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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普陀奇遇(下) 女童承诺保 ...

  •   次日天光大亮,晨雾散尽,山间晴好。
      暖光透过窗棂洒落屋内,窗外草木葱茏,鸟语清婉,带着山海独有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沁人心脾。
      昨夜梦境太过真切,种种异象萦绕心头,终究难以释怀。
      钱镠心中怅然,再次行至观音寺前院。
      之前并未留意,原来前院竟然真有一株李树,走近一看,那李树的泥土果然被人掘开,与梦中之景别无二致。
      钱镠心中一动,随即吩咐随行僧人取来锄头,将松动的泥土重新培实,又命人打来清水,缓缓浇灌树根。
      清风穿院而过,绿叶簌簌轻响。
      不多时,一位老僧缓步走来,是观音寺方丈海旭大师。
      他身披素色袈裟,面色微黄,头顶光洁,胸前几缕银须垂落,眉目慈和,自带仙风道骨,禅意悠然。
      “阿弥陀佛。”海旭大师双手合十,向钱镠躬身行礼,“王爷亲手莳木,好雅兴。”
      钱镠微微颔首回礼,想起昨夜的梦,便问道:“大师,此树不知有何渊源?”
      海旭大师闻言稍显诧异,随即淡然一笑:“王爷目光果然独到!这株李树看似寻常,实则大有来历。唐麟德二年,高宗封禅泰山之时将此树特意移栽至长安太液池;后唐明皇将此树赠予普陀山寺。此树习性奇特,百年来,他不长高、不开花,不结果,算是寺中一桩奇事。”
      大师所说李树经历,竟与昨夜梦境之中紫衣青年所说分毫不差。
      钱镠心底惊悸,愈发觉得此事玄妙。他本想将梦境之事据实相询,又怕言语唐突,终究没有开口。
      是夜,山海风起,夜风穿廊,凉意浸人。
      钱镠在榻上辗转,难以入眠,便披衣起身,抬手欲关合木窗。
      突然感觉光影微动,一转身,那名梦中女童再度现身。
      她立于微凉月色之下,眉眼明媚,笑靥如花。不等钱镠开口,她盈盈屈身,恭敬一拜:“多谢海龙王出手相救。”
      经白日印证,钱镠早已知她是草木仙灵,坦然一笑,“上仙不必多礼,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女童抬眸,眼底透着几分机灵通透:“那缚住我的红线,沾染仙箓气运,寻常凡人解不开的,王爷身负龙气,方能解开。”
      钱镠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同,带着试探的语气问:“昨夜那位仙官,欲带你归往泰山修行。东岳仙气鼎盛,是天下修仙的净土,你为何执意不去呢?”
      女童垂眸,叹了口气,才缓缓说出缘由。
      她本是泰山岱庙一株野生李木,机缘之下得东华帝君点化,修成草木精魂。她天性厌烦枯燥清修,素来爱打抱不平。
      东岳大帝第三子炳灵公性情乖戾,骄纵蛮横,常欺压山间生灵,唯有她不惧怕,屡次捉弄他。
      高宗年间,东岳大帝远赴西天参加无量法会,她便巧施手段,令高宗李治将它移栽至长安太液池,后又因缘际会,被唐明皇迁至普陀山海。这一留,便是百年。
      现如今大帝归来,才察觉她私自出走,便托东华帝君前来将她带回泰山。
      这李树不愿意回泰山,一来,是她心性尚幼,贪恋人间烟火,红尘百态,远胜神域清冷;二来,修行枯燥无趣,她毫无兴趣;再者,东华帝君常住泰山,日日督促她修行,她不胜其烦。
      至于她如何被点化,为何她时常捉弄炳灵公,东岳大帝依旧对她多有包容、处处照拂,东华帝君这样的大神对她多家照拂,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这个精灵心思通透,早已盘算妥当。这次虽侥幸,可那东华帝君终有一日会折返,届时她仍然会被带回。
      倘若投身凡尘、入胎为人,便有一世凡人寿数,在此期间,东岳诸神便无法强行干涉。
      因此,她特意入梦,欲向钱镠求取一场机缘。
      女童眼珠轻转,灵动狡黠,抬眸看向钱镠,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软糯:“我本泰山草木,得道成灵。东岳大帝曾说我无肉身、不通人性,故而修行滞缓,难以精进。我想入凡尘一趟,历人间疾苦,看红尘百态,方能勘破大道。海龙王,我可否投身钱氏,入你王族?”
      钱镠听到这花,一时语塞。
      此精灵身世牵连佛道两脉,神域之中亦有人庇护,其中因缘恐难以猜测。如果贸然应允她,怕是祸福难料。
      钱镠不敢轻易许诺,稍作思忖,便缓缓规劝:
      “泰山为五岳之宗,连通天道,素来是登仙修行的福地。东岳大帝执掌生死贵贱,神力浩瀚,有心助你修行,远比凡尘历练更为稳妥。况且人身最苦,世人皆逃不开八苦缠身,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炽盛。无论王侯将相,或是布衣百姓,身在红尘,无一幸免。你已经是仙灵,何苦要自寻凡尘磨难?”
      钱镠这番言辞也算恳切,却没想到女童已经不高兴了。
      她眉眼微蹙,登时翻了脸,带着几分孩童的骄拗, “你这海龙王,未免太过无趣了。我愿屈身入你钱氏,是你的机缘,你竟然推脱?”
      钱镠心想,这精灵果然是性情乖张。但转念一想,她虽灵力浅薄,却得神明照拂,万万不可轻慢。他只得委婉推辞:“我膝下儿女数十,多养一人本也不是难事。只是担心,凡尘俗世,耽误上仙的修行啊。”
      女童看穿他的顾虑,眼底狡黠一闪,转瞬又换回天真软糯的模样,“如今天下生灵涂炭,战火连绵,唯有吴越一地水土温润、富庶安宁,繁华不输盛唐长安。这般太平盛景,是海龙王一手造就,天下谁人不称颂?我若入世,自然要择一处繁华安稳之地。”
      称颂恰到好处,钱镠听了,心中大悦。
      女童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眉眼带笑, “我也不会白白叨扰钱氏。我赠你一句天机。”
      她见钱镠没有反对,便道,“你在钱塘的官位,已经到头了。”
      钱镠一听,神色骤变 “到头了?”
      “嘘。”女童竖起一根纤细手指,抵住唇角, “天机不可多言。”
      钱镠朝北微微拱手,语气郑重:“我蒙大梁天子敕封,身兼两镇节度使、天下兵马大元帅。君无戏言,怎会轻易更改?”
      女童浅浅嬉笑, “海龙王,你也太没意思了,难道你从未想过,再进一步?”
      “再进一步?”钱镠满心疑惑。
      “你难道不想列土封疆,立国建制,做一方永世传承的诸侯?”
      短短一句,直戳钱镠心底埋藏多年的夙愿。
      钱镠封号仅为“吴越王”,而非“吴越国王”。一字之差,天差地别。
      现在两浙之地名义上仍隶属于后梁,算不上独立邦国;若得一个“国”字,便可名正言顺建制百官、世袭传承,当一方天下之主。
      现如今,天下藩镇纷纷僭越称帝、割据自立,钱镠并非毫无野心。只是他行事审慎,不愿贸然称帝引火烧身,招致中原王朝征伐。
      钱镠心中所求,是做一个依附朝廷、不统不独、安稳存续的藩属王国。
      女童瞧出他眼中松动,再度说道:“吴越眼下安稳,不代表永世太平。我若投身钱氏,来日必助吴越躲过一场灭国大劫,保钱氏香火绵延。”
      钱镠心神震动,连忙追问:“吴越能存多少年国运?可传几代后人?”
      女童见他已然动心,不再多言,狡黠一笑,径直拉起钱镠的手掌,伸出纤细小指,轻轻与其勾在一起:“你不反驳,我便当你应允啦。你我,一言为定,就此成交!”
      话音刚落下,光影流转,女童身形如烟,竟然转瞬消散在夜色之中。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钱镠醒来,昨夜梦境历历在目。
      昨天晚上的盟约、天机谶语太过离奇玄妙,他即刻命人请来谋士徐邈蓝。
      这个徐邈蓝不简单,他早年落魄,投身道钱镠麾下,因智谋过人、通晓天文地理,深得钱镠信赖。
      此人推演卜算、经略谋划无一不精,算无遗策。钱镠素来敬重他,即便后期笃信佛法,也从未怠慢,特意在钱府为他修筑一处道观,供其清修。此番普陀山消暑,钱镠也特意将他带在身边。
      密室之内,钱镠将连日梦境、李树仙缘、女童求投胎一事,全部告诉了徐邈蓝。
      徐邈蓝垂眸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王爷,此为祥瑞之兆。依拿仙灵所言,吴越建国,近在咫尺了。”
      钱镠心头一震。他今年已然七十高龄,人生七十古来稀,半生戎马、半生经略,最大的心愿便是在有生之年,确立吴越国祚,保家乡永世安稳。
      此刻一语戳中心事,郁结多年的烦闷骤然消散,浑身通透舒畅。
      他不再迟疑,当即下令收拾行装,启程折返杭州,提前排布部署。
      后梁龙德三年,大梁皇帝朱温遣兵部侍郎崔晔、刑部员外郎夏侯昭远赴两浙,正式册封钱镠为吴越国王,吴越正式立国。
      吴越国建制朝廷、百官齐备,设丞相、客省等官署。
      但是,吴越虽立国却不改元,依旧尊中原王朝为正统,谨守藩臣之礼。
      其后数年,李存勖起兵灭梁,建立后唐。
      钱镠审时度势,遣使携重金奇珍北上进贡,求取了玉册。
      新罗、渤海等海外诸国皆接受钱镠册封,尊其为君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普陀奇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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