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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月子与满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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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彦在卫生院住了三天就回了家。刘桂兰把屋里的炕烧得热热的,窗户用旧报纸糊了一层边缝,不让风吹进来。灶台上的锅里炖着鸡汤、鱼汤,汤里放了红枣和枸杞,锅盖掀开时满屋子都是混合的香气。
梁述把摇篮从偏房搬进东屋,在炕边靠墙的位置放好。竹条已经用砂纸打磨过好几遍,边角光滑,接口处都用细绳重新加固。他蹲在摇篮旁边,用手推了一下,摇篮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竹条摩擦声。
“别摇太猛了。”沈彦靠在炕头,怀里抱着刚喂完奶的念春,孩子的小脸贴着衣服的棉布面,睫毛上还挂着一点眼泪,“刚睡着,你一摇就醒了。”
梁述松了手,摇篮慢慢停下来。他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了念春一眼:“她睡觉的表情跟你一模一样。眉头的纹路也像,闭上眼的时候整张脸都是放松的。”
“你小时候睡觉什么样?”沈彦好奇地问。
“不知道。”梁述在炕沿上坐下来,“没人跟我说过。”沈彦低头把念春的包被角掖好。梁述看了一眼她的脸,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这几天都没有好好睡一觉:“你睡一会儿。她要是醒了,我来抱。”
“你会抱?”
“会了。”梁述说,“这几天老抱她,练出来了。”沈彦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在念春旁边躺下来,手搭在包被边沿。梁述把棉被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妈熬了鱼汤,在灶台上温着,你醒了喝。”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沈彦嗯了一声。
刘桂兰在院子里晾洗完的尿布,一排在绳子上排开,她低头拧干最后一块布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念春的哭声,声音细细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幼鸟。梁述快步走进东屋,过了一会儿哭声停了。
刘桂兰把拧干的尿布搭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进东屋门口看了一眼。梁述正抱着念春在屋里慢慢走,念春趴在他肩头,已经安静下来了,小脸枕着他肩膀,手攥着他的衣领。他拍她的后背,动作很轻。
“她吃了没有?”刘桂兰站在门口。
“刚喂过,沈彦刚睡着。”梁述没有停下脚步,“可能是胀气,抱着走一会儿就好了。”
刘桂兰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走进去:“那你抱着她走一会儿,我去把汤热一热。”她转身回到灶房,掀开锅盖的时候汤的香气涌出来,在汤面上浮成一层细密的油花。她用汤勺撇去浮油,把汤盛进碗里,放在灶台边沿晾着。
下午的时候李翠莲来了。她手里提着一大包东西,有红糖、小米、鸡蛋、一兜自家晒的干枣,还带了一双自己做的虎头鞋。她进了院子,先在门口跺了跺鞋上的土,才掀开帘子走进东屋:“我看看孩子。”她在炕沿上坐下,低头看着襁褓里那张小脸,“眉眼像彦儿,嘴巴像你。”她抬头看了梁述一眼,梁述正在旁边把摇篮里的小被子重新叠了一下。
“她这几天闹不闹?”李翠莲问。
“白天睡得挺好,晚上醒两三次。比平平当初省心多了。”沈彦靠在炕头,声音还带着一点虚弱。李翠莲低头看着念春:“那就好。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光顾着她。”她伸手摸了摸念春的小手,“这孩子有福气。”
李翠莲在屋里坐了一个多时辰才走。梁述出去之后,她压低了声音:“梁述对你怎么样?”她的语气像是随口一问。
“他白天干活,晚上回来帮我带孩子。他学得很快,刚出生那两天他还不太敢抱,现在已经会抱着满屋子走了。”沈彦说道。李翠莲知道后:“那就行。”
晚上梁述收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彦正坐在炕沿上喂奶,念春趴在她怀里,小嘴不停地动着。梁述在门口站了一下,先去洗了手,洗完了才走进来。他站在炕边:“她今天乖不乖?”
“还行。中午睡了一觉,下午醒了一会儿,刚才又睡了。”沈彦低头看着念春,“你晚上吃饭了没有?”
“在工地吃了。”
念春吃完了奶,沈彦把她竖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会儿,打了一个小嗝,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梁述伸手接过孩子:“你去歇着,我来哄她睡。”他在屋里慢慢走着,拍念春的后背,她在他肩头很快就安静下来,没一会就睡着了。
沈彦靠在炕头没有躺下,看着他在屋里来回走动的背影。灯光在他肩上落了一层浅浅的暖色,念春在他怀里缩成一团,她看着他把念春轻轻放回摇篮里,弯腰把包被的边角掖好,又伸手试了试炕沿的余温,然后站起来看了一眼,才转身走回床边。
“梁述,你抱孩子的时候,比第一次抱她的时候稳多了。”沈彦在黑暗中侧过身,声音带着困意。
“练出来的。”梁述在黑暗里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她天天让我抱,再不学会也太笨了。”沈彦看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炕沿上。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摇篮里传来细小的呼吸声。
沈彦回家的第五天,周姐带着陈劲香和马小娥来了。周姐手里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斤红糖、一袋小米和一兜鸡蛋,布袋口扎得紧紧的。马小娥跟在最后,手里攥着一双自己纳的鞋垫,布料边角缝得严严实实。
“你躺着别动。”周姐进屋后第一句话是这样说的,她把手里的布袋放在桌上,“我们就是来看看孩子,你别起来。”
沈彦正靠在炕头,念春躺在她旁边的襁褓里,眼睛半睁半闭着。周姐弯腰看了一眼:“长得真好看,脸圆圆的,像你。”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念春的小手,“这孩子真有福气,生在这样的好时候。”
陈劲香也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眉眼像梁老板。你看她那个鼻子,跟他一模一样,跟他爹一样,挺挺的。”她又看了片刻,把小衣服放在椅子上,“这是我洗干净的,你收着就行。”
马小娥站在炕边,低头看着念春,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沈姐,她好小。”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好奇和敬畏,“比我想象的小。”
“刚出生的都小。”沈彦说,“你小时候也这么大。” “我不记得了。”马小娥笑了一下,把鞋垫放在炕桌上,“这个给你,我纳的,可能没你穿的好看,但踩在脚底挺暖和的。”
沈彦伸手接过鞋垫摸了摸,布面厚实,针脚密实:“谢谢你。”
周姐在炕沿上坐下来:“店里你不用操心,我们撑着,等你出了月子再回来就行。现在每天包子和油茶都能卖完,老顾客也都问你的情况。你要是不回来,他们天天念叨你。老赵头还问,说沈老板是不是要生了,什么时候生,生完什么时候回来,让周姐记着告诉他一声。”
沈彦笑了一下:“跟他说的差不多了。赵叔他年纪大了,还惦记着那口馄饨。”
“可不是嘛。”陈劲香在旁边说,“那天他还说,要是你不回来开店,他就去家里找你买馄饨。”
“没那么夸张。”沈彦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念春,“等我出了月子就回去。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辛苦什么。”周姐站起来,“你在家好好养着。我们走了,过几天再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小小的襁褓,“她叫念春?”
“嗯。梁念春。”
“好名字。”周姐说,“春天生的,叫念春。有念想有盼头。你们两口子会起名字。”她转身掀开帘子走出去,陈劲香跟在她后面,马小娥最后一个出门。她掀开帘子之前回头朝炕上看了一眼,念春正轻轻动了动身体。
院子里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走远了,院门关上了。沈彦靠在炕头,伸手把念春的包被角掖好。窗户外面,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叫了两声又飞走了。她侧过头看着窗口那截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晾衣绳。
念春满月那天,天气格外好。沈彦出了月子,能下地走动了,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怀抱,像是还有点不适应这个不用抱着孩子的姿势。
梁述在院子里挂了两串红布条,一串挂在门框上,一串挂在枣树枝头,红布条在风里轻轻飘动着。沈彦问他挂这个做什么,他说:“图个吉利。爸昨天来看孩子的时候说,满月了要挂红,孩子以后好养活。”
沈彦知道是长辈的期盼之后,她站在枣树下,看着那两根在风里微微晃动的红布条,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肩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枝头飘下的嫩叶,看了片刻,放进了上衣口袋里。
今天事情不少,刘桂兰一大早就来了,带着一笼刚蒸好的花馍。花馍是用发面做的,捏成鱼和石榴的形状,上面点了红点,用棉布盖着放在篮子里。
她把花馍端到灶台上:“念春满月了,我蒸了几个花馍,你们留着慢慢吃。”她弯腰看了摇篮里的念春一眼,“这孩子长得真快,刚生下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点,现在脸上有肉了。脸上的肉比刚出院那会儿多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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