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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寡妇画夫 先生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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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氏进门时,怀里抱着一个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却用红绸缠了三道,像在捆什么东西。她一身素白,发间插着一根银簪,簪头是朵枯萎的梅花。
“玉面郎君?”她声音低哑,像久未开口说话的人重新找回声调,“奴家要画一张脸。”
周无瑕搁下针匣,针匣落地的声响在暗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画谁的脸?”他问。
“亡夫。”温氏将檀木盒子放在妆台上,动作极轻,像在放一件瓷器,“死了三个月,奴家夜夜梦见他。可每回醒来,都记不清他的样子了。”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幅小像,画中男子四十出头,眉眼温和,唇角有一颗小痣。
“尚书府温家,夫家姓陈。”温氏的手指抚过画中人的唇角痣,“老爷在世时,最疼奴家。如今人走了,连张清楚的脸都没留下。”
周无瑕看向那幅小像。画中人的眼睛画得很传神,温和里藏着精明,是常年在官场行走的人该有的眼神,“你要在下画他的脸?”
“画在皮上。”温氏抬头,眼中有火焰在烧,“奴家要一张他的皮,夜夜相对,说话解闷。”
暗室里的沉香味忽然变浓了,像有什么东西从角落里漫出来。
周无瑕取出一方人皮,不是从归墟取来的,而是从妆台暗格中取出的素皮,从未用过。
“画皮可以,”他说,“但招魂的事,在下不做。”
温氏的手颤了一下:“谁说奴家要招魂?”
“你的盒子。”周无瑕看向那三道红绸,“红绸捆木,是招魂的规矩。”
温氏脸色变了,随即恢复平静。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妆台上。是一锭金子,足有五十两。
“奴家一介寡妇,”她说,“只以慰相思。”
周无瑕看着那锭金子,没动,“坐下。”
温氏在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苍白,瘦削,眼眶下有两团青黑,像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周无瑕展开素皮,以狼毫笔沾了特制的颜料。颜料是他亲手调的,混了珍珠粉、桃花妖的树脂,还有一滴他自己的血。
“闭眼。”他说。
温氏闭上眼,她的睫毛在颤抖。
周无瑕开始画。第一笔落在眉心,画出陈老爷眉心那道川字纹。第二笔是眼角,画出他温和的弧度。第三笔是唇角,那颗小痣他点了三次,才点出和画像上一样的位置。
画到第七笔,暗室里的灯火爆了一下,发出噼啪声。
周无瑕笔锋一顿。灯火爆裂,是有东西要来的征兆。
他没停笔,第八笔画出鼻骨的轮廓。画到第十一笔,温氏忽然开口,声音变了,变得粗了些,像个男人。
“梅花开了吗?”声音明明是从温氏嘴里出来的。
周无瑕的手停在半空。
温氏还闭着眼,嘴唇却在动,吐出的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后院的梅花……该开了……”温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像一个男人在梦呓。
周无瑕搁下笔。他伸手翻开温氏的眼皮,只见瞳孔涣散,眼白上蒙着一层极淡的灰雾。
皮还没画完,魂已经先来了。
这不是温氏的相思,这是陈老爷的残魂,自己找上门的。
周无瑕重新拿起笔,却没有继续画。他盯着那层灰雾看了许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蘸了一笔浓墨,在皮上画了一道封魂线。不是给温氏看的,是给皮里的魂看的。
“陈大人。”他低声说,“尊夫人还在,您可以听,不能说。”
温氏的嘴唇不动了。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是温氏自己的泪,却带着一股不属于她的温度。
周无瑕继续画,第十二笔,第十三笔。他画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慢,每一笔都夹着一道金丝,将那缕残魂封在皮下,不让他出来,也不让他散走。
画完最后一笔,他将皮从妆台上揭起,覆在温氏面前的空镜框里。皮上的脸栩栩如生,眉心川字纹,唇角小痣,温和里藏着精明的眼神。
温氏睁开眼,看见那张脸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靠在椅背上。
“老爷……”她伸手去摸镜框里的皮,手指在发抖。
“不是老爷。”周无瑕说,“是一张皮。”
“可他刚才说话了,”温氏说。
“残魂借皮说话,说多了,你的阳气会被吸走。”周无瑕将镜框推到她面前,“三日,三日后在下收回。”
温氏抱紧镜框,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三日就够了。”她低声说,“三日,奴家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她站起身,素白的衣裳在暗室里飘动,像一缕游魂。走到门边时,她回头看了周无瑕一眼。
温氏推门出去,檀木盒子留在了妆台上。红绸散了,像三根失血的手指。
三日后,温氏没有来。
周无瑕等到子时,换了黑衣,提着一盏魂火灯笼出了门。灯笼的光是绿的,照得人脸发青。
尚书府在朱雀大街尽头。他绕到后院,翻墙进去。后院的梅花果然开了,暗香浮动,白得像雪。
温氏的闺房还亮着灯。
周无瑕从窗缝往里看。温氏坐在床边,怀里抱着那面镜框,对着皮在说话。
“……你走的那个晚上,奴家没来得及说……那年冬天你替奴家暖手,奴家其实醒着……”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皮上的脸在动。不是温氏在动它,是它在动。唇角那颗小痣往上提了,像在笑。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残魂在吸她的阳气。
周无瑕推窗而入。冷风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
温氏一惊,抬头看他:“玉面郎君?”
“三日到了。”周无瑕伸手去取镜框。
温氏抱得更紧:“不!奴家还没说完!”
“你说完了。”周无瑕看着她的眼睛,“陈大人知道你醒着,他说了。”
温氏愣住,“他说什么了?”
“他说,”周无瑕看向镜框里的皮,那皮上的笑容僵住了,“梅花年年开,你年年替在下看。”
温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松开手,镜框落入周无瑕手中。
皮上的脸在这一刻恢复了平静。
那缕残魂像是听懂了什么,不再动了。唇角的小痣回到原位,温和的,不再有笑容。
周无瑕将镜框收入黑布袋中。
“招魂容易,送魂难。”他说,“他欠你一句话,如今说完了,该走了。”
温氏坐在床边,泪如雨下,却不再挽留。
周无瑕翻窗而出,提着魂火灯笼消失在梅花的暗香里。
回到玉容轩,他将皮沉入归墟天坑。皮上的脸在水中缓缓化开,最后一丝残魂散入幽蓝的魂火中。
周无瑕站在天坑边缘,看着那张脸消散。
“先生。”他回头。温氏不知何时站在了归墟入口处,素白的衣裳被幽蓝的魂火映得发青。
她没有跟进来,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天坑的雾气看他。
“夫人的魂送走了。”周无瑕说。
温氏没接话。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魂火都暗了一瞬。然后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梅瓣落在雪上:“先生的脸,比亡夫的还像假的。”
周无瑕一怔。
这是第一次有客人看穿他。
温氏转身离去,素白的衣裳消失在归墟的暗道里,像一缕终于散尽的魂。周无瑕独自站在天坑边缘,三十七张碎皮拼成的脸,第一次被人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