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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录取通知书化为纸屑   母亲的 ...

  •   母亲的手攥住了她的衣襟。

      那只手粗糙干裂,指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垢,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因为常年泡冷水而变了形。阿朵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外婆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时,也是这样的手——一辈子操劳的苗家女人的手。可外婆的手是暖的,母亲的手却带着一股冷意,像冬天溪边结了冰的石頭。

      “读什么书!”

      母亲一把扯开阿朵的手臂,粗暴地从她怀里抢过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阿朵被扯得一个踉跄,膝盖磕在溪边的青石上。尖锐的疼痛从膝盖骨窜上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差点飙出来。可她顾不上疼,伸手想去夺回信封:“娘!还给我!”

      母亲退后一步,把信封举高,躲开了她的手。信封在争抢中被捏得皱巴巴的,边角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那张印着铅字的纸。母亲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那行烫金大字,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那笑容让阿朵的心猛地一缩。她见过母亲各种各样的表情——疲惫的、麻木的、不耐烦的、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后只剩下空洞的——可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这样笑。那不是笑,那是一把刀。

      “镇民族中学?”母亲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你还真考上了?”

      “我考上了!”阿朵跪在溪边的碎石地上,仰头看着母亲。碎石硌着她的膝盖骨,隔着薄薄的苗裤传来细密的刺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拼命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娘,全镇就三十个名额,几百个学生争,我考上了!我可以去读书了!不用家里花一分钱,我可以半工半读——”

      “读什么书!”

      母亲打断她,声音又冷又硬,像冬天溪面上结的那层冰,一敲就碎,可碎片同样能割伤人。

      “女孩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还不是要嫁人!你以为你考上了就能去读?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阿朵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母亲。晨光从母亲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只能看到那个黑黢黢的轮廓——高大、冷漠、不可撼动,像一座山。

      “为什么?”阿朵的声音颤得厉害,嘴唇哆嗦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娘,我求求你,让我去读书好不好?我不花家里一分钱,我自己绣花赚钱供自己上学。等我毕业了赚了钱,一定帮着家里,一定帮着弟弟娶媳妇。我发誓——”

      “等你毕业?”母亲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像锅铲刮过铁锅底,“等你毕业黄花菜都凉了!”

      她把信封往阿朵面前一甩,信封擦着阿朵的鼻尖飞过去,落在碎石地上。

      “你弟下个月就要定亲了!女方家开了聘礼单——一头耕牛、三头肥猪、八套新衣裳,彩礼钱还差三千块!三千块!我和你爹把能借的都借遍了,亲戚朋友借了个遍,连你外婆留下的那对银镯子都拿去镇上当掉了,就差这三千块填不上。你弟的婚事要是黄了,你担得起吗?”

      阿朵愣住了。

      弟弟阿福。比她小一岁,读了四年书就辍学了——不是因为家里供不起,而是他自己不想读。他嫌读书苦,嫌老师管得严,天天逃学去山里掏鸟窝、捉鱼、跟寨里几个半大小子满山疯跑。爹娘也不管他,说男娃嘛,读那么多书也没用,能写自己名字、会算个数就不错了。可就是这个连自己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弟弟,如今要娶媳妇了。爹娘却要拿她的前程去给他换彩礼。

      “娘,”阿朵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树叶,“我可以赚钱帮弟弟娶媳妇。我绣花能赚钱,你是知道的。去年我绣的那幅枫香树,县里来的游客出了两百块买走的。我可以多绣几幅,我可以接了活晚上做,我一定能把钱凑齐。等我毕业后,我一定把钱全都还给你们——”

      “你发什么誓!”母亲的耐心耗尽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琴弦突然断了,“女孩子读再多书最后也是要嫁人的,迟早都是别人家的人!你读了书又能怎样?还不是要嫁人生娃?你弟是男娃,是咱家的根,要给咱家传宗接代的。你帮他这一回,他记你一辈子的恩!”

      “我不嫁人!我要读书!”阿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砸在碎石地上,洇出深色的印子。那些眼泪落在灰白的碎石上,颜色变深,像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花。她在这条溪边坐了十六年,绣了无数朵花,可从来没有一朵花是用眼泪画的。

      “我要读书,”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是从磨破的砂纸上挤出来的,“我不要嫁人——”

      “这事由不得你!”

      一个更加低沉、更加冷硬的声音从山路那边传来。

      阿朵猛地转头。

      父亲从山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露出一截黑瘦的手腕。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巴和草屑。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解放鞋,鞋头开了胶,用一根麻绳捆着。他手里拎着一根挑柴用的扁担,扁担头上还沾着新砍的树皮屑,散发着一股生涩的青木气味。

      他的脸色阴沉得吓人。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两撇浓密的眉毛往下压,眼睛陷在眉骨的阴影里,看不清眼神,却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本家的叔伯,有的扛着锄头,有的空着手,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父亲走到阿朵面前,扁担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碎石被砸得弹起来,有一颗打在阿朵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白印。

      “家里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任性的!”他的声音像低沉的闷雷,从胸腔深处滚出来,“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家里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你看看你弟,为了省粮食,顿顿只吃半碗饭,瘦得跟竹竿似的。你弟是男娃,是传宗接代的根。他娶媳妇,是咱家头等大事。你的彩礼,就是你弟娶媳妇的钱,这是你的命!”

      阿朵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父亲。她自己的声音几乎认不出来了——尖细、破碎、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兽发出的哀鸣。

      “爹,求求你了。我考上镇中学了,全镇就我一个女孩子考上了。杨老师说我是她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她说我应该去读书。我一定好好读,一定能读出来,一定能赚到钱。你给我三年时间,就三年——等我毕业了,我赚的钱全都给弟弟娶媳妇,全都给!”

      “三年?”父亲哼了一声,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三年以后你弟的媳妇早跑了!女方的意思是下个月不拿彩礼出来,这门亲事就作废。你弟都跟人家姑娘好上了,人家姑娘肚子里已经有了咱家的种!这门亲要是黄了,寨里人怎么看我们?老赵家的脸往哪搁?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阿朵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弟弟阿福兴冲冲地跑回家,说他在赶集的路上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是隔壁寨子的。那天阿福难得没逃学——不,他早就没学了——难得没跟那群半大小子去山里疯跑,而是穿了一件洗干净的褂子,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围着母亲转来转去,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娘,我要娶媳妇。”

      母亲当时笑得合不拢嘴,当晚就杀了只鸡,炖了一大锅汤。阿朵记得自己坐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母亲喜气洋洋的脸,映着阿福手舞足蹈的身影,映着父亲难得舒展的眉头。那锅鸡汤的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阿朵一口都没喝到——鸡腿给了阿福,鸡胸给了父亲,母亲喝了汤,剩下的鸡架子留着明天煮粥。没人叫她吃,她也习惯了没人叫她吃。

      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锅鸡汤不是白喝的。鸡是她的录取通知书换来的。每一口汤,都是用她的前程熬的。

      “我不认命。”阿朵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视线,可她咬着牙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爹,娘,我求你们了。我不要嫁人,我要读书。我不认命——外婆说过,苗岭的女人不是生来就该认命的——”

      “别提你外婆!”母亲忽然厉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阿朵从未听过的烦躁和——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你外婆就是读了太多书,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到头来还不是在这大山里窝了一辈子?她留给你那些话,害了你!”

      阿朵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外婆读过书。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她看见母亲的眼神已经变了。那眼神不再是不耐烦,不再是气愤,而是一种决绝的、不留余地的冷漠。像一扇石门在眼前轰然落下,严丝合缝,连一线光都透不进来。

      母亲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她把信封口子撕开——阿朵看见她那粗糙的手指捏住信封的边缘,指甲掐进牛皮纸里,用力一扯——信封嘶啦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母亲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抽出了那张纸。

      纸张在晨风中轻轻颤动,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那上面印着烫金大字——录取通知书——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金光。下面是几行铅印的黑字,字迹工整清晰:“兹录取阿朵同学为镇民族中学初一年级新生……”再下面是校长签名和日期,最下面是那个阿朵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的鲜红公章。圆圆的,像一枚小小的太阳。

      阿朵跪在地上,看着那张纸在母亲手里轻轻晃动。晨风吹过溪面,带来一阵凉意,吹动了纸的一角。那张纸那么薄,薄得几乎透明,可以从背面看到正面的字迹。可它又那么重,重到承载了她三年的汗水和眼泪,承载了她对外面世界全部的渴望和向往。

      “娘,不要——”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母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犹豫,没有不忍,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仿佛她手里捏着的不是女儿的录取通知书,而是一张过期的日历,撕了就撕了。

      她的手指捏住纸张的两端,一左一右。

      然后用力。

      “撕拉——”

      清脆的撕裂声,在清晨寂静的溪谷里炸开,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了阿朵的心脏正中央。

      阿朵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张纸在母亲粗糙的手指间断成了两截。金色的“镇民族中学”五个字被从中间撕开,“镇民族”在左半边,“中学”在右半边,中间一道锯齿状的裂口,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母亲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半纸片,像是觉得还不够,又把它们叠在一起。

      “撕拉——”两半变成了四片。四片变成了八片。八片变成了十六片。

      母亲的动作又快又狠,表情平淡得仿佛在撕一张过期的日历,在撕一张无关紧要的草纸。她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弧度——终于把这个麻烦解决了。女儿死心了,儿子的婚事就有指望了。至于女儿的死活,不重要。

      阿朵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从母亲粗糙的指缝间飘落。

      一缕晨光透过枫香树的叶子洒下来,照在那些碎片上。烫金的大字在光线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黯然失色。那些碎片飘飘悠悠地落下——印着“镇”字的,印着“民族”的,印着“录取”的,印着“阿朵”的——像雪花,像纸钱,像她在煤油灯下无数次梦到的那些美好场景的残骸。
      背着书包走进校园。

      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听课。

      在图书馆里翻看厚厚的书。

      考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所有这些画面,都在这一声声撕裂中,碎成了齑粉。

      她伸出手去接。一片碎片落进她的掌心,上面印着半个“族”字和一截公章的红边。还有一片落在她的肩膀上,上面只能看到一个残破的“学”字。还有一片落在她的头发上,是“通知书”三个字中的“通”字,被撕得只剩下一半,像一条被斩断的通道。

      母亲扬起手臂,把最后一把碎片用力一撒。

      细碎的纸片纷纷扬扬,落在阿朵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溪边的青石上,落进潺潺流淌的溪水里。那个曾经完整的“镇民族中学录取通知书”,此刻碎成了几十片,散落在不同的地方——一些浮在溪面上随水流漂走,一些被风吹进了岸边的草丛里,还有一些就落在阿朵脚边的碎石地上,在她跪着的膝盖前铺了一地细碎的纸屑,像一场无声的雪。

      “三天后,王家就来提亲。”母亲拍了拍手上的纸屑,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撕碎的不是女儿的梦想,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你好好准备准备,把你那身新衣裳洗干净,把头发好好梳梳,别给家里丢人。”

      父亲哼了一声,把扁担往肩上一搁,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朵。他的目光从阿朵头顶扫过,扫过她乱蓬蓬的头发、哭红的眼睛、膝盖上那片青紫的瘀痕,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愧疚——只是像一个卖主在确认货物完好无损。他冷冷地丢下一句:“还不快回家做饭?你娘忙了一早上了,你倒会躲懒!”

      说完,他和母亲沿着山路走了。叔伯们也散了,有人临走前看了阿朵一眼,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也有人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石头。

      山路上重新归于寂静。只剩溪水叮咚的声音。

      阿朵还跪在原地。

      她的膝盖被碎石硌得生疼,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满地的碎纸屑。她伸手一片一片地捡,指尖在发抖。那半个“中学”的“中”字,那一截残缺的金边,那碎裂的红章——她捡了七八片,摊在掌心里拼了拼。可不管怎么拼都拼不回去了。裂口对不上裂口,字迹连不上字迹,那张改变她命运的纸,已经被彻底撕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上印着两团青紫的瘀痕,跪得太久,双腿发麻,差点一头栽进溪水里。她扶住溪边的枫香树,稳住了身体。然后她走到溪边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捞那些漂在水面上的碎片。

      指尖刚碰到一片印着“民”字的碎纸,那碎片就被水流一冲,从她指缝间溜走了。她又去捞另一片。又溜走了。再捞。再溜走。

      就像她的少年时光。她的求学梦想。她对山外世界全部的憧憬和渴望。都被这无情的流水一点一点带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最后一片碎片也漂远了,消失在溪流转弯处的漩涡里。阿朵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滴着冰凉的溪水。她盯着那个漩涡看了很久,看着溪水在那里打转、翻涌、最后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终于放弃了。

      她抱着膝盖,蜷缩在那块她每天坐着绣花的青石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这块石头被她的体温磨得温润光滑,每个棱角她都熟悉,每道纹路她都记得。今天早上她还坐在这里绣锦鸡,心里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可现在她觉得这块石头好冷,冷得透过苗裤钻进骨头缝里。

      肩膀开始颤抖。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无声地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上,砸在溪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在苗岭深山里,一个女娃的哭声从来都不会被人听见。哭有什么用?哭能让录取通知书拼回去吗?哭能让爹娘改变主意吗?哭能让这座大山裂开一条路让她走出去吗?

      不能。

      可她还是在哭。不是为自己哭,是为那个死去的“阿朵”哭——那个天不亮就起床读书的阿朵,那个就着煤油灯写到深夜的阿朵,那个绣出振翅欲飞的锦鸡的阿朵,那个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十六岁少女。

      她在今天死掉了。死在溪边,死在录取通知书被撕碎的那一刻。

      太阳慢慢升高了。光线炽烈起来,透过枫香树的叶子洒在她瘦削的脊背上,晒得她后脖颈发烫。可阿朵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被人扔进了冬天的冰窖里,从头皮一直冷到脚趾尖。牙齿在打颤,咯咯地响,怎么也停不下来。

      寨子里传来鸡鸣狗吠的声音。有人扛着锄头下地,锄头磕在山路上叮叮当当地响。有人在屋檐下织布,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有孩子嬉笑着从小路上跑过,手里举着刚从山上摘的野果,笑声清脆得像银铃。有人家在生火做饭,炊烟从屋顶的瓦缝里钻出来,袅袅地升上天空。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平静、寻常、按部就班。今天和昨天一样,明天也会和今天一样。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寨里的人照常吃饭、干活、睡觉。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阿朵知道,她的世界已经在这一天,彻彻底底地碎了。碎成了溪水里那些拼不回的纸屑,碎成了山风里那些散不尽的尘埃,碎成了这条她坐了十六年的溪边——那个曾经承载了无数梦想和憧憬的地方,如今变成了埋葬它们的坟墓。

      她在溪边坐了整整一天。

      从清晨到午时,从午时到黄昏。太阳从东山挪到西山,把她的影子从青石的左边拉到了右边。她一动不动,像溪边多出来的一块石头。溪水在她脚下流淌,叮叮咚咚,和清晨一模一样。锦鸡又来溪边喝水了,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连它也认不出她了。

      夕阳西下,苗岭的山峰被染成金色。晚霞从山尖铺下来,把整片苗岭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溪水被染成暖橙色,波光粼粼,和清晨一样美丽。可阿朵眼里的一切都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溪水是灰色的,连晚霞也是灰色的。

      她终于站起身来。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膝盖上的瘀痕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深紫色,边缘泛着一圈黄。

      她低头看了一眼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十六岁的少女,头发散了,辫子歪到一边,碎发黏在泪痕斑斑的脸上。眼眶红得像两只核桃,眼皮肿得几乎睁不开。膝盖上一片青紫的瘀痕,裙摆上沾满了碎石子和泥巴。这倒影里的女孩,和清晨那个坐在青石上绣锦鸡的是同一个人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女孩再也回不来了。

      她蹲下身,把地上还剩下的碎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有些碎片太小,捻在指尖上像一小撮纸灰,风一吹就散了。有些碎片被踩进了泥里,只露出一个角。她用指甲小心地抠出来,吹掉上面的泥土,放在掌心里。她把它们一片一片放进那个已经破掉的牛皮纸信封里。信封还在,边角裂了口子,可至少还能装东西。可里面的东西已经没了。

      她把信封折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个位置本来是用来放录取通知书的,滚烫滚烫的。现在那里是一片冰凉。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回寨子。

      寨子里炊烟袅袅,家家户户都在做晚饭。从路边的院子里飘出腊肉炒蒜薹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烟味,是苗岭傍晚最熟悉的味道。有孩子从门口探出头来看她,看了一眼她红肿的眼睛和她膝盖上的瘀青,很快就被身后的大人拽了回去。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问她在溪边坐了多久。没有人关心她为什么头发乱了、眼睛红了、膝盖青了。她穿过寨子,像一个透明的影子,穿过那些熟悉的房屋、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炊烟,却觉得一切都好陌生。

      回到家,院子里和往常一样。父亲蹲在枣树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弟弟阿福坐在门槛上啃着一块腊骨头,满嘴流油,啃得咔嘣作响,连骨头缝里的骨髓都要吸干净。他看见阿朵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啃骨头。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锅里的菜油滋啦作响,铲子敲在铁锅上叮叮当当。

      没有人看她一眼。仿佛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早上在溪边的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阿朵走进自己那间逼仄的小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木板冰凉,隔着苗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损的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已经空了,轻飘飘的,只剩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碎纸。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信封放了进去。抽屉最里面,还放着外婆留给她的那盏煤油灯。黄铜的灯座蒙了一层薄灰,玻璃灯罩熏得发黄,灯芯早就烧尽了,只剩半截焦黑的棉线蜷缩在灯口。她把信封搁在灯旁边,轻轻关上了抽屉。

      天黑了。

      月亮升到中天,银色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方朦胧的光斑。苗岭的夜陷入了彻底的寂静,连狗都不叫了,连蝉都不鸣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阿朵还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她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盯着窗纸上那方朦胧的月光。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每次眨眼都像有沙子在里面磨。

      她把今天早上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母亲嘴角的冷笑。父亲阴沉的眼神。录取通知书碎片在溪水上漂走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根针,扎在同一个伤口上,扎了一遍又一遍,扎得血肉模糊。

      然后她站起身。

      她从床底下翻出那个破旧的藤条箱子,打开。里面最底层,放着外婆临终前塞给她的绣绷,几卷攒了多年舍不得用的丝线,几件洗得发白但打满补丁的换洗衣裳。还有一小包干粮——几个红薯,一把炒米,是她趁爹娘不注意从灶房偷拿的。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袱里。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响。包袱皮是粗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把包袱打好,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她推开房门,把蜡油抹在门轴的合页上。蜡油是她在灶房里偷偷攒的——每次烧完饭,锅底会留下一层薄薄的油垢,她刮下来存在一个小铁盒里,存了整整一年。她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让门轴不响,她只能试试。

      她慢慢推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比平时轻了很多。她侧身挤出门缝,踮着脚尖穿过院子。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在月光下像一只枯瘦的手。鸡笼里的鸡蜷缩在一起,发出咕咕的低鸣。爹娘的房间传来父亲如雷的鼾声和母亲偶尔翻身的响动。没有人发现她。

      院门没有锁——寨里人不锁门,因为他们从没想过会有人逃。

      她拉开木栓,院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门外,是无边的黑暗。苗岭的夜黑得像一盆浓墨,连月光都照不透。远处的山影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黑黢黢地蹲在天边。山风从峡谷里灌进来,吹得路边的凤尾竹沙沙作响。

      阿朵站在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那扇破旧的窗户,那棵歪脖子枣树,那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没有留恋,没有不舍。

      她转过身,走进了夜色。

      山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阿朵凭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她不敢点灯,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摸索着前进。露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凉意从脚踝一直往上爬。荆棘划破了她的手背,石子硌得脚底生疼。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可她没有停下脚步。她知道,只要停下,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天边渐渐露出鱼肚白,远山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浮现出来,像一幅正在显影的水墨画。阿朵加快了脚步。翻过前面那座山头,就能走到公路上了。到了公路就能拦上去镇上的汽车。上了车,她就自由了。

      她的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像天边那颗不肯熄灭的启明星。

      可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喊叫声。

      “阿朵!阿朵!你给我站住!”

      是父亲的声音。还有几个男人的喊声,是本家的叔伯们。

      阿朵的心猛地沉入深渊。她回头一看,只见山路的拐角处亮起一串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在晨雾里呼呼地燃烧,把雾气照得通红。父亲拿着扁担冲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六个壮汉。火把的光映着他们铁青的脸,像一群追捕猎物的猎人。

      “爹!”阿朵哭喊着,转身拼命往前跑。

      可她一个十六岁的女娃,背上还背着包袱,怎么跑得过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腿在发抖,肺里火烧火燎地疼,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刀子。脚下的石子哗啦啦滚落山崖,发出空洞的回响。她听到了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像死亡的鼓点敲在她的耳膜上。

      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后领,用力一甩。

      阿朵重重地摔倒在泥地里。包袱从怀里滚落出去,里面的绣绷和干粮散了一地。红薯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炒米撒了一地,白花花地铺在泥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外婆留给她的绣绷摔在一块石头上,弹了一下,落在泥水里。

      “你这个不孝女!”父亲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扁担就要打下去。

      父亲放下扁担,胸口剧烈起伏着,瞪着趴在地上的阿朵。阿朵趴在泥地里,浑身都是泥土和伤痕。她抬起头,看着父亲冰冷的眼神,看着周围叔伯们冷漠的脸,看着火把在晨雾中噼啪燃烧。天亮了,可她眼前,却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黑暗。
      她知道,自己终究没能逃出这座困住她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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