眼书房的那线光,叹了口气,把碗放在餐桌上,声音放得很轻:“先喝汤,别管那些。”
殳嘉坐到餐桌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她嘶了一声,外婆在旁边笑了:“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汤里还放了山药和红枣,甜甜的,咸咸的,是外婆才会放的搭配。
殳嘉喝了小半碗,抬头问外婆:“我妈吃了吗?”
“没呢,说没胃口。”外婆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殳嘉没再问。
她知道最近家里不太平。外公上周来了一趟,站在客厅里,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殳嘉在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
“我干了一辈子出版,最恨的就是抄袭!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外婆说了句“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被外公瞪了一眼:“我说错了吗?我哪句说错了?当初我就说那个写文章的靠不住,你们不听。现在好了,全宜城都知道我女婿是个抄袭犯!”
殳嘉那天晚上没出房间门。
不是不想出去,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帮不了爸爸。她不懂法律,不认识出版社的人,不知道那些网上的谩骂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管好,考好每一次试。
但她心里是怕的。不是怕爸爸真的抄袭了——她知道爸爸没有。她看过爸爸的手稿,那些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不同颜色的笔迹、边角上随手写下的灵感碎片,一个人如果真的抄袭,不会用这种方式写作。
她怕的是学校里有人知道这件事。怕有人看到网上的新闻,怕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就是她,她爸是个抄袭犯。”
“难怪从安城转到宜城来,原来是混不下去了。”
殳嘉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个害怕。
她把这份害怕压得很深很深,压在所有那些“没事”“还行”“挺好的”底下。
但有时候它会浮上来。比如现在,在安静的餐桌前,只有外婆和她两个人,排骨汤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升起来。
“嘉嘉。”外婆忽然叫她。
“嗯?”
“你爸的事,你别多想。”外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外婆当了几十年编辑,真假还是分得清的。”
殳嘉抬起头看着外婆。
外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那只手上有老年斑,有皱纹,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今天切排骨时不小心划的一道小口子。但这只手拍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很稳,很有力量。
殳嘉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快喝汤,凉了就腥了。”外婆收回手,站起来,转身走进了厨房。
殳嘉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回到房间后,殳嘉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拧开台灯。
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书桌那一小块地方,房间的其他角落都陷在昏暗里。她翻开数学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公式和典型例题。
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划过。
圆锥曲线、导数、数列。这些内容她在安城一中已经学过一遍了,宜城三中的进度比她原来的学校慢,按理说没什么好紧张的。但她还是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认真看了一遍。
不是不自信。
是因为她想要那个第一名。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回应寻驰在升旗仪式上的那句话。她就是想考好,想让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站稳脚跟。想让妈妈少操一份心。想让自己在这场全家都在扛的难关里,至少做一个“有用”的人。
不是负担,不是累赘,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第二天早上,殳嘉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贴出了月考的考场分布图。
她挤进去看了一眼,考场按上次摸底考的成绩排。浦千易、关文惠、寻驰都在第一考场,她因为没有上次考试成绩,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实验楼三楼的一间空教室里。
最后一个考场,坐在这里的基本都是年级排名靠后的同学,有人带着早餐边吃边等发卷,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声音大得像在菜市场。
殳嘉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袋和草稿纸,摆好。
她拉开笔袋的时候,发现最底层多了一张纸条。不是她之前放的那两张,是新的。
她打开。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会做对。你最好也是。”
字迹是寻驰的。
殳嘉盯着这行字看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了笔袋最底层。
广播响了,考试开始。
第一场是语文。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殳嘉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是材料作文,给了一段关于“博雅与勇毅”的材料,让结合校训写一篇文章。
博雅,勇毅。
殳嘉想到升旗仪式上寻驰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了作文的第一句话:“有人说,‘博雅’是涵养,‘勇毅’是骨气。而我想说,真正的勇毅,是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依然坚持做对的事。”
她写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爸爸。
被人追着骂,被人指着鼻子说是抄袭犯,新书发布会取消,出版社要解约,多年的名声一夜之间全毁了。但她从来没有听到爸爸抱怨过一句。他只是沉默着,离开了家,说要去处理。
妈妈在帮他扛。殳嘉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语文考完,中间休息二十分钟,然后是数学。
月考的数学卷子出得偏难。选择题最后两道都有陷阱,填空题倒数第二道需要绕一个弯。殳嘉一道道题做过去,选择填空做完的时候用了一半的时间,大题写得慢一些。最后一道压轴题是导数结合不等式证明,她想了大概三分钟,找到突破口之后一路写下去,最后在卷子右下角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解”字。
检查了一遍,改了两个填空题的答案,然后她放下了笔。
考完数学的那个下午,殳嘉从实验楼出来,走楼梯下楼的时候,在三楼的拐角处碰到了寻驰。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飘起来。
殳嘉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考得怎么样?”
殳嘉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他靠着墙,姿势看起来很放松,但握着矿泉水瓶的指节收得很紧。
“还行。”殳嘉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
寻驰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呢?”她反问了一句。
寻驰没回答。他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殳嘉。”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殳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矿泉水。瓶身上的标签被撕掉了,光溜溜的。她把水瓶翻过来,在瓶底的背面看到一行手写的小字。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你的答案是多少?”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答案,在瓶身上找到一小块空白的地方,从口袋里掏出笔,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把水瓶放在了楼梯间的窗台上。
第二天她再去实验楼参加理综考试的时候,那瓶水不见了。
月考考了两天。
最后一天下午考完最后一科,殳嘉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对面楼的屋顶上。来接她的是外婆,站在校门口的法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笑眯眯地迎上来。
“考完啦?”
“考完了。”
回去的路上,殳嘉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法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宜城的街道跟安城不一样。安城的路宽,楼高,车流像一条不会断的河流。宜城的路窄一些,路边种着法桐,叶子在这个季节开始发黄飘落。
她想起安城的一切。那间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学校门口那棵每年秋天都会落一地银杏果的老树,还有那个她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兼同班同学。
这些事情她压在心里很久了。
考完试的那个晚自习,教室里比平时安静。
大家刚考完月考,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补之前落下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吊扇呼啦呼啦地转,吹得桌面上的纸页轻轻翻动。
殳嘉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理综卷子,正在对标准答案。她把拿不准的题圈出来,一道一道重新算。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速度不快不慢,像一台运转稳定的机器。
唐念念从前排转过来,趴在殳嘉的桌沿上,看了她一会儿。
殳嘉没抬头:“看什么?”
“看学霸对答案。”唐念念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小CCD相机,“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别拍了,丑。”
“不丑不丑,你就保持这个姿势。”
殳嘉还没来得及躲,唐念念已经按下了快门。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教室里不算响,但还是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一眼。
唐念念低头看屏幕,愣了一瞬。
照片里的殳嘉微微低着头,侧脸对着镜头,马尾垂在肩膀上。教室的日光灯把她照得很亮,五官的线条清晰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写满字的草稿纸,整个人看起来认真又安静。
但她的眼睛底下有一圈很淡很淡的青黑,被灯光照得几乎透明。那圈青黑让她的好看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比疲惫更深一点的、被压着的什么东西。
唐念念忽然觉得这张照片跟她平时拍的殳嘉不太一样。平时殳嘉总是在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是没什么心事。但这张照片里的殳嘉,好看是好看的,大方也是大方的,可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倦意。
像是一个人撑了太久,终于在没人看的时候,让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好看吗?”殳嘉没抬头,还在算题。
“好看。”唐念念把相机收起来,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特别好看。”
殳嘉笑了一下,没当回事,继续写她的草稿纸。
唐念念坐回自己的座位,又回头看了一眼殳嘉。她趴在桌沿上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殳嘉,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
殳嘉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了下去。
“知道了。”她说,语气很轻。
晚自习后半段,殳嘉把理综答案对完了,开始帮唐念念讲数学。唐念念这次月考数学比上次摸底考进步了十几分,高兴得不行,非要殳嘉给她再讲一遍最后那道填空题。
“你上次给我讲过类似的!就是那个二次函数图像平移的!考试的时候我一看,哇,这不是殳嘉给我讲过的嘛!”
“那你做对了吗?”
“做对了!”唐念念拍着桌子,“我发誓我做对了!就是不知道过程有没有扣分。”
殳嘉笑了,拿过她的卷子看了一眼,指出两个步骤不规范的扣分点,帮她重新写了一遍过程。
写完之后,殳嘉一抬头,看到浦千易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往她这个方向看。
两个人目光对上,浦千易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做了个“出来一下”的口型。
殳嘉跟唐念念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起身走了出去。
走廊上没什么人,晚自习的时间,大家都在教室里待着。浦千易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把文件夹递给殳嘉。
“这次月考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小题,你的解法是什么样的?”她开门见山。
殳嘉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里面是浦千易手写的整道大题的解题过程,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步都标注了依据的定理。
“你写的已经很清楚了。”殳嘉说。
“但我用了一整页才写完。”浦千易转过头看她,“你用了多少?”
殳嘉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笔,在文件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起来。她从头开始写,把整个思路过了一遍,用的是跟浦千易不同的切入点。她没有设那么多未知数,而是从一开始就把题目里的隐藏条件用上了,直接减少了两步。
写完最后一个等号,殳嘉把文件夹还给浦千易。
浦千易低着头看了很久。
走廊上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原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更冷淡了。但殳嘉注意到,她看推导过程的时候,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默读,又像是在把这些步骤刻进脑子里。
“你这个方法,”浦千易说,声音不大,“更快。”
“你的方法更稳。”殳嘉说,“不容易出错。”
浦千易没有再说话,她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也没有去拨。
“殳嘉。”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每次考完试,都帮我看一下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它介于两者之间——是一种浦千易式的、不太会表达亲近的邀请。
殳嘉听懂了。
“好。”她说。
浦千易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教室。
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的光晕里,脊背挺得很直,像她的性格一样,什么都往心里收,什么都不往外露。
但殳嘉注意到,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点。
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五。
上午第二节课刚下课,孟老师拿着一沓成绩单走进教室,交给课代表:“贴后黑板,自己去看。”
全班一窝蜂地涌向后黑板。
殳嘉没急着去挤,等前面的人群散了一些,她才站起来走过去。
成绩单打印在一张A4纸上,名字按总分从高到低排。
排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是殳嘉。总分:六百零六。
殳嘉看着自己的名字,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变化。
第二名,浦千易,五百九十六。
第三名,关文惠,五百九十一。
第四名,寻驰,五百八十七。
殳嘉的目光在“寻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五百八十七,比上次摸底考进步了十一分。
她往下看单科成绩栏。她的物理是九十一。寻驰的物理是九十四,全班最高。
她转身的时候,看到寻驰站在后门口。他手里拿着一瓶冰红茶,喝了一口,正好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大半个教室对视了一瞬。殳嘉对他笑了一下,他面无表情地把目光移开了。
他走进教室,经过殳嘉座位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丢在了她的桌面上。是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殳嘉等他走过去了才打开。
“下次,我不会再输。”
唐念念从前排转过来:“姐妹!年级第一!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走走走,去看红榜!”
殳嘉被她拽着出了教室,一路小跑到了校门口。红榜贴在宣传栏里,红色的纸,黑色的字。殳嘉的名字在最上面。
身边有人议论。
“殳嘉是谁?”
“三班新转来的,从安城一中转过来的。”
“六百零六?第二名才五百九十六,差十分呢。”
殳嘉把这些话听在耳朵里。
她想起刚到宜城三中的那天,在公示栏前看到成绩单被风吹得哗哗响。想起孟老师念名次的时候念到她名字、又加了一句“没参加考试”的尴尬。想起寻驰靠在消防栓旁边,把冰红茶塞进她手里,说“下次考试别考得比我高”。
现在她考了。比他还高。
那天晚上,殳嘉回到家,客厅的灯还是没开。
书房的门缝里透出光来。
殳嘉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殳嘉推门进去。书桌上摊满了文件、合同、打印出来的邮件。台灯的光照在妈妈脸上,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妈。”殳嘉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成绩单。
“怎么了?”妈妈从文件堆里抬起头。
殳嘉走过去,把成绩单放在书桌上,放在那一沓合同上面。
妈妈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总分606,年级第一”那一行停住了。
殳嘉看到妈妈的眼圈红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妈妈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很久没有笑过的人在努力回忆笑的感觉。
“妈妈知道了。”妈妈说,声音有点哑,“去吃饭吧,外婆给你留了菜。”
殳嘉没有走。她站在书桌旁边,看着妈妈面前的这堆东西——那些压得妈妈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妈,”她说,“你吃了吗?”
妈妈愣了一下,摇了摇头:“等会儿吃。”
殳嘉没说话,转身去了厨房。她把外婆留在锅里的饭菜热了,端了一碗到书房,放在妈妈手边。
“你先吃,吃完再看。”
妈妈看着那碗饭,沉默了很久。
殳嘉转身要走的时候,妈妈忽然开口了。
“嘉嘉。”
“嗯?”
“谢谢。”
殳嘉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她只是“嗯”了一声,快步走出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睛。
爸爸不在。这个家里安静了很多。
殳嘉深吸一口气,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她坐在书桌前,拉开笔袋的拉链,从最底层抽出那几张纸条,并排放在桌面上。第一张:“你的橡皮擦挺好用的。下次月考,别让我在考场里看见你。”第二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会做对。你最好也是。”第三张:“下次,我不会再输。”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笔袋最底层。
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翻开今天没做完的那一页,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有风,吹得法桐叶子哗哗的。
写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今天唐念念给她拍的那张照片。
她说“好看”,唐念念说“特别好看”。
殳嘉不知道唐念念有没有看到她眼睛底下的那圈青黑。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但唐念念后来说的那句话她记得——“你要是累了就歇会儿。”
她当时说“知道了”,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歇。
最起码现在不会。
这几天刷到林奕含,不禁让我想起她写的《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还是高中的时候看的,她是一个鲜活、明晰的人,那些彩色幻象与殷红现实编织着命运,而书写是她不肯退让的锋利与庄重。九年过去了,林奕含留下的,是比议题更厚重、比符号更深切的存在——一种持续刺穿黑夜的叙述,一种在深渊中依然执火的明亮。时代还是没有追上她,连心疼都有了时差。在林奕含的文字里,看见勇气、敏锐与深刻,亲爱的,你的勇敢坚毅一直留在我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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