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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黄仙讨债 鬼市老板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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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郎君,缝张人皮!”
声音从窗外传来,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瓷盘。周无瑕正在清点针匣底层的三十七卷金丝线,闻声合上了匣盖。
窗外蹲着一只黄鼠狼。通体金黄,尾巴尖一撮白毛,眼珠滴溜溜转,像两颗浸在油里的黑豆。它前爪扒着窗棂,后腿蹲坐,姿势像人。
“在下不做畜类的生意。”周无瑕将针匣收回袖中。
“谁要做畜类?”黄鼠狼口吐人言,尖声尖气,“本仙要的是人皮!八十岁老太的皮,满脸皱纹,白发苍苍,走路颤巍巍的那种。”
周无瑕走到窗边,低头看着它,“要老太的皮做什么?”
“讨债!”黄鼠狼的眼珠瞪得滚圆,“京城沈家,老太爷上月死了,留下万贯家财。他的原配夫人早三十年就”病死了”,其实是被小妾毒杀的。那小妾现在霸占着家产,本仙要扮成老太爷的原配,从棺材里爬出来,找她索命!”
“索命?”周瑕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要的是皮,还是命?”
“都要!”黄鼠狼咧开嘴,露出一排尖细的牙,“皮是你的,命是本仙的。沈家那小妾害人性命,本仙替天行道!”
周无瑕将窗户合上,“这生意,在下不接。”
黄鼠狼在窗外跳了起来,爪子挠得窗纸沙沙响。
“不接?玉面郎君,你知道你在拒谁吗?本仙修行三百年,在关外受百家香火,人称黄大仙!你一个小小缝皮匠,敢拒本仙?”
周无瑕背对着窗户,声音不紧不慢,“在下缝皮,有三不接。第一,不接过阴还阳的生意——死了的人,不该再回阳间。第二,不接害人性命的生意——皮是皮,命是命,混不得。第三……”
他转过身,看着窗纸上那个张牙舞爪的影子,“不接强买强卖的生意。”
黄鼠狼的爪子停住了。
窗纸外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
然后,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压得很低,像毒蛇吐信,“玉面郎君。你不接,是因为规矩……还是因为怕?”
周无瑕没有答话。
黄鼠狼得寸进尺,无所顾忌:“怕什么?怕被人知道,你自己的皮也是借来的?怕被人知道,你脸上那三十七张碎皮,快到期了?”
周无瑕的手僵在针匣上,“你说什么?”
“本仙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黄鼠狼的声音隔着窗纸渗进来,像毒液渗入皮肉,“第三十七代缝皮人,三十七张碎皮拼凑而成的’玉面’。每一代缝皮人都要换一张新皮续命,你已经换到第三十七张了。这张皮一碎,你就……”
“够了。”周无瑕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指节已经泛白。
“不够。”黄鼠狼得意起来,尾巴在窗纸上扫来扫去,“本仙还知道,你的皮不是普通的碎皮。是’那个人’替你缝的,对不对?那个人在鬼市留了话,说你的第三十七张皮,期限就快到了。”
周无瑕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黄鼠狼不再挠窗,只是蹲在那里,等着。它知道,它捏住了这个缝皮人的七寸。
“谁告诉你的?”周无瑕无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
“鬼市,千面红。”黄鼠狼的尾巴摇得更欢了,“红姐的绣楼在鬼市最深处,她有一千张脸,每一张都知道一个秘密。你的秘密,是她卖给本仙的。”
“红姐……”周无瑕咀嚼着这个名字,像在嚼一块石头。
他从未见过千面红,却听过她的名号。
鬼市的老板娘,眼泪换情报,消息比阎王还灵通。她手里攥着京城地界所有妖鬼的底细,连天庭贬仙的八卦都逃不过她的耳。
“你想要什么?”周无瑕问。
“简单。”黄鼠狼咧开嘴,“一张八十岁老太的皮,今晚就要。你给了皮,本仙就不把你’第三十七张皮将碎’的秘密说出去。否则……”
周无瑕:“否则怎样?”
“否则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全京城的妖魔鬼怪都会知道,大名鼎鼎的玉面郎君,其实是个快碎了的泥菩萨。”黄鼠狼的眼珠闪着恶毒的光,“到时候,你那些大客户——前朝遗魂、无皮尸、半骨将军——还会不会来光顾一个连自己的皮都保不住的缝皮匠?”
周无暇看着窗纸上的影子。那影子很小,不过一尺来长,却投下了一屋子阴霾。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
“本仙当然——”
“在下确实是个快碎了的泥菩萨。”黄鼠狼话没说完,被周无瑕抢了说开去。
黄鼠狼愣住了。
“三十七张碎皮,拼成一张脸。”周无瑕的声音没有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这张脸用了十年,眼尾的接缝已经开始发干。左眉尾下面第三层皮,上周裂了一道细纹,在下自己补的。”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黄鼠狼被吹得一哆嗦,蹲不稳,从窗台上滚落。它在地上翻了个跟头,重新站定,抬头瞪着周无瑕,“你——你不怕?”
“怕。”周无瑕低头看着它,灯火从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可怕没有用。在下怕了三十年,皮还是一天天干,缝还是一道道裂。怕,救不了这张脸。”
黄鼠狼后退了一步。
“但你更怕的是,”它的声音不再得意,多了几分犹疑,“怕秘密被人知道,怕那些妖魔鬼怪不再上门,怕玉容轩的招牌砸了——”
“玉容轩的招牌,不在在下的脸上。”周无瑕打断它,“在针尖上。”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银针静静躺在掌心,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在下的规矩,三不接。第三条,不接强买强卖。”他将银针收回,“你的皮,另请高明。你的秘密,想说便说。”
黄鼠狼瞪着他,眼珠里的恶毒慢慢变成困惑,又变成恼怒。
“你疯了!”它尖叫,“本仙会让全京城知道你的底细!你会失去一切!”
“在下失去的,”周无瑕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来就不属于在下。”
他关上窗户,将黄鼠狼的尖叫隔绝在外。
窗外,黄鼠狼骂骂咧咧地走了,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像一串未写完的咒。
周无瑕站在窗前,灯火映着他的侧脸。
他伸出手,指尖触上左眉尾。那里的皮确实发干,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纹,不凑到灯下根本看不见。可他每天洗脸的时候都能摸到,像摸到一道正在慢慢撕裂的伤口。
第三十七张皮。
黄鼠狼说得对,第一个知道这个秘密的不是人。是鬼市的千面红,是这只三百年的黄鼠狼精。它们不是人,却比人更懂得拿捏人的软肋。
“东家。”阿福的手语在身后响起。
周无瑕回头,看见哑仆端着一盏热茶,眼里有关切。
“无事。”他接过茶,“一个无理取闹的客人,打发走了。”
阿福比划:它说了什么?
周无瑕沉默片刻,将茶盏搁在妆台上。
“它说,”他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第一个知道在下秘密的,不是人。”
阿福的手僵在半空。
窗外,夜色更浓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针匣底层的三十七卷金丝线,在黑暗中发出极轻的震颤,像三十七个沉睡的灵魂,正在同时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