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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人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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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衔雪觉得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大早上的,他蹲在后山溪边洗昨晚吃面的碗,结果碗被水冲走了。追了半里地没追上,最后碗卡在石头缝里,他伸手去捞,袖子全湿了,碗还碎了。
“行吧,”他蹲在溪边,捏着一块碎碗片,面无表情地自言自语,“老天爷告诉我今天不适合洗碗,那就不洗了。”
他把碎碗片丢回水里,站起来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红衣的颜色深了一个度,贴在胳膊上,冰凉凉的,像蛇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还挺好看。
算了,回屋换一件。
哦不对,他就这一件红的。
那就穿着吧。
温衔雪沿着山路往下走。今天该去镇上买米了,再不去的话,明天就得啃生蛊虫——虽然也不是不能啃,但想想还是算了,毕竟他是个人,不是真的虫。他是养蛊的,不是蛊养的,这个主次关系他分得很清。
当然,他心口那位祖宗可能不这么想。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领口下面那片微微隆起的皮肤。碧绿色的蛊虫正在里面慢慢蠕动,像一条懒洋洋的蛇,把他的心跳当成了摇篮。
“小青,”他拍了拍心口,“起床了,别睡了,陪爷进城。”
小青没理他。
温衔雪也不在意,继续走。嘴里叼了根草,脑子里想着今天中午吃什么。镇上那家面摊?不行,他家那小儿子怕我这条虫怕的紧,下次吧。
下次。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先买米,后买盐,然后去老陈头那儿问问有没有新到的蛊虫消息。如果时间还早,就在镇口那棵大槐树底下坐一会儿,看看来往的人。他喜欢看人。不是那种“洞察人心”的看,就是单纯的、无聊的、像看蚂蚁搬家一样的看。
人比蚂蚁有意思。
蚂蚁搬家是为了活,人走路有时候连为什么都说不清。
走着走着,怀里的小青忽然动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慢吞吞的蠕动,是猛地往皮肤上撞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
温衔雪按住胸口,皱了皱眉。
“干什么?一大早就闹。”
小青又撞了一下。
温衔雪停下来,环顾四周。山路两旁是密密的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啦啦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的碎金子。没有异常的气息,没有煞气,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你咋了啊小祖宗?”他低头问。
小青没回答。
蛊虫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又撞了一下,这一下比前两下都轻,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一种催促。
温衔雪想了想,把领口拉紧了些。
“行了行了,知道了。今天早点回来,行了吧?”
小青安静了。
温衔雪松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但心里多了一层薄薄的疑惑,像雾气一样,说不清道不明,摸不着抓不住。他很快就把这个疑惑摁了下去——不是因为他不想深究,是因为他没这个习惯。
他的习惯是:想不通的事,就不想了。
想多了也没用。他连自己十年前在哪儿都不记得了,还琢磨一只虫子为什么闹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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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横竖三条街,走一圈用不了半炷香。
温衔雪每次来都觉得这地方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又旧了一点。杂货铺的招牌又歪了几分,面摊的老板娘又多了一根白头发,街角那只老黄狗的毛又灰了一层。一切都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旧下去,包括他自己。
他照例先去杂货铺。
老陈头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温衔雪走进去,在他面前站了三秒,老陈头没醒。又站了三秒,还是没醒。
“老陈。”温衔雪叫了一声。
没反应。
“老陈!”他提高了音量。
老陈头猛地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谁?!谁?!”
“买米的。”
老陈头定了定神,看清是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吓死我了。”
“你一个开杂货铺的,怕什么?”温衔雪笑嘻嘻地靠在柜台上,“怕人偷你东西?你这铺子里最值钱的就是你自己了,你又没丢。”
老陈头瞪了他一眼,但眼底是熟的。温衔雪来这儿买米买了快三年了,每个月至少来一次,有时候两次。虽然这个人身上总带着一股轻佻味儿,说话也没个正形,但从来不赖账,偶尔还会顺手帮他把门口的招牌挂正。
“老样子?”老陈头问。
“老样子。米,盐,有信儿没?”
“信儿”是他们的暗号——稀罕蛊虫的消息。老陈头虽然只是个开杂货铺的,但在这条道上混了几十年,人脉比他这个独来独往的养蛊人广得多。温衔雪每个月给他多塞几文钱,就是为了从他这儿淘点消息。
老陈头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北边来的商人说,青狼谷最近有人在卖一种蓝色的蛊虫,能治头疼,不知道真假。”
他老是头疼,疼来了会短暂的忘记自己的所有事,按老头的话说,就跟老年痴呆症没什么区别,老毛病了。
温衔雪把纸扫了一眼,塞进袖子里。“行,谢了。”
“米和盐照旧?”
“照旧。”
老陈头去后院搬米。温衔雪靠在柜台上,百无聊赖地看架子上的东西。陶罐、麻绳、油灯、杵臼……无聊。他的目光滑到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门外有人。
准确地说,有人在门口摆摊。
温衔雪眯了眯眼。
他不是没见过摆摊的。镇口这地方常有人来摆摊,卖菜的、卖布鞋的、卖假药的,什么都有。但这个人——这个人的摊子太素了。没有招牌,没有吆喝,没有花花绿绿的摆设。就一块灰布铺在地上,上面摆了几只木头傀儡。
白衣。低着头。手很稳。
温衔雪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手里的刻刀像是在木头上走路,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准。那双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刻刀留下的。
温衔雪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有病。看人手干什么。
他收回目光,老陈头正好扛着米袋出来,放在柜台上。
“十文。”
温衔雪从袖子里摸出十个铜板,数了两遍,递过去。然后抱起米袋,拎着盐包,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他知道应该直接走。米袋子十斤,太阳很晒,小青又在闹腾,他现在最好的选择是回屋,把米倒进缸里,躺下来歇一会儿。
但他还是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随手捡起一只小傀儡。
巴掌大的小木鸟,翅膀张开,每一根羽毛都刻出了纹理。他把小木鸟翻过来看底面,发现连爪子上的指甲都刻出来了——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摸得到。温衔雪心想:这人手也太稳了。
“这个怎么卖?”他问。
那人顿了一下,
“不卖。”
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井水——凉的,没有掺一点感情。
温衔雪挑了挑眉,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没看他。侧脸线条很硬,眉骨高,嘴唇薄,看起来不太好说话的样子。但那种“不好说话”不是故意摆脸色,是天然的、本能的、像石头一样不说话就不说话。
“不卖你摆出来干啥?”温衔雪问。
“晒。”
“……晒?”
“……能灵活一点。”
温衔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小木鸟。看起来也不像是僵硬的木头。他把木鸟放回原处,又看了一眼其他几只。
一只小木鹿,四蹄腾空,像在奔跑。一只小木蛇,盘成一圈,脑袋昂起来,吐着信子。还有一只巴掌大的小人,五官还没刻完,只有轮廓,但那个姿态——斜倚着,一只手支着下巴,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等人。
温衔雪盯着那只小人看了两秒。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好看。是似曾相识。
不是对这只傀儡似曾相识。是对这个姿态似曾相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这样斜倚着什么东西,等一个人来。
他甩了甩头。
有病。什么毛病。今天就该在家里待着,不该出门。
“你这手艺挺好啊,”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学了多久?”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刻刀在木头上走了最后两刀,停下来,才开口:“很久。”
“十年?二十年?”
“不记得了。”
温衔雪笑了一下。这个回答有意思。一般人说“不记得了”是客气,是不想回答。但这个人说不记得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真的不记得了。学傀儡学了多久?不记得了。就像问他“你呼吸了多久”一样,没有意义。
“行吧,”温衔雪抱起米袋,“那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小青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胸口。
这一下比之前任何一下都重。不是害怕的那种撞,是急的——像一匹马被勒住了缰绳,拼命想往前跑,但跑不了。
温衔雪按住胸口,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侧过头,余光扫了那个人一眼。
那人还低着头,手指稳稳地握着刻刀。白色的衣领被风吹起来,露出脖颈处一小截苍白的皮肤。什么都没有。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煞气,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
但小青在急。
温衔雪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把小青压在掌心里。
“别闹,”他低声说,语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回家再说。”
小青又挣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温衔雪抱着米袋,大步流星地往镇外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卖菜的阿婆还以为他在追贼,差点喊出声来。他没有追贼。他只是在逃离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像你走在一条路上,忽然觉得自己来过这里,但你说不上来是哪里、什么时候、跟谁。
那个人。那只手。那只斜倚着的小人。
他统统没见过。
但他觉得见过。
温衔雪走出镇子,走上山路,走到竹林深处,确认周围没有人了,才停下来,把米袋靠在石头上,自己也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小青还在动。不是撞,是爬。那只碧绿色的蛊虫从他心口爬出来,沿着锁骨,爬上脖颈,停在他耳垂下面,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你到底怎么了?”温衔雪伸手摸了摸它。小青冰冰凉凉的,在他指尖蹭了蹭,然后抬起头,朝镇子的方向直直地伸着。
它在闻那个人。
“那人有什么特别的?”温衔雪皱起眉头。
小青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又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慢吞吞地缩回衣领下面,回到心口的老位置,安静了。
温衔雪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还沾着桐油的味道。很淡,但洗不掉。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握刻刀的手。那双手做出来的傀儡,连鸟爪子上的指甲都刻出来了。
他忽然很想再看一眼那个小人。
就是那只斜倚着、像是在等人的小人。
他想看清那张脸。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隐约觉得,那个人不会让他看清的。
一个有线的傀儡。
只是牵线的那只手,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