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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立身施家 周明远暂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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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见周明远脸色青白交加,久久不语,浑身还在不住颤抖,只当他是落水后受了惊悸、寒气入体,也顾不得再追问他的来历,强撑着发软的身子站起,走到他身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想搀扶他:“君能醒转便是万幸。此地风寒露重,晨雾未散,不可久留。君若不嫌弃,可先到寒舍暂避,换身干衣,喝碗热粥驱驱寒气。”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生怕他拒绝一般,补充道:“君且安心,我家就在溪东的苎萝村,离此处不远,片刻便能到。”
周明远从巨大的历史认知冲击中勉强抽离,看向少女伸出的手——一双带着纯粹善意的手。他心中一暖,乱世之中,这般毫无防备的善意,何其珍贵。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借着她手臂的支撑,挣扎着想要站起。
可浑身冰冷酸软,四肢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刚一用力,便一阵眩晕踉跄,险些再次摔倒。西施连忙上前一步,用单薄的肩膀抵住他的手臂,稳稳地扶住了他,小小的身躯里,爆发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两人肌肤相触,皆是一怔。
周明远只觉触手一片温软细腻,如暖玉生温。而西施,则像被烫到一般,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下意识地想缩手,却又强行稳住。她知道,眼前这人还很虚弱,不能没有支撑。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慌乱,不敢看他,只稳稳地支撑着他,慢慢朝着村落的方向挪步。
一路无话,唯有两人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与身旁若耶溪的潺潺流水声相伴。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两人湿透的身上,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周明远侧眸,看着身旁少女湿透的侧影。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此刻却努力挺直脊背,默默承担着他大半的重量。她的发梢还在滴水,脸颊因用力而微微泛红,呼吸也略显急促,却始终抿着唇,眼神专注地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走得极其认真、极其稳当,没有一丝怨言。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在他心底滋生。不是惊艳,不是爱慕,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珍视,与一种不容退让的守护决心——这样纯粹、善良、勇敢的人,不该被那样残酷的命运碾压。
终于到了。春秋时代茅屋,比周明远想象中更为简陋。土坯砌成的墙壁,茅草铺就的屋顶,墙壁斑驳,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屋内一眼望去,几乎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旧的木桌、几把竹椅,以及铺在地上的草席。屋子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寻常人家的简朴与温馨,看得出来,女主人是个勤快能干的人。
西施的父亲施樵,是个面色黝黑、骨架宽大的中年樵夫,手掌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上山砍柴、劳作留下的痕迹。母亲施姜氏,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气,却被岁月和常年的辛劳,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皱纹,眼神温和,带着几分山民的淳朴与憨厚。
看到女儿浑身湿透,还搀扶着一个陌生男子回来,两人都吓了一跳。
“夷光!这……这是怎么了?你怎么浑身都湿了?”施樵手中的木柴“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快步上前,目光焦灼地打量着女儿,生怕她受了伤。
“老天爷!这是落水了?”施姜氏脸色瞬间发白,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周明远,嘴里不住地念叨,“快进屋!快进屋!这般湿衣裹身,要冻出大病的!可不敢再耽搁了!”
夫妇二人都是淳朴善良的山民,虽见周明远衣着怪异,却并无太多猜忌。两人合力将周明远扶进屋内,安置在靠近灶膛、尚有一丝暖意的草席上,又连忙找来干柴,添进灶膛,生火取暖。
施姜氏手脚麻利,翻箱倒柜找出一套施樵的旧布衣——布料粗糙,浆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异味。她将衣服递到周明远手中,语气温和:“家里贫寒,没有什么好衣裳,这是我当家的旧衣,你先换上,莫再冻着了。”
周明远接过衣裳,指尖触到粗粝却洁净的布料,心中的暖意更甚。他对着施樵夫妇深深一揖,声音依旧沙哑,却满是诚心:“多谢施伯,多谢阿婶。在下周明远,游历四方,途经此地时不慎坠潭,若非夷光姑娘相救,早已葬身潭底。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报答。”
施樵摆了摆手,憨厚地笑了笑,语气爽朗:“原来是落难的朋友,举手之劳,不值挂齿。君先换衣,暖暖身子,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乱世之中,谁还没有个难处?”
趁周明远在里间换衣的功夫,西施拉着父母,简略说了救人的经过——回龙潭落水、拖枯木、绑麻绳、拽人上岸,听得施樵夫妇心惊后怕,连声责备女儿不该如此冒险,又庆幸她平安无事。
周明远换上干爽的旧布衣,衣服虽不合身,略显宽大,却隔绝了湿冷,身上的寒意渐渐散去,精神也恢复了不少。他走出里间,再次对着施樵夫妇郑重行礼,神色诚恳。
施樵夫妇连忙扶他,连称不敢当。一番交谈下来,周明远大致明了了施家的境况——寻常樵夫家庭,靠上山砍柴、浣纱织布为生,恰逢乱世,赋税沉重,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和睦,没有太多纷争。
“听周君口音,确实不似我越地之人。”施樵终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疑惑,试探着问道,“不知君从何方来?为何孤身至此,还不慎坠入那凶险的回龙潭?”
来了。
身份问题,终究是绕不过去的。周明远早已打好腹稿,此刻神色依旧诚恳,徐徐道来,半真半假,既合理又能掩盖穿越的真相:“实不相瞒,在下本是徐国遗民。昔年徐国被吴国所灭,国破家亡,在下年幼,侥幸逃生,流离失所,幸得一位海外云游的异人收留,带在身边,传授了些许岐黄之术与杂学。近来师父远游,命我自行游历四方,行医济世,积累功德。途经会稽,误入山间,不慎失足坠潭……若非夷光姑娘,在下已无生理。”
果然,施樵夫妇一听他是亡国孤雏,自幼漂泊,身世可怜,顿时心生怜悯,先前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是个苦命的孩子……”施姜氏眼眶微红,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乱世之中,谁家容易?君既到了苎萝村,便是缘分。安心住下,莫想其他。粗茶淡饭,我们施家还供应得起,绝不让你饿着、冻着。”
施樵也重重点头,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语气坚定:“周君放心住下。我越地之人,虽贫穷,却重情义。你是夷光救回来的,便是我们施家的客人,切勿客气。”
“多谢施伯,阿婶。”周明远再次深揖一礼,心中满是感激,“明远流落至此,幸得二位收留,已是感激不尽。但凡家中有体力活计,或是涉及医术之事,明远皆可效力,绝不白住,定当尽己所能,报答二位的收留之恩。”
施姜氏抹了把眼角,转身快步走向灶间,笑着说道:“说什么效力不效力的,你先好好休息。我去熬点热粥,给你暖暖肠胃,也好驱散身上的寒气。”
一碗粗粟热粥下肚,温热的粥水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暖意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周明远精神也好了许多。他喝着粥,看着这一家三口朴素而真诚的关怀,心中那穿越初至的惶惑与孤寂,被这真实的温暖悄然抚平了些许。
他暗暗下定决心,暂且在施家安定下来,一边调养身体,一边熟悉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局势格局,更重要的是——守护好眼前这家人,守护好尚未被命运摧残的西施,为她铺一条远离悲剧的生路。
然而,这份劫后余生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次日午后,一声凄厉的呼喊,骤然撕裂了苎萝村的宁静,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安稳。
“不好了!出事了!施樵哥被倒木砸中了!快不行了!”
一名同去上山砍柴的樵夫,连滚爬爬地冲回村子,面色惨白如鬼,声音颤抖,带着极致的惊慌,一边跑一边大喊,引得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神色慌张地围了上来。
轰——!
消息如惊雷般,炸懵了整个施家。
西施正在院中浣纱,听到呼喊声,手中的木杵“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上,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施姜氏刚从灶间出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放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
片刻之后,几名村民抬着一块破旧的门板,惊慌失措地冲进了施家小院。木板上,施樵面如金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最骇人的是他的右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自大腿到脚踝,裤管完全被暗红的鲜血浸透,血腥气扑鼻而来,令人心悸。伤口处皮肉外翻,狰狞可怖,隐约可见森白的白骨。
“阿爹——!”西施尖叫一声,扑到父亲身边,双膝跪地,看着那汩汩冒血的伤口,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瞬间泪如雨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想伸手去碰,却又不敢碰,生怕一碰,就会彻底失去父亲,指尖颤抖不止,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谁能救我阿爹……求求你们,谁能救我阿爹啊……”她哭喊着,转头看向周围闻讯赶来的村民,眼神里满是哀求,可那些村民,大多只是摇头叹息,面露同情,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在这个巫、医不分、缺乏基本外科常识的时代,这样的断骨开放伤,再加上大出血,几乎等同于宣告死亡。寻常的草头郎中,或是跳大神的巫祝,根本无力回天,根本无法处理断裂的骨头和开放性伤口,最终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失血过多,或是伤口感染而死。
“快请巫医!快去请巫医来!”有村民急声喊道。
“请来也没用啊!这伤太严重了,血流成这样,骨头都露出来了,神仙难救啊!”另一名年长的村民摇着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惋惜,“施樵老弟,怕是……熬不过去了。”
“是啊,这伤……没救了!”
议论声、叹息声、施姜氏撕心裂肺的哭嚎声、西施绝望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绝望的网,死死笼罩了这间小小的茅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西施跪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身上不断流失的生命力,看着周围一张张爱莫能助的脸,只觉得浑身冰冷,心一点点向下沉。阿爹是这个家的天,是她和阿娘的依靠,如今天塌了,她和阿娘,该怎么办?
就在这无边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顶点——
一只温热、干燥而无比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她剧烈颤抖的肩上。
力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所有嘈杂与恐慌的镇定力量,瞬间让她的颤抖,平息了几分。
“夷光姑娘,莫慌。”
一个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高,却清晰无比,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与嘈杂,带着一种久居手术台的决断力,让人不由自主地安定下来。
西施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的周明远。
男子站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之中,身上还穿着施樵那套略显宽大的旧衣,身姿却挺拔如松,没有丝毫慌乱。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双冷静锐利到极点的眼眸,正专注地审视着施樵腿上的伤口,那眼神,不带一丝感情,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如同重锤,砸在西施绝望的心底:
“我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