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爱》渺七忆

2、沉隅 陆沉舟

　　陆沉舟撩开警戒线，俯身踏入案发现场。荒草丛生的空地上潮气弥漫，方才还沉着冷冽的眉眼，骤然覆上一层沉沉寒意。
　　“陆队，您来了。”年轻警员龙璨迎上前，他面色发白，声音都透着几分发颤，抬手指向不远处浓密的灌木丛，“现场情况实在惨烈，目前只搜寻到死者上半身与一截左臂，剩余躯体部位依旧下落不明，我们已经派人扩大范围全力搜查了。”
　　陆沉舟戴好医用手套，缓缓蹲下身。连日阴雨冲刷过后，泥泞地面狼藉杂乱，残缺的尸身半掩在腐朽落叶之中。致命伤口精准落在颈动脉处，一刀封喉，切口平整利落。一旁遗弃的左臂断口处骨肉齐整，分割手法精准娴熟，俨然有着极强的专业能力。
　　“前几日下过大暴雨。”张法医缓缓直起身，摘下口罩声音清脆，低声感慨，“雨水彻底冲刷干净现场痕迹，遗留指纹、皮肉痕迹尽数大部分被毁，凶手心思缜密，还特意借着恶劣天气抛尸，刻意抹去所有线索。”
　　陆沉舟眸光沉敛，鹰隼般锐利的视线紧紧落在死者整齐创口之上，细细打量研判。
　　现场无过多挣扎痕迹，没有肆意泄愤的杂乱伤痕，出手角度、下刀深浅，皆是精准避开骨骼直取要害，这般娴熟老道的手法，绝非寻常市井混混能够做到。
　　“调取周边所有路段监控，逐一筛查比对。”陆沉舟缓缓起身，嗓音低沉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同步排查辖区内近期失踪流动人口，重点排查医疗行业相关从业人员。”
　　目光望着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收敛尸身装入袋中，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双干净修长、骨节清隽的手。
　　那般温润秀气的一双手，执起手术刀时救死扶伤，心怀仁善，可若是握住冰冷利刃……
　　陆沉舟猛地敛去纷乱思绪，暗自压下心头无端臆想。
　　他立刻否决这荒唐念头，温以凡性子素来温柔，立志救死扶伤，又怎会与这般狠戾凶案扯上干系……

　　……

　　城市另一端，陆沉舟居住的公寓内暖意融融。
　　澄澈暖阳透过落地窗倾洒而入，落在浅灰色布艺沙发上，细碎浮尘在光影里缓缓浮动。温以凡方才洗漱完毕，身上穿着陆沉舟宽松的旧T恤，宽大衣料衬得身形愈发清瘦，精致锁骨若隐若现。
　　他手执干净抹布，慢条斯理擦拭客厅整面书架，动作轻缓细致，一举一动皆是小心翼翼，仿佛在悉心珍藏世间至宝。
　　书架之上整齐陈列着各类刑侦典籍，还有数枚熠熠生辉的荣誉奖杯，温以凡指尖轻轻拂过冰凉书脊，似是借着这些物件，悄然触碰陆沉舟一路走来的岁岁年年。
　　踱步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内里陈设简单，寥寥几瓶矿泉水与速食食品格外冷清。他微微蹙起眉梢，拿出手机点开生鲜购物软件，安静挑选着食材。
　　备好对方偏爱的凤梨酥，再添置肉类、蔬菜……
　　完成选购，他轻倚在冰箱门边，视线静静落向玄关处摆放整齐的两双鞋。
　　一双黑色皮鞋，一双素白干净的运动鞋，是他和陆沉舟的。
　　风从窗外吹入，拂动窗帘，槐花香萦绕鼻尖，屋内一片静谧安稳。
　　心底悄然回响那句温柔的回家，温以凡缓缓垂首，目光落在左手无名指佩戴的银戒之上，嵌着的细碎蓝宝石迎着日光漾开温润光泽，恰似陆沉舟望向他时满含深情的眼眸。
　　指尖轻轻摩挲戒指上，蓝宝石熠熠生辉，藏尽陆沉舟不善言辞的笨拙深情。
　　可这般满心热忱的偏爱与温柔，终究要被他一同裹挟，带入无边无际的幽暗深渊之中。

　　……

　　夜色绵绵密密的浸染了整座城市，玄关处传来门锁轻转的细微声响。
　　温以凡坐沙发之上翻看书籍，心神纷乱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书页，闻声即刻起身，缓步迎至门前。
　　陆沉舟带着夜晚的清寒凉意推门而入，眉宇间裹挟着难以掩藏的疲惫倦意，周身办案积攒的冷厉气场浓重。待视线触及等候在家中的温以凡，眼底郁结的阴郁才稍稍散去几分。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陆沉舟换下脚上鞋子，嗓音带着连日奔波后的沙哑疲惫。
　　“等你。”温以凡伸手接过对方脱下的外套，指尖不经意触到微凉手背，神色平静淡然，轻声询问，“案件很棘手吗？”

　　“嗯，线索很少，侦破难度很大。”陆沉舟并未过多提及现场血腥惨烈的细节，只淡淡应声，周身倦意浓重。
　　二人并肩立于客厅，气氛安静平和，只有彼此相伴的安稳暖意。
　　“你奔波一天，很累吧。”温以凡柔声开口，语气温和妥帖，“我给你接了热水，去洗个澡放松一下吧。”
　　浴室之内流水潺潺，水声隔绝外界喧嚣。温以凡走入卧室，从床头柜取来一瓶陆沉舟常备的护手润肤膏。

　　待到陆沉舟擦拭着湿发走出浴室，温以凡安静端坐床边，手中静静握着那瓶护手霜。
　　“过来陪我。”
　　陆沉舟依言落座，任由温以凡轻轻拿起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掌。
　　温以凡挤出润肤膏，轻轻托起陆沉舟的手。陆沉舟下意识想往回缩，指节因为常年握枪和搏斗带着薄茧，还有一两道没完全愈合的细小划痕。他看着温以凡细腻干净的手指，低声说：“别弄了，全是茧子，糙得很，回头别把你手磨疼了。”
　　温以凡没松手，只是固执地用指腹一点点将膏体揉开。他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疼。陆沉舟，这双手抓坏人，也抱过我……我很喜欢。”
　　陆沉舟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涂完，最后反手轻轻握住温以凡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处轻轻蹭过，哑着嗓子说：“太晚了，睡觉吧。”
　　这一夜，连日劳累的陆沉舟睡得格外安稳沉熟。
　　身侧之人安然入眠，温以凡却毫无睡意。他侧过身，静静凝望着月光下勾勒出硬朗轮廓的睡颜，指尖悬空，缓缓描摹着他熟悉的眉眼轮廓。
　　许久之后，他轻手轻脚掀开被褥，赤着双脚悄然行至客厅。
　　从冰箱取出清甜果冻，拆开包装用小勺细细品尝，冰凉甜腻的滋味漫过舌尖，却丝毫压不住心底层层翻涌的苦涩心绪。
　　他静静靠立在冰箱旁，一口口吃完盒中果冻，抬眼望向窗外浓稠如墨的沉沉夜色。
　　整座城市陷入静谧沉睡，藏于俗世之下的阴暗罪恶，亦在暗夜之中悄然蛰伏游走。
　　他本是混迹于无边黑夜之中，身负难言过往与隐秘罪孽，是游走在光明边缘的暗影之人。
　　可偏偏，他又是独属于陆沉舟满心珍视、悉心呵护的暖阳。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