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界盟

3、再遇 温衔雪回到

　　温衔雪回到院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把米倒进缸里，盐包搁在灶台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小青在他心口安静了一路，这会儿又开始动了——不是闹，是那种慢悠悠的、像是在翻身的动，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满足感。

　　“你到底高兴什么呢？”温衔雪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碧绿色的蛊虫从领口探出头来，朝他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温衔雪盯着领口看了两秒，做了个决定：不想了。想不通的事就不想，这是他的生存法则。想多了脑子疼，脑子疼了就没力气喂蛊，没力气喂蛊小青就闹，小青一闹他就更疼——死循环。所以他选择在第一环就掐断。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进厨房煮了碗面。

　　面是粗面，汤是白水，加了一把早上摘的野菜，奢侈地打了个蛋。他蹲在灶台边吃，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像是三天没吃饭。吃完把碗一涮，往窗台上一扣，完事。

　　天还没黑。

　　温衔雪搬了把竹椅到院子里，躺下来，看天。

　　夏天的傍晚，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像谁打翻了颜料，一层一层地晕开。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只斜倚着的小人——那个姿态，像极了现在的他。

　　斜倚着，一只手支着下巴，等人。

　　他等过谁吗？

　　温衔雪想了想，想不出来。他的记忆从六年前开始，再往前是一片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他知道自己小时候住在乌衣寨，知道寨子被灭了，知道他跑出来了——但怎么跑的、谁救的他、中间发生了什么，统统不知道。

　　小青吃掉了那几年。

　　他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反正也没什么好记得的。

　　……

　　真的没有吗？

　　温衔雪把这个问题按下去，闭上眼睛。

　　竹叶沙沙地响，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他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握着什么东西的手。

　　他猛地睁开眼睛。

　　“有病。”他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面朝椅背。

　　那只手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水面上的倒影，风吹一吹就散了。

　　他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

　　接下来三天，温衔雪没下山。

　　不是刻意避着什么，是确实没什么事。米缸是满的，盐罐是满的，小青最近胃口好得很，不需要特殊喂食，他没有任何理由下山。

　　他在院子里画了三天的符。

　　符术师的工作就是这样，无聊，重复，一坐就是一整天。朱砂、黄纸、毛笔，一笔一画，不能多不能少，不能快不能慢。温衔雪画符的时候不说话，不哼歌，不走神，手腕稳得像焊死的铁架子。

　　小青也不闹，安安稳稳地趴在他心口，像是在听他画符的节奏。

　　第三天傍晚，他把画好的一沓符纸摞整齐，用红绳捆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站在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

　　“得出去走走，”他对小青说，“再不动，我这把老骨头就要散架了。”

　　小青动了一下，像是在表示同意。

　　温衔雪换了身衣服——还是红的，他就这一件红的，洗了又穿穿了又洗，颜色从大红褪成了暗红，领口还磨出了毛边。他对着水缸照了照，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觉得自己看起来还算体面。

　　“行了，出门。”

　　他没去镇上。往后山走了。

　　后山有一片老林子，树大，阴凉，潮湿，适合长草药。温衔雪想找几株七星草，给小青换换口味。七星草长在腐木上，不好找，但他有耐心。养蛊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你对着一条虫子一坐就是半天，它不动你不能动，那才叫真耐心。找草药比起来，简直算散步。

　　他在林子里转了小半个时辰，找到了一丛七星草，摘了半袋子，又继续往里走。

　　林子越走越深，树越走越大，光线越走越暗。温衔雪走得很随意，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就是走。他走路从来不需要目的，腿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脑子不用跟着。

　　走着走着，小青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闹。是一种很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动。像是在提醒他：注意，有什么东西。

　　温衔雪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老林子，老树，老藤蔓。风从树梢刮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叹气。远处有鸟叫，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吵架。

　　没什么异常。

　　但小青又动了一下。

　　温衔雪眯了眯眼，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溪边。石头上。白衣。手里拿着刻刀。

　　是那个人。

　　温衔雪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想转身走——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没必要。他跟这个人不熟，严格来说连认识都算不上，只是在他摊前蹲过一次，说了几句废话。打个招呼都嫌多余，更别提专门走过去搭话。

　　但他没走。

　　不是因为他想留下来。是因为小青猛地撞了一下他的心口，撞得他闷哼了一声，弯了弯腰。

　　“你——”他按住胸口，龇了龇牙。

　　小青又撞了一下。

　　温衔雪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这条祖宗的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朝溪边走过去。

　　他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林子里，足够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来了。

　　那人没有抬头。

　　温衔雪走到溪边，隔着一条小溪，蹲下来。

　　“又见面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

　　那人手里的刻刀没停。“嗯。”

　　“你今天不摆摊？”

　　“不摆。”

　　“那在这儿干吗？”

　　“刻傀儡。”

　　温衔雪低头看了一眼那人手里的东西——半只小人，还没成形，看不出是什么姿态。那人的手指稳得像石头，一刀一刀地削着木屑，脚下已经落了薄薄一层。

　　“你这人话真少，”温衔雪说，“跟你说话我总觉得在自言自语。”

　　那人没接话。

　　温衔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蹲在那儿，把装着七星草的袋子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人刻傀儡。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人白色的衣摆上，晃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安静。

　　林子里只有刻刀削木头的声音，细细的，碎碎的，像蚕在吃桑叶。

　　温衔雪蹲了一会儿，腿麻了，换了条腿继续蹲。又蹲了一会儿，另一条腿也麻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把七星草袋子放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

　　天很蓝，树很高，风很慢。

　　“你叫什么来着？”他忽然问。

　　那人顿了一下。“沈渡。”

　　“沈渡，”温衔雪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哪个沈哪个渡？”

　　“沈是沈渡的沈。渡是沈渡的渡。”

　　温衔雪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人有毛病吧？”

　　沈渡没有反驳。

　　温衔雪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说：“我叫温衔雪。你以后可以叫我阿雪。”

　　沈渡的刻刀停了。

　　停了多久？不到一息。短到温衔雪根本没注意到。

　　“嗯。”沈渡说。

　　“你就‘嗯’？”温衔雪挑了挑眉，“我告诉你名字了，你不表示一下？”

　　“表示什么？”

　　“比如也告诉我你的小名啊，或者夸我名字好听啊，之类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你的名字好听。”

　　温衔雪又笑了，这次笑得比上次真一点。“你这人夸人都夸得像在念悼词。”

　　沈渡没说话，但手指微微收紧了手里的刻刀。

　　温衔雪没注意到。他正低头扒拉袋子里的七星草，挑了几株品相好的，放在嘴边吹了吹灰，塞进袖子里。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他问。

　　“半个月前搬来的。”

　　“以前住哪儿？”

　　“别处。”

　　温衔雪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省？”

　　“能。”沈渡说，“但没必要。”

　　温衔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行，你赢了。”

　　他又往后一仰，两只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剩下几块不规则的蓝色，像被打碎的瓷片。一只鸟从这片蓝色里飞过去，很快，像一道灰色的闪电。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温衔雪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以前这附近就我一个人。你是第一个搬来的。”

　　沈渡没有接话。

　　“所以咱俩也算邻居了，”温衔雪转过头看他，“以后有肉分我一口，有酒分我一杯，行不行？”

　　沈渡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温衔雪。

　　阳光落在温衔雪脸上，照出他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的油花，看着是那么回事，但底下其实什么都没有。

　　沈渡看了他一息，两息，三息。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刻他的傀儡。

　　“行。”他说。

　　温衔雪笑了，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起七星草袋子。

　　“那我走了，”他说，“太阳快下山了，回去还得喂祖宗。”

　　“祖宗？”

　　温衔雪拍了拍心口，小青配合地从领口探出头来，朝他晃了晃，又缩回去了。

　　“我养的蛊，”温衔雪笑嘻嘻地说，“脾气比我还大，难伺候。”

　　沈渡看着他的领口，那只碧绿色的蛊虫消失的地方。

　　“养了多久？”他问。

　　“快七年了。”

　　“…它会替你记得。”

　　温衔雪愣了一下。“……什么？”

　　沈渡低下头，继续刻傀儡。“没什么。”

　　温衔雪站在原地，皱着眉头看着沈渡。他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的最后那句话不是无意说的，是故意说的。但他说完就收了回去，像把一把刀拔出来一寸，又插回去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温衔雪问。

　　“没什么意思。”

　　“你——”

　　小青忽然咬了他一口。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蹭，是真咬。一口下去，疼得温衔雪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你干什么？！”他低头骂小青。

　　小青不理他，缩在最深处，一动不动。

　　温衔雪抬起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低着头，刻刀稳稳地走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衔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了，”他说，转过身，“明天再说。”

　　他走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小青在胸口安静得像死了，连心跳都感觉不到了。温衔雪一边走一边想：那个人刚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它会替你记得。

　　它——小青？

　　小青记得他之前的事？

　　他知道小青会吃记忆。吃了就没了，没了就忘了。但“记得”是什么意思？小青吃掉的记忆，是消失了，还是只是……存放在别的地方？

　　温衔雪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小青。”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小青，你出来。”

　　没反应。

　　温衔雪伸手按了按心口的皮肤，硬的，凉的，像一块石头。蛊虫缩在最深处，怎么叫都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的时间里，一直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发生着。

　　他抬起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老林子，老树，老藤蔓。什么都看不见。

　　他转过身，继续往山下走。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

　　沈渡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走远了。

　　从快到慢，从近到远，最后被竹林的沙沙声盖住，再也听不见了。

　　他放下刻刀。

　　那只刻了一半的傀儡躺在他掌心里，还没有脸。他用拇指慢慢摩挲着傀儡的轮廓——肩膀的弧度、脊背的线条、一只手支着下巴的姿态。

　　他刻过很多次这个姿态。

　　在那些等不到人的夜晚，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凌晨，在那些把一个人的名字刻了一千遍又磨掉一千遍的日子里。

　　沈渡把傀儡收进袖子里。

　　站起来。

　　溪水在他脚边流，哗哗的，不急不慢。他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白色的衣服，黑色的头发，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像一只傀儡。

　　一个线在那个人手里、那个人却不知道的傀儡。

　　沈渡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水面。

　　倒影碎了，晃了几下，又慢慢地、慢慢地合拢。

　　他站起来，往山下走。

　　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样。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袖子里摸出那只巴掌大的小人——就是那只在摊上摆过的、斜倚着、像是在等人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拿出这只傀儡了。

　　他本来打算永远不拿出来了。

　　但今天那个人蹲下来，拿起那只木鸟，说“这个怎么卖”的时候，他的手指自己动了，把这只小人从箱子最底层翻了出来，揣进了袖子里。

　　他没打算给他看。

　　他甚至没打算让他知道这只小人存在。

　　他只是想让它离那个人近一点。

　　沈渡攥着那只小人，攥了很久。

　　然后把它放回袖子里，继续走。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不大，弯弯的，像一道浅浅的伤口，挂在竹梢上面。

　　沈渡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跟他说过一句话。

　　那个人笑着说：“月亮真好看，像你的眼睛。”

　　他当时说：“为何？”

　　那个人笑得更开了，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那个人凑过来，在他眼睛上亲了一口，说：“现在有了。月亮在你眼睛里。”

　　沈渡闭上眼睛。

　　月亮还在。

　　眼睛里的月亮，不见了。

　　他睁开眼，继续走。

　　夜色把他白色的衣服染成了灰白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断了线的傀儡，在地上慢慢地、慢慢地拖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