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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姐登场 边防堪舆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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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容轩的门被推开时,先飘进来的是一缕香。
不是沉香,不是檀香,是沉香味里混着极浓的胭脂气。两种味道缠在一起,一种是陈年的木头味,一种是新鲜的脂粉味,像一座老绣楼里新换的帐子。
周无瑕搁下针。他闻得出这味道——鬼市千面红,红姐。
红姐迈过门槛,四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绛红纱衣,脸上却像蒙着一层雾。细看,那是一张用缝皮术精细处理过的脸:柳叶眉,丹凤眼,嘴角向上挑起。
可每一眼看过去,都觉得哪里不一样了。眉尾的弧度变了,眼角的深浅变了,像一张会流动、会呼吸的画。
“玉面郎君。”红姐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一挑,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不请自来,不会见怪吧?”
“鬼市的人,向来不请自来,”周无瑕起身,“坐。”
红姐在客椅上坐下,纱衣摩擦发出沙沙声。她伸出手指,在妆台边缘划过,留下一道极淡的脂粉印子。
“你这里的沉香,还是三年前的老料?”她问。
周无瑕:“是。”
“该换换了。”红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搁在妆台上,“鬼市新到的龙脑香,送你。”纸包打开,一股辛辣的凉气冲出来,冲淡了暗室里沉积多年的沉香。
周无瑕还是没碰。
他看着红姐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腹有薄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鬼市千面红,千张面孔下藏着的是一双做过粗活的手。
周无瑕:“红姐今日来,不只是送香。”
“聪明。”红姐将纸包合上,指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淡红的印子,“本姐做买卖向来明码标价。这香是定金,消息才是货。”
周无暇没碰纸包,看她。
红姐笑了。她笑起来时,脸上那层”雾”流动得更快了,眉尾一挑就成了杏眼桃腮,眉尾一落又成了端庄妇人。
“黄仙来找过你。”她说。
“是。”他答。
红姐:“它知道你的秘密,是本姐告诉它的。”
周无瑕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眼底却纹丝未动。这是他脸上唯一的变化,也是唯一的破绽。
“本姐不仅告诉了它,”红姐凑近,身上的胭脂味更浓了,“还告诉它,你的第三十七张皮,最多再撑半年。”
暗室里的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红姐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妆台边缘。那敲击声不急不缓,像在数着什么。
“本姐今日来,不是为黄仙的事道歉。”她说,“是来卖一条消息。”
周无瑕:“什么消息?”
“边防堪舆图。”红姐吐出这五个字,像在吐一颗核,“三日后,会在鬼市现身。”
周无暇的手停在针匣上,“那张图不是应该在镇北将军手里?”
“本该是。”红姐的指尖停在妆台上,“可有人想让它不在。”
周无瑕:“谁?”
“萧忌。”红姐抬眼看周无暇,眼中没有笑意了,“镇北军副将。他打算在鬼市上把堪舆图卖给燕国的人。”
周无瑕没说话。他想起了那个叫影无名的人——萧忌的影子,三个月前从他这里讨了影皮逃走。萧忌失了影子,本该活不过三月。
“萧忌还活着?”他问。
“活着。”红姐点头,“而且活得好好的。他用了别的法子续命,具体是什么,本姐还没查清。”
周无瑕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街已经暗了,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堪舆图若是落在燕国人手里,会怎样?”他问。
“北疆防线,形同虚设。”红姐的声音低下去,“镇北将军守了三年的雪狼谷,会变得比一张纸还薄。雪狼谷一破,北疆三道防线全崩。到时候,京城里的公子哥儿还在醉仙楼听曲,边疆的骨头就已经堆成山了。”
周无瑕转过身:“你为何来告诉我?”
红姐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上涂着鲜红的蔻丹,红得像血。
“因为堪舆图现身那日,鬼市会开一个拍卖会。”她说,“燕国来的人会带足金子,萧忌会带一张假图。真图在哪里,本姐还没查到。但本姐查到,萧忌近日频繁出入太乐府,与一位琴师往来甚密。拍卖会上,本姐需要你帮一个忙。”
周无瑕:“什么忙?”
“缝一张脸。”红姐终于抬起头,“给一个人。这个人,三日后会到你玉容轩来。”
周无瑕:“谁?”
“镇北将军。”红姐说出这四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冯铮。”
周无暇的手抖了一下,针匣里的银针发出极细的碰撞声,“她为何要缝皮?”
“眉心一道旧战疤,深可见骨。”红姐站起身,走到门边,“她要入京述职,面见圣上。萧忌已经上书弹劾她通敌,说她这道疤是燕国刺客留下的,是通敌的记号。”
周无瑕没说话。
“冯铮不知道萧忌要卖堪舆图。”红姐的声音从门边飘来,“她只知道,进京面圣时,不能让这道疤成为把柄。”
周无瑕:“所以你让她来找我?”
“她自己打听的。”红姐回头,脸上那层雾忽然散了,露出底下真实的轮廓——那是一张比先前老十岁、却也更真实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唇边有了纹路,“京城里最会缝皮的人,不就是你么?”
红姐推门出去,胭脂味在暗室里久久不散。
周无瑕站在妆台前,看着针匣里的银针。最细的那一根,针尖在烛光下细颤不止。
冯铮,镇北将军。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冯”的音,然后是”铮”,像金属相击。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三个月前,画皮鬼小怜的皮下游魂,侧影三分像她。骨女七娘的血字拼出”萧”字时,他也想起了她——萧忌是冯铮的副将。
还有那块碎玉。琴师白微留下的霜降琴碎片,搁在妆台角落,从未动过。
周无瑕伸手,从针匣里取出最细的那根针。
针尖触到他指尖时,指尖一麻,针匣里的银针碰撞出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了一下弦,声波还没传到,肌肤已经先感觉到了。
他将针放回匣中,闭上眼。暗室里的龙脑香还在烧,辛辣的凉气一丝丝钻进鼻腔,却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升起来的期待,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手里的针。
冯铮,镇北将军,眉心一道旧战疤,深得像条河。
他要给她缝的,不仅是一道疤。他要在那道疤里,藏进一点别的东西。
窗外,天街的灯笼全亮了,一盏盏红得像是谁的心血。胭脂江方向吹来的风,带着雪的气味——北疆的雪,已经飘到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