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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需要存在的低音 在明德公学 ...

  •   在明德公学,学生被严格地分为两类人。
      一类是沈惊霜和贺熄这样的“头等舱乘客”。他们占据着光荣榜最显眼的位置,享受着老师最和煦的笑容,是学校对外宣传的完美名片。
      另一类,是那些游走在及格线边缘、随时可能被扣分劝退的“劣次品”。他们是被用来杀鸡儆猴的反面教材,是衬托精英的底色。
      除了这两类人,明德还有一种生物——中等生。
      他们占据了学校百分之六十的人口,却像空气一样不存在。
      下午的物理课上,发试卷。
      “沈惊霜,满分,无可挑剔。”物理老师满面春风地将卷子递给第一排。
      “王磊!三十五分!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去走廊罚站!”物理老师把卷子重重地砸在讲台上。
      发到中间的分数段时,老师的语气瞬间变成了毫无感情的机器流水线。
      “李强,七十五。张浩,七十八。林默,八十二。下一个……”
      一叠试卷被随意地丢在中间那排的课桌上,老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林默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厚重的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安静地抽出那张写着“82分”的试卷,折叠好,收进抽屉。
      她没有因为这个平庸的分数而沮丧,更没有去订正错题。因为在这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上,她原本用一种超纲的大学微积分方程写出了正确答案,但在交卷前的最后一秒,她用橡皮把答案全擦了,改成了两个毫无意义的错误公式。
      在明德,优秀意味着被聚光灯死死盯住,意味着像沈惊霜和贺熄那样,被剥夺所有隐私,被逼出精神疾病。
      林默不想当标杆,也不想当垃圾。她只想做一道完美的影子,安静地在这个绞肉机一样的学校里活到毕业。
      但今天,影子的规则被打破了。
      晚自习结束后,熄灯铃打响。
      女寝四楼的洗手间里,林默站在逼仄的隔间内,没有开灯。
      她脱下宽大的深藏青色校服外套。在那件外套的内侧,被她用黑色的粗线密密麻麻地缝制了几个暗袋。
      她弯下腰,从洗手间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拖出了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打开包,里面是一把被完全肢解的二手贝斯。
      琴体是斑驳的暗红色,没有插线口,只有最原始的拾音器。林默熟练地将沉重的实木琴体塞进校服外套背后那个最大的暗袋里。紧接着,她将那根修长、坚硬的贝斯琴颈,顺着右腿的裤管塞了进去,用绑带死死固定在小腿和大腿外侧。
      做完这一切,她穿上校服。
      从外表看,她依然是那个含胸驼背、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只是她走路的姿势变得有些僵硬,仿佛右腿受了伤。
      这把贝斯是她初中时用所有的压岁钱在二手市场淘来的。在考入明德这三年里,它一直被肢解藏在寝室的杂物堆里,像一具不见天日的尸体。
      林默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它了。直到昨天白天,她在走廊里看到了沈惊霜指腹上的茧,和贺熄流血的虎口。
      那种强行压抑在心底的、属于低频的血液,突然毫无征兆地沸腾了。
      ……
      午夜十二点。废弃钟楼。
      今天的钟楼比昨晚多了一层沉闷的回音。贺熄显然吸取了教训,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块黑色的隔音海绵和医用胶带,粗糙地贴在了破窗户和铁皮水箱的内侧。
      此刻,他手里握着两根崭新的、缠着防滑绷带的实木鼓槌,正在对着水箱疯狂敲击。
      沈惊霜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电吉他扫出极具攻击性的和弦。
      他们在排练。
      或者说,他们在互相折磨。
      “停。”
      沈惊霜突然按住琴弦,声音冷得像冰块,“你的节奏乱了。刚才那个小节,你抢了半拍。”
      “是你扫弦太快了。”贺熄停下鼓槌,胸膛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那张斯文的脸上带着一抹暴躁,“没有贝斯和底鼓,这破吉他的高频声音就像是在刮玻璃,我根本找不到切入点。”
      “找不到也得找。”沈惊霜冷冷地看着他,“如果你只有砸废铁发泄的本事,那我们趁早散伙。”
      “沈惊霜,你别太——”
      “他说得对。”
      一道极其突兀、幽冷的声音,突然从钟楼的楼梯口传来。
      沈惊霜和贺熄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贺熄手里的鼓槌猛地攥紧,沈惊霜的眼神瞬间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谁?!是谁越过了底楼那把被重新锁上的挂锁?
      阴影中,一个穿着宽大校服、留着厚重刘海的女生慢慢走了出来。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右腿笔直得不能弯曲。
      “沈惊霜的吉他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节奏越弹越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默停在月光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贺熄的鼓点全是愤怒,只顾着发泄情绪,根本没有稳住底盘。你们的合奏,就像一栋没有地基的大楼,听起来简直是一场灾难。”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林默?”沈惊霜认出了她。班里那个永远低着头、连名字都让人记不住的第三十五名。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听到了多少?
      贺熄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拎着鼓槌,一步步朝林默逼近,声音里透着危险的杀意:“你跟踪我们?谁派你来的?赵乾规?”
      如果这件事情暴露,他和沈惊霜的人生就彻底完了。在这一刻,这个永远温文尔雅的年级第二,脑子里闪过的是如何把这个女生绑起来,堵住她的嘴。
      林默看着逼近的贺熄,连后退半步都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抬起手,“唰”地一声拉开了宽大校服外套的拉链。
      在沈惊霜和贺熄震惊的目光中,林默像变魔术一样,从后背的暗袋里掏出了一块沉重的暗红色实木琴体。紧接着,她弯下腰,干脆利落地解开裤管,抽出了那根修长的贝斯琴颈。
      她当着两个顶级学霸的面,盘腿坐在满是灰尘的木地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内六角扳手。
      对准孔位,插入螺丝,拧紧。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精准和冷酷。不到一分钟,一把完整的四弦贝斯就在废墟中重组完毕。
      她站起身,将贝斯背在肩上。
      她没有带音箱。但她走到了贺熄用来当鼓凳的那个空心木箱前,将贝斯的琴体死死抵在木箱上,利用木箱的空腔产生了物理共鸣放大。
      “你们不需要杀人灭口。”
      林默抬起头,透过厚重的刘海,那双一直浑浊、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让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你们只需要一个地基。”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默的右手大拇指猛地砸向最粗的那根E弦!
      “嘭——!!!”
      不是清脆的吉他声,也不是尖锐的敲击声。
      而是一道沉闷、厚重、仿佛能直接砸在人心脏上的低频音浪!这声音顺着木箱的共鸣,像海啸一样贴着地板席卷了整个钟楼,震得沈惊霜和贺熄的脚底板都在发麻。
      紧接着,林默的食指猛地在琴弦底下一勾(Pop)。
      “啪!”
      极具爆发力的脆响,像是在粘稠的黑暗中撕开了一道裂缝。
      Slap(击弦与勾弦)!
      这是贝斯演奏中最具攻击性、最能掌控节奏的顶级技巧!
      林默闭上眼睛,手指在指板上化作了残影。
      她不需要谱子。她把白天里老师的无视、同学的冷漠、中等生的压抑、以及这所学校里所有那些“不需要被看见的角落”,全部化作了这连绵不绝、稳如泰山的低音风暴。
      贺熄愣住了。
      他原本因为焦躁而狂乱的心跳,竟然奇迹般地被这道沉稳的低音强行拉回了正轨。那贝斯声像是一张强有力的网,稳稳地托住了他所有的愤怒。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举起鼓槌,随着林默的节奏,重重地砸在水箱上。
      “哐!”
      完美契合!一丝不差!
      沈惊霜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抱着吉他,感觉一直悬在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点的失重感消失了。林默的贝斯不仅填满了所有的频率空白,更像是一条锁链,把她和贺熄这两个各自为战的疯子,强行捆在了一起!
      沈惊霜没有犹豫,手指猛地扫下和弦。
      这一次,吉他的声音不再刺耳,而是如同翱翔在雷云之上的雄鹰,有了绝对坚实的后盾。
      三个白天在教室里毫无交集的灵魂,在这个满是灰尘的阁楼里,完成了一场无需任何语言交流的完美咬合。
      一曲终了。
      余音在钟楼里久久震荡。
      贺熄大口喘着气,看着林默的眼神彻底变了。从警惕和杀意,变成了一种看怪物的震惊。
      “你……”贺熄咽了一口唾沫,“你这种技术,为什么在班上是个透明人?”
      林默放下贝斯,重新恢复了那种微微驼背、没有存在感的站姿。
      “因为在明德,只有满分和零分才配有姓名。”她的声音平淡得让人心疼,却又带着极致的傲骨,“但我今天想证明一件事。”
      她抬起头,直视着沈惊霜那双清冷的眼睛。
      “在这个连呼吸都要算学分的学校里,中等生,也是有声音的。”
      沈惊霜看着林默看了很久。
      良久,这位永远不苟言笑的冰山学神,嘴角突然扯出了一个极小的、惊艳的弧度。
      她转过身,从破沙发后面踢出了一张布满灰尘的旧椅子。
      “以后,”沈惊霜冷冷地说道,“你坐这里。不用再藏了。”
      乐队的第三块拼图,沉默归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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