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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普勒的月亮」 「开普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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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欸!”
沈半酣一个箭步射出去,一脚横在门框上,冷眼瞪着这个臭不要脸的死变态。
少年面庞清隽,微笑唇不笑也弯,散漫地稍垂眼皮,那神态仿佛在屈尊降贵地问“有事?”
有事?
当然有,就是抓你这个变态!
长了三分颜色就拽成了国色天香,真当脸能挡牢饭?
沈半酣心里热嘲也不忘面上冷笑:“喂,现在的偷窥狂都这么嚣张了,一点不避讳人了?”
少年余光掠过她的耳侧,往后靠了半步,语气带着淡淡的嘲意:“法院要是请你去断案,国家的刑事赔偿迟早会干倒国库。”
沈半酣皮笑肉不笑:“大街上要都是你这种眼盲心瞎的神经,法院的积压案早就远胜阿三。”
两人对峙片刻,对面的少年率先“呵”了一声,恹恹撩起眼皮:“知道厕所标识的设计师和你的脑回路与下水管道唯一的区别是什么吗?”
不待对方回答,他继续接道:“下水管道搭错了还能用管钳抢救,但可惜你们的脑子只能抱憾终身了。”
去你大爷的——!
“与其惋惜我,你还不如回幼儿园补补课,”沈半酣被他倒打一耙,气得够呛,“想进这,你得先把暹罗手术台躺热!”
驰往稍挑下巴,示意她看墙面上两个图标——一个1/2开口的椰子和一个1/3开口的椰子。
长港连年冲击“优秀文明城市”,次次铩羽而归,偏偏有一年市内大搞标识和小广告整改,居然意外一举上岸。领导们脑门一拍,各个商场紧跟时事,壮阳流产的小广告依旧满大街飞,“风趣幽默”的标识却成了一大旅游特色。
这个标甚至不在人民票选的三十大特色图标里!
沈半酣转回来,一副“这你都分不出?”的臭脸。
变脸艺术高深却瞎了眼的小太妹。
驰往轻哂,懒得在厕所门口傻X兮兮地表演脱口秀,随手抽了张纸垫在矿泉水下面,单手抄兜,径直走进另一侧。
还是个来厕所走T台的死装男。
沈半酣朝那个装蒜的背影努努鼻子,脚尖点墙,利落地晃了出去。
驰往挤了两泵洗手液,仔细搓洗每寸皮肤,抽纸擦干,掏出手机往外走。
沈叔发来消息,车停在了万顺大厦A3口。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一硌。抬脚一看,是一条皮质的宽指choker,款式简约,裁剪利落。
厕所地面藏污纳垢,你永远不知道上一个人的鞋底沾了些什么,何况又被他踩过一脚,饶是驰往洁癖不重,对此也敬而远之。
他眉头一耸,将纸对折两次,垫着捡起来搁在洗手台上。
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咋了一下舌,折返回去,将那条choker利落地丢进废纸箱,以免被其不知情的主人拾回,直接戴到脖子上。
——
A3口在大厦左侧,直行电梯下到一楼后还要往前走一段距离。
驰往眯眼找了好一会,终于放弃靠肉身搜索,高举手机一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在其中一张放大的角落锁定了沈修的车。
他绕过去敲车窗,后备箱升起,不等下车的男人跑过来,驰往已经放好箱子,合上箱盖。
沈修看着朝他走过来的少年,男孩的轮廓眉眼与记忆深处的老友逐渐重合,竟让他刹那间恍了一瞬神。
“好久不见啊小往,上回见还是三年前吧,一转眼都长这么大啦。”沈修敛了思绪感慨,揽住他的肩,“来!快上车,你阿姨做好饭在家里等了。”
“你爸爸的照片拿到了?”沈修升起车窗,打低空调,温声道,“其实不用这么着急,刚高铁就跑一趟,多累啊。”
驰往坐在副驾,语气礼貌平淡:“长港夏季气温四十度上下,今天一次性办完省心。”
他觉得自己如同殃及池鱼里的那条鱼,在家待的好好的,他妈齐婉突然被公司派去A国接手厂子,一纸借读证明把他甩进长港这个新池子。
在哪请钟点工不是请,偏偏她固执地认为孩子身边必须有个大人。即便待在朔桐,驰往一周和她打视频也多过打照面。
那照片拿得更是让他发笑。齐婉把原件弄丢后连恍几天神,辗转打听到在长港开私厨的老同学手里有一份愿意送给他们后,喜得舒眉展颜,叮嘱驰往一有时间就去取,对人家热情一点。
热情?向对面那个挺着肚子、脑门锃亮、专打听他家年收入迫切想给他当后爸的老男人展示他有多乐意头上多爸么?
事已至此,长港的房子是她瞒着她囤的第几个“家”,他也懒得去数了。
驰往冷嗤一声,车窗按低两指,偏头靠了上去。
车靠右行驶,驶向南水大桥,窗外霓虹灯光次第亮起,铺过桥下环绕长港的南水两岸,碎在河面又一拥而上,落入他无焦点的沉寂凤眼。
然而下一秒,他目光陡然一凝,狭起眼眸端详右后方的正黄色共享小电驴。
浅灰防晒衣,黑色西装裤,长及肩背的头发,还挺熟悉——驰往刚把人的choker丢进垃圾桶。
作为省会城市,长港路网四通八达,前往同个目的地也有千百种走法,怎么好死不死狭路相逢在同一架桥上?
驰往不动声色地摆正脑袋,手指立刻去扳车窗控制开关。
可惜晚了。
沈半酣瞪成铜铃的眼睛早就无法自拔地钉入自家车的玻璃窗。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毒舌精——那个厕所男模会坐在她爸的车里?!!
难道他就是齐阿姨的儿子,她爸妈口中马上要成为自己同班同学的驰往?
那少年注意到她的视线,落下一点车窗,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路,又点了点她的小电炉,一副“小心车毁人亡”的表情。
虽说他不确定标识含义也没问人,虽然他真的差一步就踏进女厕,虽然他是不思己过反而倒呛自己,但她确实不该一张口就给人家定罪。
但……竟然挑衅?
——真幼稚。
沈半酣嘘口气吹飞盖在脸上的刘海,加速超车,头也不回的竖起一个大拇指,颠倒后用力抖了两下。
车内,驰往哂了一气,抱臂阖上双眸。
还挺记仇,真小气。
——
沈半酣距离她爹的车大约五米,这个点,四面车流不断汇入南水大桥,加之有人不断变道加塞,轻装上阵的小电炉反倒畅通无阻。
但她脑子里万匹羊驼奔腾。
走廊那次短暂的碰面,驰往绝对看到了自己两只漂亮又璀璨的耳朵。
这件事可大可小,重点其实不在于打耳洞和穿吊带,先斩后奏的事她做多了,瞒着也只是不耐烦两小时起步的唠叨而已,大不了挨顿打,谁怕谁。
关键在于那层只有万金球厅。
万金球厅作为长港高档球厅,一小时台费50起步,而沈修痛恨并禁止一切需花销的娱乐活动,甚至宣称他的孩子自力更生前只允许自己做主20块以内的消费,超过就要先得到他的允许。
上次同学约她去玩密室,AA六十块,被沈修发现后翻了她的支付宝账单,念叨了整整三天,往后只要一吵架还会无上限提起。
如果被他知道她不仅在球厅办了卡,还隔三差五泡在那儿……
沈半酣眉头打结。克扣零花钱还好,可万一查询她的微信和支付宝余额,发现她偷偷攒的工资,他们夫妻俩绝对二话不说把那些钱全充作她未来的生活费和学费。
不行!
她还答应了闺蜜毕业后要一起去滇省毕业旅行呢!
沈半酣焦灼地咬住唇瓣。情况变得复杂,她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冰凉,一头秀发似乎要被风剃光了。
不能慌!当务之急是赶在他们之前到家换掉衣服,然后试探驰往是否看了电梯内的导览图,发现那一层只有球厅。
前方路口下桥,她眸色沉静凛冽,一拧油门,向右拐去。
电动车与小轿车在车流中岔开。
——
“小往,房子钟点工昨天来大扫除过了。行李我们已经帮搬到隔壁,齐姐说你不喜欢你的东西得自己理,我和你阿姨就只往冰箱里添了点零食。门的初始密码记得改一下,以后有有事没事来隔壁敲敲门,我们不在就找小酣,别不好意思。”
沈家住在郁金园1202,买房那年,沈半酣的班主任暴力殴打学生致残,他们不放心就转而买了这间学区房,以便给女儿转学进长港师资出了名好的小学。
1202什么都好——坐北朝南,出了小区门就是地铁一号线,只可惜地段美丽,价格也很亮眼,房贷至今没有还清。
“你阿姨炒了一大桌菜,快进来快进来,不用换鞋了!”沈修热情招呼门口的驰往,又房里吆喝,“小酣?小酣!别窝在你的猪圈里了,你同学来了!”
还没报道就先替我叫上同学了?
紧赶慢赶跑回家的沈半酣翻了个白眼,匆忙拉好穿到一半的套头T恤,又对着镜子理好头发,左看右看,确认没有疏漏后挂出她的招牌假笑,推开门热情好客般迎上去。
驰往一见她,似是怔了两秒,接着便是一副古怪的模样,抄裤兜露在外面的大拇指都缩回去了。
什么表情,怎么这么诡异?
沈半酣迎客的脚步顿了下,假笑着请他坐,从冰箱里翻出她为数不多的雪碧库存,忍住肉痛,亲切地起开后放在他面前。
这么关怀备至,鸿门宴的玩法?
“气泡水对牙齿不好。”驰往执起饮料罐打量,然后漫不经心敷衍了一口,“可既然是华国最佳法官请的,只好却之不恭了。”
沈半酣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捏紧,眼冒黑气地保持微笑。
冷静冷静,用钱为冲动买单不划算,冷静……
举手提问:如果拳头“被”一张贱兮兮的脸挨到,可以申请赔偿吗?
“什么华国最佳法官,咱们国家还有这种评选?”秋梅端着最后一盘菜探出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哈,同龄人有话题,快洗完手来吃饭了!”
驰往哼笑。沈半酣保持坐姿和微笑,选择按兵不动,先听听这个神经还要说什么病话,结果刚开头就是:“我在万顺……”
“顺”的音节还没出口,沙发下一腿就迅疾飞出,碾上茶几前的鞋尖。
这家伙能不能有甲沟炎啊!赶紧痛得注意力转移吧,大不了她被爸妈数落一餐呗。
事实证明就算没有甲沟炎,驰往也瞬间痛得面无人色,咬牙切齿:“杀人灭口还用钝刀?”
“……哦,我练泰拳和柔道的来着。”沈半酣愣了一下,缓缓移脚。
看着驰往充满煞气的神情,她讪讪补了一句:“额…sorry?”
驰往扯脸冷笑,张嘴正要嘲,就听秋梅又叫了一声:“这两个崽喽,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快过来!”
沈家饭快要入驰往嘴,他攒动一下下巴,捏饺子皮般艰难地包回满溢的讥嘲。
这脸色,骂得真脏。
沈半酣捞起雪碧,举过头顶奉上,权当谢罪。
只听头上传来冷意拉满的一声“呵”,手心一轻,那人一字一顿,送了她恰好两个音节:“万、金。”
为了顾及客人口味,菜色一溜清淡,沈半酣吃得没滋没味,把人家大爷问候地快要从土坑里爬出来。
沈修看到她这样就心烦,碍于客人在场不好骂,便把筷尖对准她:“都快是同班同学了,赶紧吧人家微信加上,怎么一点礼貌也没有?”
不主动加V就是不礼貌?莫名其妙。
沈修的更年期怎么还没退去。
沈半酣噗了一气儿刘海,慢腾腾调出扫码界面,打直胳膊对准驰往的侧脸,在那道绿色扫描线斩到他的鼻梁时,利落地快捷截屏。
她翘着嘴角:“您请。”
驰往也不松筷子,左手划开屏幕,头也不转地挡在脸前:“我的脸让您的手机蓬荜生辉了吗?”
沈半酣:“让我的电子木鱼重出江湖。”
吃完饭后,沈家送走了这位电子木鱼的再生父母,沈半酣洗完澡回房间,摊开卷子,打算抓紧补完今天耽误的学习任务。
窗户上挂的灯是个蓝牙音响,形似纶巾,被她亲切叫做“孔明”。
她关了吸顶灯,调低音量,打开了名为“毕达哥拉斯”的数学专用歌单。下一秒,孔明里飘来自由迷醉的《cottonFields》,温柔深沉的鼓点不至于吵闹,非常适合夜里醒声。
偶尔有几只飞蛾扑腾到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声音,她刷完几张压轴卷后又背了会稀碎的生物知识点。眼前陡然一暗,孔明电量告罄耗尽,点开手机一看,已经凌晨两点。
微信红点爆满,是半夜看恐怖小说的闺蜜卓婉约发来壮胆的,卓婉约自顾自发,不需要沈半酣回,她还是先丢了一串表情包过去,接着指尖熟练移向了QQ邮箱的图标。
叮——
手机电量不足,30s后即将关机。
沈半酣眼疾手快点开图标,只来得及看到【未读邮件】后多了个数字一。
——「开普勒的月亮」发来了一封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