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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万归预警 七七四十九 ...

  •   周万归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
      那天夜里,周无瑕正在卸妆。铜镜里的脸三十七年如一日,左眉尾那道冯铮说的”浅印”,他看了又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去取妆台上的玉梳,镜中的手却比他慢了一瞬。
      周无瑕的手停在半空。镜中的他,手也停了——可停的位置,比他低半寸。
      “弟弟。”镜中人笑了。那笑容从嘴角爬上眉梢,蛇爬过树枝,“好久不见。”
      铜镜表面荡开涟漪,水波纹从中央扩散到边缘。一只手从镜中伸出,苍白,修长,指节上有黑色纹路,墨汁渗进骨头。
      周万归从镜中爬出,带着一股镜中特有的湿霉气,像久不见光的地下室。
      他一身玄色长袍,衣摆上绣着三十七张人脸,每张都张着嘴,在哭,又在笑。他的脸和周无瑕有三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可左眉尾到左颊横着一道深疤,疤里没有肉,只有黑色的雾在翻滚。
      “弟弟的脸还是这么完美。”周万归在客椅上坐下,动作优雅得像在品茶,身上飘着陈年的气息,像一卷翻旧的禁书,“无瑕得让人想撕了它。”
      周无瑕没退。他站在妆台前,手指搭在针匣边缘。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镜子。”周万归抬手指了指铜镜,“弟弟忘了?我们师出同门,你的镜子,也是我的门。”
      周无瑕:“在下没有师兄。”
      “有。”周万归的笑容更深了,黑色的雾从眉疤里溢出来,在空气中扭动,“只是师父没告诉你。他把我藏起来了,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衣裳。”
      周无瑕的手指在针匣上停了一瞬。他想起师父,左眉尾一道斜疤。师父教他用针,教他不问来历,教三十七卷金丝线的用法。可师父从没提过另一个徒弟。
      周无瑕:“你来做什么。”
      “来救弟弟的命。”周万归从袖中取出一个沙漏,倒扣在妆台上。沙漏里的沙不是黄的,是黑的。沙粒落下,每一粒都发出极细的嘶嘶声,蛇在吐信。
      “七七四十九日。”周万归说,“弟弟的第三十七张皮,最多撑这么多。沙漏落尽之日,魂飞魄散。”
      周无瑕看着沙漏。黑沙一粒一粒落下,在玻璃壁间擦出细碎的响动。
      “你如何知道。”
      “因为我数过。”周万归的身体前倾,眉疤里的黑雾更浓了,“我数过三十七代缝皮人的命。每一代都以为自己能撑过去,每一代都在第三十七张皮碎裂时化成灰。弟弟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周无瑕:“在下从不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那就好。”周万归靠回椅背,三十七张人脸在衣摆上蠕动,“因为弟弟确实不特别。你和我,和前面三十六代,一模一样——拼凑的碎皮,借来的魂,缝出来的脸。”
      他抬起手,指尖指向周暇的左眉尾。
      “不过,弟弟最近心乱了。手抖了,针弯了,眉尾那道印子也开始浮现。”周万归的声音放柔,毒液滴进蜜里,“是因为那个将军吧?冯铮。”
      周无瑕的手指在针匣上收紧。骨节发出极轻的响动,“她的名字,不是你能叫的。”
      “哟,”周万归笑出了声,那笑声尖细,瓷器刮过石板,“弟弟护起食来了?可惜啊,护不住的。四十九日之后,弟弟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她?”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皮,铺在妆台上。皮很薄,透明,上面浮着三十七张脸的轮廓,每张都在动,每张都在张嘴。
      “万面归一,”周万归吐出四个字,像在念咒,“弟弟听过么?”
      周无瑕:“没有。”
      “吞噬三十七条魂魄,融为一张脸。”周万归的指尖在透明皮上游走,划过一张张挣扎的面孔,“吞魂者永生,被吞者灰飞烟灭。这是师父藏起来的禁术,唯一能让弟弟活下去的法子。”
      周无瑕看着那卷皮。三十七张脸在皮下蠕动,有的他在归墟见过,有的他缝过。无皮尸、水雾丞相、骨女七娘、狐妖璃娘,它们的脸都在上面,被压成薄薄的影子。
      “三十七条命,换你一条命。”周万归的声音轻柔,像在哄孩子,“很划算,不是吗?”
      周无瑕:“不!”
      周万归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弟弟别急着拒绝。”他将皮卷收起,“你还有四十九日考虑。每过一日,皮就裂一寸。裂到第七日,会疼,会忘事,忘记缝过谁,忘记为何缝。裂到第二十日,会忘记她的脸,只记得她的名字。裂到第四十九日——”
      他顿了顿,笑容收敛,“连名字都想不起来。”
      周无瑕的手指捏紧了针匣,指节泛白,“在下不会忘。”
      “会的。”周万归站起身,衣摆上的人脸同时张大了嘴,发出无声的嘶吼,“因为这就是缝皮人的命。我们靠别人的皮活着,皮碎了就得找新的。弟弟以为自己是缝皮救人?不,弟弟是在收租——收那些被你缝过皮的魂的租。”
      他走到铜镜前,回头。
      “万面归一,弟弟随时可以启动。”他的身影开始融入镜面,墨水滴进水里,“只需在第七日午夜,将三十七卷金丝线同时穿入归墟天坑的中央。剩下的,交给哥哥。”
      周无瑕:“在下不会启动。”
      周万归:“为何?”
      周无瑕将针匣打开,取出最细的那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笔直,尖锐,没有弯。
      “因为在下缝的不是皮,”他说,“是人心,人心的租,收不起。”
      周万归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周无瑕,眉疤里的黑雾凝成一张扭曲的脸,那张脸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弟弟会后悔的。”他说。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闷闷的,“等皮开始裂的时候,等疼起来的时候,等你想她想起来却想不起来的时候——弟弟会哭着来求我。”
      镜面涟漪平息,铜镜恢复了原样。只有妆台上那个沙漏还在,黑沙一粒一粒落下,嘶嘶作响。
      周无瑕站在妆台前,手指捏紧针匣。匣里的银针一根根排列整齐,最细的那根在指尖下颤动。抖动不是来自他的手,是针自己在动。
      他低头看着针匣。三十七卷金丝线在最底层,最旧那根的金丝在黑暗中舒展,一根细小的手指,指向门外。
      门外,天街的灯笼已经灭了。胭脂江方向吹来的风带着雪气,北疆的雪,飘到京城了。那场雪里,有人在等他。
      周无瑕将针匣紧紧合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匣盖扣紧的瞬间,他听见最底层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有什么东西从针尖上滑落,沉入了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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