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何求》温心砚

1、秦淮月 初遇

　　素月当空，秦淮河的画舫自在浪荡。风把薄纱卷起又放下，岸上的人只听得见断断续续的吟唱。

　　“榆关久客，故丘新叶……”

　　吟唱声突然中止，薄纱被卷开，月影下是一双极为纤细白洁的手，一手卷纱，一手轻摁琴弦。

　　江面雪促，一时分不清谁是雪，谁是人。

　　“天又要冷了。”手的主人叹了口气，月光顺着她的手攀爬，天青色旗袍勾勒出女子的身型。她眉头微蹙，下巴被白狐裘围着，显得瘦弱不堪。

　　“看来月容又作了新曲儿，我说这些船怎么一个劲往这挤！”船头一沉，一道调笑声传来。

　　冷风再次灌了进来，杜月容下意识偏头。

　　只见一个手执折扇的男子闯了进来。他身长不高，长相却还算清俊，一身裁剪得当的黑色西装搭配着一双同色的尖皮鞋，模样是学足了电影里的男明星。

　　他的头发一丝不苟地贴着头皮，桂花味的发胶油亮地散发出香味，在纸扇有一下没一下的催促下灌满了大半个船舱。

　　杜月容抱紧了月琴，扯了扯嘴角，道“不过是我随手拨弄玩的，王老板今日怎么得空来了？”

　　被她称作王老板的男子便是王世君，这是个人生颇为跌宕的奇人，他幼年丧父，家产被旁系尽数瓜分，母亲没过几年也抛下他改嫁他人，只给他留了些细软，将他送去寄宿学校念书。

　　他那时也才十二三岁，心性不定，在学校呆了几年便厌倦了这样的生活，连毕业证书都没拿到便辍学跟着几个商人出海，后来十多年都在海上飘着，也就前些年才退了那营生。

　　回京后，他先是沉寂了一些日子，在这期间，也不知是想了个什么法子，那些骗取过他家产的亲戚们竟一个个地都上门将钱财主动奉上，事后还道是自愿的。

　　也正是这些钱和多年攒下的积蓄，王世君才能打下梨园这块招牌，一出头便破了杜家一统天下的局面。如今，他既是梨园的老板，也是梨园的一大招牌。在这京城里头，要说最最热闹的好去处，梨园这两个字必是人们心头第一牵挂着的。要说唱得最好的角儿，也决计绕不开王世君这三个字。

　　“南方又乱起来了，到处没个清净，我便来这处歇歇。”王世君走到窗边，四处看了看，便寻处软椅坐下了。

　　杜月容听罢，直直朝他看去，语气有些不大好，“王老板这口气，好似不怎么关心这战事。”

　　“左右不过是你占一座城，我丢一条河，打来打去也没见个结果，有什么好关心的。”王世君收起扇，漫不经心地说道。

　　杜月容嘴角带着轻嘲，没再说话。

　　船内的气压似是低了些，王世君捏着扇子，揉了一会眉，便将手撑在椅子上，半眯着眼道：“你刚刚唱的是什么曲，可取了名字？再给我唱一遍吧”

　　“我嗓子有些不舒服，还是不在您面前献丑了”杜月容低着头，语气淡淡，令人摸不清她的态度。

　　“杜丹华倒是把你教得好，怎么，莫不是怕我学了去，砸你招牌？”王世君突地直起身，斜眼冷笑，须臾，又好似普通玩笑一般问她。

　　“王老板莫要打趣我，姑姑一向教我们敬重您”似是为了证明她说的话，杜月华将头弯下了几分。但她的腰却又直挺着，不曾折了半分。

　　“王老板可别为难我家月华了，不如我给您弹一曲？”一道稍显尖长的女声压在船上，一字一步，极为速度。

　　不过一眨眼，帘子便被挑开了一角，进来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她的头发丝烫成了今年最为流行的烟波状，松散地耷拉在肩头。

　　一张脸虽有些泛黄，却用了上好的脂粉作遮掩，重叠着涂了三层。血红的口脂抹在嘴上，与她身上那桃红色的旗袍相得益彰。

　　她将旗袍的开叉提的极高，走路生风时那白花花的大腿便露了出来，虽是不复青春年少，却也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我的乐园和熙园，可不比你的梨园差”

　　来的正是杜丹华，她一来，杜月华便扶着月琴站了起来，笑着往前走了几步，“姑姑来了。”

　　杜丹华眼波流转，倾身拍了拍她的肩，意有所指道：“我要不来，别人不得把我乐园的人欺负死。”

　　她的眉眼处全是傲气，看着倒是比皇帝还尊贵几分。乍看令人不忿，可若知晓了她的事迹，便也由不服变成服了。

　　杜丹华是京城杜府的当家人，要说这杜家，在民间也算是个土皇帝了，在王世君建梨园之前，京城只两处好去处，一个乐府主歌乐，一个熙园主戏曲，全是杜家所办，可见其势力之大，且这杜家相传还与朝廷中的一些贵人有些关联，虽这几年来已呈衰微之势，却也没几个敢得罪的。

　　杜丹华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长成的，她二十五岁那年接管了这两处，次年便开始大搞改革。

　　也是那段时日，她瞧见了在街边乞讨的杜月容，见她小小年纪便生的如此俊悄，声音也软和，便在一日大雪夜里，心软地将冻昏过去的杜月容收进乐府。

　　这十数年的调教，终成就了乐府的一块好招牌。杜丹华给她请的是最好最贵的师傅，买的是最古最真的名琴，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锦衣绸缎。又因杜丹华一直未婚，平日里虽让杜月容叫着自己姑姑，但心里头却是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对待的。

　　王世君也站了起来，刚要伸手见礼，便听见杜丹华那阴阳怪气的话，一时面上有些挂不住，“杜老板可是听岔了，王某只是....”

　　“是吗？我瞧着你怎么一副黄鼠狼的模样。”

　　“杜老板，我敬你是前辈，才一直忍让，你不要欺人太甚！”

　　“你说谁是前辈，你骂我老？好啊....”杜丹华气急，右手颤着指着他的脸，忽的想到了什么，侧目喊道：“月容，你先出去！”

　　杜月容心里头虽在憋笑，却也只得装作有事一般道：“姑姑，刚好我的琴弦坏了，便先行一步，我回熙园等您。”

　　她拢了拢围脖，护住月琴，侧身撞开帘子走了出去。

　　在船头等船时，她还依稀听到里头的吵架声，仿佛又谈到了前几日上的《贵妃醉酒》。

　　杜月容抿着嘴，无奈地摇摇头，想着自己又得见好几日姑姑骂人的模样了。

　　小船没多久便到了，杜月容上了船，看着空中飞舞着的如鹅毛般越下越大的雪，不由产生了一丝怅惘，她似是与雪颇有些因果。只是不知这场雪，又要葬送多少人的性命。

　　熙园里头住着位手艺极巧的琴师，若要换琴弦，还得去请了他来。

　　杜月容坐车一路赶来，刚下车付了钱，待要进园子时，突地听到左墙里处传来的争吵声。

　　其中的一个声音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如深山竹露，明月清风，既明朗又沉着。这让杜月容一时仿佛被胶水粘住一般静立在门口，全身心都被吸引了去，只听得约是两个男子。

　　“你敢说这不是你偷的！”

　　“清者自清。”

　　“别说这些文绉绉的，阿三他们都看见了，你还敢狡辩！”

　　“当时不只我一人在那房里，仅评他们一面之词，你们不能给我定罪。”

　　“你，你嘴厉害又如何，这白玉瓷只能是你打碎的。”

　　“凭什么！我没做过的事，你们便是闹到警察那，我也绝不承认。”

　　“那可由不得你，白宋卿，我看打你三十板子后，你还嘴不嘴硬！”

　　杜月容的眉头越皱越紧，在听罢最后一句话，连忙推门进了园子，心下想着这熙园的规矩真是越发松散了，岂有这样审人的道理，当下便大声呵斥：“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