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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鬼借渡 玉面郎君周 ...

  •   “借一张渔夫的皮。”
      声音从门槛外传来,湿漉漉的,像水草缠在人脚踝上。周无瑕正在数针,闻声抬头。
      门口站着个女人。一身粗布衣裳往下淌水,在青砖上积成一滩,却没有一滴溅到门槛里头。规矩——鬼族过门槛,得水干才行。她进不来。
      周无瑕放下针匣。
      “渔夫的皮,在下这里有两张。一张四十来岁,络腮胡,死于风寒;一张二十出头,白净脸,溺死在胭脂江。”他看着女人滴水的发梢,“姑娘要哪一张?”
      女人抬起头。一张脸泡得发白,眼皮浮肿,眼珠却黑得瘆人,像两口深井,“要……要溺死的那一个。”
      “溺死的那一个,皮已经泡烂了大半,只剩半张脸能用。”周无瑕走到门口,蹲下身,与她平视,“在下多问一句——姑娘借渔夫的皮,是要去骗鱼,还是去骗人?”
      女人干裂的嘴唇抖了抖。
      “骗人。”她低下头,水从发间滴落,在脚边砸出小小的水花,“骗一个……负心人。”
      周无瑕看了她很久,“进来吧。”他起身,让出通道,“在下给你擦擦水。”
      她没有下天坑。
      水鬼离不得水太久,周无瑕在暗室里放了一只大木桶,桶里盛满胭脂江的江水,让她坐在里头。
      女人叫阿沅。十年前,她的丈夫陈三在胭脂江打鱼,遇上风浪,船翻了。阿沅跳下水去救,人没救上来,自己也没了。她成了水鬼,在江底等了十年,等丈夫来接她。
      “后来呢?”周无瑕将那张溺死的年轻渔夫皮浸入药水中。皮确实很烂,左半边脸只剩下一层薄膜。
      “后来?”阿沅的手指抠着木桶边缘,指节泛白,“后来有一天,我在江底看见他了。他在岸上,穿着新衣裳,身边站着一个女人。”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水底的气泡,“那女人……挺着大肚子。”
      周无瑕的手在水中顿了一下,“你丈夫没死?”
      “没死。”阿沅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被人救了,娶了救命恩人的女儿,生了三个娃。我在江底数了十年水草,他在岸上过了十年好日子。”
      水从她的眼角渗出来,那不是泪,是江水。
      “所以你借渔夫的皮,”周无瑕将皮从药水中提起,“是想上岸去找他?”
      “我想让他看看,”阿沅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像水下刮过礁石的风声,“看看我变成什么样了!让他夜夜噩梦,让他忘不了我!”
      缝皮的过程比寻常艰难。
      渔夫皮烂得太厉害,周无瑕只能取完好的一半,再补上别的材料。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素皮,准备拼接。
      阿沅坐在木桶里,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你缝过水鬼的皮吗?”
      周无瑕:“缝过。”
      阿沅又问:“水鬼……能上岸吗?”
      周无暇的针穿过素皮与渔夫皮的接缝处,没有答话。
      “我知道不能。”阿沅自己回答了,声音低了下去,“我试过。太阳一晒,皮就裂;风一吹,皮就碎。渔夫皮再好,也撑不过三天。”
      “三天够了。”周无瑕收了一针,“三天,够你做很多事。”
      “三天,够我吓死他了。”阿沅冷笑。
      周无瑕:“也够了你说一声再见。”
      阿沅愣住了。木桶里的水面晃了晃。她盯着周无瑕的侧脸,眼底的怨毒裂开一道缝,漏出底下藏了十年的迷茫。
      “再见?”她喃喃重复这个字,像在舌尖上品尝一颗陌生的果实,“我……还能再见他?”
      “你能。”针尖挑起素皮的一角,周无瑕的声音低而稳,“但不是去吓他。是去让他知道,有个人在江底等了他十年。”
      阿沅的手指松开了木桶边缘,水面渐渐平静下来。
      周无瑕没有再说话。
      他的针在渔夫皮下游走,拼接、缝合、修饰。素皮与渔夫皮的接缝处渐渐消弭,像两条河流汇入一处。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带着奇异的节奏,不是在缝皮,是在缝一段被水泡烂的旧时光。
      “你……”阿沅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你不劝我放下?”
      “不劝。”周无瑕针穿过她右眉骨,“放下不是劝出来的。”
      阿沅:“那是什么?”
      “是缝出来的。”周无暇收针,将皮从水中提起,覆在阿沅脸上。
      渔夫皮遇水则软,像一层水藻贴紧她的骨骼。
      他取出一支极细的笔,蘸的不是朱砂,是江水混着胭脂——从阿沅自己桶里取的。
      他在皮相的眼角画了一道细纹,像被水泡出来的褶皱。又在眉心画了一颗痣,位置偏左,不正不歪。
      然后他在唇角添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妩媚,不是怨恨,是一种水底的安宁。
      周无瑕:“去照照镜子。”
      阿沅颤着手去够铜镜。镜中映出的人,既不像溺死的渔夫,也不像泡烂的她自己——是一张朴素的脸,眼角有纹,眉心有痣,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像胭脂江边最常见的渔家女,日日在江边等丈夫归来。
      阿沅:“这是……”
      “这是十年前,你等他时的样子。”周无瑕将笔搁在妆台上,“不是等鬼的怨,是等一个人的盼。”
      阿沅的手指抚过镜面。她的嘴唇在发抖,皮相下的眼眶红了,江水从眼角汩汩流出,“他……他不认得我了。”
      “不需要他认得。”周无瑕转身去洗手,“你认得你自己就够了。”
      阿沅走了。
      她临走时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周无瑕一眼。那一眼里有十年江底的寒,也有被缝回来的一丝温软。
      “周公子,”她的声音不再湿漉漉的,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你的皮……是谁缝的?”
      周无瑕的手顿在水盆里。
      “不问来历。这是规矩。”周无瑕回道。
      阿沅笑了笑,那笑容竟有几分像镜中那张脸的温软。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胭脂江的方向。
      粗布衣裳不再淌水,脚步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一个真正的人。
      周无瑕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江水在远处呜咽,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唤谁的名字。
      忽然,江面起了涟漪。
      不是盯着那涟漪,看了很久。
      阿沅已经走了。水鬼走了,江面不该再有动静。除非……还有别的东西在水底等着。
      他攥紧了袖中的鳞片。璃娘留下的那片鳞,此刻烫得像一块炭。
      远处传来阿福的脚步声,哑仆举着灯笼出来寻他。
      周无瑕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针匣在妆台上静静躺着,匣中银针排列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缝那张水鬼皮时,第八针偏了半分。
      半分,是心动。
      他从不为水鬼心动。可今夜,他想起阿沅问的那句话:“你的皮,是谁缝的?”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完美面孔,灯下看不出一丝接缝。周无暇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很。
      像天上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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