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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拂晓按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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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月末尾的最后一个周一,空气里浮动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微妙的转折。
陈茉黎后来回忆起这个早晨,总觉得那天的一切都在暗示着什么——摔进草坪时沾上的青草汁液怎么洗都洗不掉,从游墨白手里接过豆浆时白色瓷碗边缘的磕痕,还有他说“暂且饶了那鸡腿儿吧”时,尾音里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
可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油条要炸得金黄酥脆才好吃,豆腐脑得浇上两勺辣椒油一勺陈醋,游墨白这个毒舌怪虽然嘴上没一句好话,但每次出门都会多带一把伞,因为知道她永远不记得看天气预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一圈一圈,不紧不慢。
白术(?bái zhú)的十八岁生日那天,陈茉黎果然一大早就捧着礼物盒子出了门。
礼物是一只手工缝制的小熊玩偶,奶白色的绒毛,肚子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黄花,是她花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做出来的,针脚不算精致,甚至有几处还露了线头,但每一针都扎得认认真真。
“茉黎姐姐!”白术(?bái zhú)打开门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少年刚满十八岁,个子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阳光爽朗得像三月的春风。
陈茉黎把礼物塞进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眉眼弯弯:“十八岁生日快乐啊小白术(?bái zhú),以后就是大人了。”
白术(?bái zhú)捧着礼物盒子,耳朵尖悄悄红了一片,声音都有些磕巴:“茉、茉黎姐姐,你进来坐会儿吧,我爸刚磨了新鲜的豆浆……”
“不了不了,”陈茉黎摆摆手,余光瞥见单元楼拐角处一个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她眨了眨眼,再仔细看过去,就只剩下一片晃动的树影,“我还有事,先走啦。”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游墨白今天没在楼下等她。
往常这个时候,他早就靠在梧桐树下了,手里拿着一杯美式咖啡,面无表情地看她从单元门里蹦出来,然后用那句万年不变的“姑娘请自重”开启一天的互怼日常。
可今天,梧桐树下空空荡荡。
陈茉黎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今天的油条我替你吃了啊,凉了不好吃。”
消息发出去,绿色的气泡后面始终没有出现“已读”两个字。
她又等了三分钟,拨了个电话过去。
嘟——嘟——嘟——无人接听。
陈茉黎皱了皱眉,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他大概是在忙什么。游墨白最近在准备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投标,每天晚上画图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候她半夜刷到他的朋友圈,还能看见他发的夜晚当空被乌云半遮掩着的月亮照片,配文着,无论月见或不见,月光一直在。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冷冽。
她不懂设计,但她觉得他画的东西很好看,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冷冷淡淡的,但仔细看,每一根线条里都藏着温柔。
那天下午,陈茉黎在家里啃嗑着瓜子儿看综艺,笑到前仰后合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游墨白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我没事。”
她愣了一下,这四个字来得莫名其妙,她问他油条的事,他回一句“我没事”,倒像是她先问了什么不得了的问题似的。
她没多想,回了个“哦”,然后继续看综艺。
那天的综艺格外好笑,但她笑着笑着,总觉得心里有个小小的疙瘩,像鞋子里进了粒沙子,不疼,就是硌得慌。
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一周里越来越明显。
游墨白开始不回她的消息了。
不是完全不回,是隔很久才回一两个字,简洁得像发电报。她给他发搞笑视频,他回“嗯”;她给他拍巷口的迎春花,他回“好看”;她问他吃没吃饭,他隔了四个小时才回一个“吃了”。
陈茉黎一开始没当回事,她觉得他大概是准备项目投标压力大,毕竟那个项目投标的后期收益很高,全国只有两个合作名额。
她甚至很贴心地减少了发消息的频率,怕打扰他。
直到那天晚上,她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酸奶,碰见了游墨白的妈妈。
“茉黎啊,”游妈妈看见她,笑得很和蔼,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你最近跟小白联系没有?这孩子这两天心情好像不太好,问他什么都说没事,我也搞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
陈茉黎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酸奶瓶:“他心情不好?”
“可不是嘛,昨天晚饭都没怎么吃,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我去敲门他还不耐烦。”游妈妈叹了口气,“他从小就这样,有心事从来不跟家里说,也就跟你话多些。你有空帮我劝劝他?”
陈茉黎点点头,心里那粒沙子突然变成了一颗石子,硌得她整个人都不太对劲。
她回到家,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游墨白打了个电话。
这次倒是接了,但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好几天没怎么说话的样子。
“喂。”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电流声淹没。
陈茉黎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插科打诨的话突然全都说不出来了。她沉默了两秒,轻声问:“游墨白,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茉黎以为他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一秒地跳着数字,每一秒都像踩在她心口上。
“没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就是项目投标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
“说了你也不懂。”
这五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陈茉黎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僵。她当然不懂设计,不懂什么构图什么色彩什么空间关系,但她知道他为了这个项目投标付出了多少——那些凌晨两三点还在亮着的台灯,那些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的手稿,那些他说“没事”的时候眼神里藏着的疲倦。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不懂就不懂呗,你跟我说说,我听着就行。”
“陈茉黎。”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和疏离,“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哪样?”
“就是——什么都想掺和。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这话说得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陈茉黎的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种窒息一样的沉默,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三月的柳絮,风一吹就散了,“那你早点休息。”
她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表情陌生得不像自己。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和游墨白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一条一条地看。
从去年夏天他发的那句“姑娘请自重”开始,一直翻到今天的“我没事”。
那些互怼的日常,那些斗嘴的表情包,那些看似嫌弃实则关心的碎碎念——她以前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就像空气和水一样稀松平常,她从来没想过,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突然消失了,她该怎么办。
她翻到一条语音,是去年冬天她感冒的时候他发来的,声音里带着嫌弃,却还是仔细叮嘱她记得吃药多喝热水。
她点开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那种,是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条语音的时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好像正在悄悄改变,而她抓不住,也挽不回。
接下来的日子,陈茉黎开始刻意避开去早餐铺的时间。
她不再一大早就出门晃悠,不再在单元楼下磨磨蹭蹭地等他,甚至路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都会加快脚步,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习惯性地抬头,习惯性地去找那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
白术(?bái zhú)倒是经常来找她。
少年节假日里,有大把大把的时间,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带孟叔早餐店的新品——红豆沙馅的炸糕,芝麻酱拌的热干面,还有加了桂花蜜的豆腐脑。
“茉黎姐姐,你尝尝这个,”他把一个油纸包递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新调的馅料配方,我爸说还行,但我觉得还差点意思,你嘴最刁了,你帮我品品。”
陈茉黎接过炸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红豆的甜和猪油的香在嘴里化开,确实好吃。
“好吃啊,”她含糊不清地说,“小白术(?bái zhú)你可以啊,这手艺以后开分店都没问题。”
白术(?bái zhú)被她夸得耳朵又红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那……那你以后想吃什么都跟我说,我给你做。”
这句话说得太真诚了,真诚到陈茉黎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忽然想起游墨白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他说的是——“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炸糕一口一口吃完,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