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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   ——
      第一次见到青壁时,他浑身是伤,衣服破破烂烂,在茂密的雪岭里像是察觉不到冷,嘴里叼着半截腥臭腐烂的死兔,目光空泛,看起来像一只漫无目的的野兽。
      两双目光对视,簇尘能明显察觉到那双漆黑的瞳孔似乎亮起微光,只是还带着些许犹豫,随后将剩下的兔肉拿了下来,主动伸手递向簇尘的方向
      “你要吃吗?”
      声音沙哑,像破败的竹笛,也不知道在这里游荡了多久。
      “……不用了。”
      青壁歪了歪头,又看了一眼手上腐烂的兔子,从鼻息中长叹口气,随手丢在旁边抽出后背的链刃。簇尘瞳孔骤缩,几乎在同时拔出横刀准备抵御,可那如鬼魅般的链刃不是抽向自己,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方位,一阵风声过,对方的手上就多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不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你大概熬不过今晚了。”
      簇尘微微一愣,倒是没想到自己的窘迫被对方一眼识破。对方看起来并无恶意,他也不矫情,谢过之后便将兔子摔晕,动作熟练地剖腹取胆,随后又借着洁白的雪简单清洗,在原地挖了个洞,又随手直接砍倒了一颗矮树,两颗打火石反复努力十几次,终于在这冰天雪原里升起一丝聊胜于无的温度。
      架在火堆上的兔肉很快滋滋冒油,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就连面无表情的青壁都在抑制不住吞着口水。簇尘看了他一眼,将兔肉分了一半给他,又捧着雪水化成温水就着两口下肚,互相交换了名字,二人也算是在此地有过命的交情了。
      “你也是迷路的吗?”簇尘问道,青壁却摇了摇头:“我是被追杀的。”
      “追杀?”
      “我是凌雪阁的人,在出任务的时候受了伤,不算太严重,但在当时也是绝对拖后腿的,所以我让同伴带着我的腰牌回去了,自己在这里等死。”青壁将兔腿骨啃咬得干净光滑,活像是饿了许久的难民。
      腰牌带了回去差不多就是确认死亡,可青壁没死,一生都在奉行命令的他像突然断了线的木偶,此刻迷茫到不知去处。
      一开始他还在原地等待,期望着同门会回来寻找自己,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气候也从严寒变得恶劣,他已经饿得两眼昏花,附近还出现了不少野兽经过的踪迹,以至于他不得不离开,藏进雪岭之中,像一个无处停泊的孤魂野鬼。
      簇尘沉默半晌,询问道:“你不恨吗?”
      “为什么要恨?”青壁反而流露出不解的神色,只是依依不舍地继续叼着腿骨咀嚼,“长白附近都没有凌雪阁的据点,最近的也在洛阳一带,为了我一个人大费周章牺牲人力物力赶过来,没有必要。”
      簇尘撇了撇嘴,托着下巴拨了拨火堆:“你们凌雪阁可真够冷血的。”
      “不是冷血,只是要有取舍。”青壁摇了摇头,“这次的任务情报很重要,关乎着一片地方的百姓能否翻身,只要能送出去就是值得的。如果不是因为气候太过恶劣,他们肯定也会回来尝试寻找我的尸体。”
      话都说到这份上,簇尘也不好点评别人门派里的事情,只是又问道:“你就没想过回去吗?”
      青壁依旧是那副神色淡淡的模样:“实不相瞒,我已经快饿死了。”
      簇尘:“?”
      “我受了伤,也在冰天雪地里冻了许久,虽然我们凌雪阁擅长暗杀,可面对那些更加敏锐的动物很难一击扑杀,稍有不慎就会被对方垂死挣扎反咬一口,以至于我在此地流浪许久,只能靠偶尔抓几只兔子充饥。甚至为了能延长饱腹感,所以我一直都是喝热血暖身、吃生肉压抑食欲,就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熬过来,现在吃了你这个烤兔子,我感觉食欲已经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了。”
      簇尘顿时气笑了:“那怪我咯?”
      哪曾想青壁居然还“嗯”了一声,在簇尘发作前又说道:“所以为了补偿,我需要你跟我合作。”
      “合作什么?”
      “帮我捕猎食物并且烤好,我会带你走出这片雪岭平安出去。”
      其他的倒是没什么,就是这个“烤好”二字让簇尘有些无言又好笑,直接抱着胳膊挑起眉头,反问道:“如果我现在原路返回去药宗求救呢?”
      “你回不去。”青壁直截了当,不等簇尘反驳,便头头是道地分析道:“这里离回风谷比较近,往前走就是白河村,转头去药宗反而要走更长的路,中途需要补给还得绕去阿占特部落,得不偿失。”
      “更何况你如果真的能回去,就不会饿着肚子在这片雪岭里原地转圈了。”
      簇尘:“……”
      真不愧是凌雪阁的人,都这副鬼样子了侦查能力还是这么强。
      “……没错,我云游此地迷失了方向,这里地貌错综复杂,别说找吃的,等我发现野兔追过去时对方也已经钻进洞里了。”簇尘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他:“所以需要怎么合作?”
      青壁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积雪,随后拿出链刃抬头观察片刻,突然用力甩出勾住一处枝桠。簇尘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再睁眼时对方已经动作轻盈地蹲坐在枝头上,那看似纤细的树枝甚至都没有雪花抖落。
      “我可以轻松攀爬至最高处获得良好的视野,也可以悄无声息地接近目标进行暗杀。可动物到底不是人,尤其是这些在野外物竞天择的食物链活下来的,其敏锐程度让我很难单独把他们杀掉。”
      “刚才看你砍树的动作,力道很大,挥刀速度干净利落,而且刀也很锋利,由我来寻找并勾引目标,你从后面一击必杀,咱俩都可以饱着肚子离开这里。”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提议,更何况这荒郊雪岭,除了对方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簇尘同意了他的提议,只是很显然对方高估了他的刀法,才应承下来对方便发现了目标,并说这次一定可以饱餐一顿。他顿时兴奋不已,踩灭了火便拿起横刀快速跟上青壁的脚步,只不过才翻过一片灌木,看清不远处站着什么东西时,他立刻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哥们。”簇尘往后倒退了两步,就连说话都不敢太大声:“你确定要打这玩意?”
      青壁狐疑地看着他:“对啊,你害怕?”
      “这不废话吗!我俩打带崽觅食的藏马熊?真的假的?我看你真是饿疯了!”簇尘白眼都要翻上来了,直接扭头驰风八步窜出十里地,生怕动作慢一点就会成为那母熊的目标,直到气喘吁吁得有些缺氧,这才扶着树大喘着气,突然想起来把青壁给忘了。
      不过好在对方有链刃借力,像猴子荡树似的很快跃着枝桠从后方跟了上来。簇尘看了一眼身后没有藏马熊跟着,这才收回迈出去的脚步,抱着胳膊瞪着还在树上蹲坐着的人。
      “真有你的,上来就找个带崽觅食的母熊,让你找口粮不是把我俩送野兽嘴里当口粮好吗!”
      青壁看起来也有点抱歉,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我看你能一刀把树砍断,砍不死这个吗?”
      簇尘冷笑:“那你先去抓一只小熊崽。”
      青壁回答果断:“我不敢。”
      回答得太过坦率,反而让簇尘哽了一下:“那你就觉得我行了?”
      青壁竖起大拇指:“我看你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指定行。”
      “……”
      簇尘握紧拳头又松开,眉头紧锁,表情看起来欲言又止,似乎在想什么合适的词汇,思来想去,也只能深吸一口气,看着对方郑重其事地说道:“滚你爹的。”
      青壁笑了起来。
      “真有病跟你在这瞎几把折腾。”本来也没吃多少东西,这么一折腾很快又饿了,青壁更是没好到哪去,眼看着对方已有泄气的状态,连忙又说道:“好了,我刚刚过来路上看到有一只野猪在那边,这总能杀的死吧。”
      簇尘对他已经失去了信任,警觉地问道:“多大一只。”
      “不是很大,你信我。”青壁张开手拢了一下,约莫着有个七、八尺的样子,簇尘半信半疑,还是决定先过去看看。
      好在这次对方没有诓自己,在得到自己“确定”的手势便立刻发起攻势,直接链刃飞旋上前将野猪牢牢捆住,簇尘也如影随形,抽出横刀便打算直接将野猪斩杀,可奋力一刀却只劈开厚重的雪,野猪不见去向,猛地抬头,才发现青壁居然给野猪摔了出去。
      那野猪脱离了控制,立刻爬起来就手忙脚乱地逃窜离开,好在这个位置没什么阻拦,簇尘果断决云势上前,随后一脚踹向野猪腰侧,紧接着扯住猪蹄用力一摔,那野猪脑袋磕在旁边的岩石上,瞬间就没了气息。
      “我就说你这一身牛劲铁定行。”
      青壁拍着手感叹着过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饱餐一顿,然而却被簇尘突然抱住。他猛地一怔,甚至有些心跳加快,不懂对方突然干什么,总不能是胆小?不对……如果真是胆小,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安慰他?说甜言蜜语?咦惹……不过好歹还要靠他吃饭,那我要不还是哄……咦?
      雀跃的大脑还没做出抉择,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便被直直摔进雪堆里,倒是不疼,纯是冻的。青壁摸了一把脸上的雪,就看见簇尘轻松扛起野猪,刀鞘指着他,俯视地黑着脸警告道:“下次再给我乱摔出去我连你也炖了。”
      青壁眨了眨眼,能屈能伸地乖巧“哦”了一声。
      还挺辣。
      不对我在说什么。
      青壁大惊失色,赶紧从雪堆里爬起来追上去。
      都怪他,打架就打架还搞美人计,害我被偷袭了。
      但是还得靠他生火做饭,不跟他一般见识。
      青壁很快和自己达成了和解。
      簇尘还不知道莫名得到了原谅,寻到一处避风的废弃洞穴后便命令青壁去给野猪清理内脏,自己则在旁边寻找合适的树木生火。两人分工合作,青壁到底是杀手出生,等簇尘扛着易燃的木头过来时已经将野猪切成完美的块状,就连猪蹄都单独拎了出来,甚至连血迹都就地取材用雪擦了一遍,看到簇尘过来还仰着脑袋,就差鼻子也翘上天了。
      然而很显然他炫耀错了对象,簇尘见状也只是看了一眼,又丢了几根树枝过去:“把肉串上。”
      青壁顿时不满意了:“不是,我杀猪还要串肉?”
      簇尘直接丢了一截木桩和一个小木头到他面前:“那你来钻火。”
      青壁沉默片刻,果断捡起树枝开始串肉,效率之高,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大丈夫能屈能伸”。
      簇尘这边动作也很快,很快便烧起了火星子,慢慢放了干草和短节的木材下去,虽然因为潮湿燃起浓烟,呛得二人不住流泪。但好在火还是在自然风力下烧了起来,再把串好的猪肉架上去,不一会儿便滋滋冒油,浓郁的香味让两个眼泪忍不住从唇角流下来,青壁先他一步,不顾肉烫得将皮肤滚出红痕便往嘴里塞,簇尘本来还想提醒一下,可看着对方身上多处冻伤的痕迹,到底还是欲言又止,将烤好的猪肉拿下来放在雪里滚一圈降温,却并没有急着吃,而是递给了青壁。
      青壁早已饿了多日,长时间的饥饿以及利用生肉的腥臭来抑制食欲的他此刻根本就顾不上旁的,以至于狼吞虎咽到因为长期饮食不良、又突然吃多了油腻开始微微泛起恶心,这才终于长出口气停下来。
      “吃美了?”簇尘见他这副模样好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凿了块圆石出来做成小碗形状,舀了点干净的雪过一遍火烧开也算凑合能喝,又放在雪上过会儿凉,这才递到了青壁面前。
      “谢谢。”青壁也不跟他客气,到底刚烧开,热水从咽喉吞下滚进胃里,有些烧着的感觉,可对于在冰天雪地呆久的人来讲却也是难得的舒适。
      “你慢点,长时间没吃热食又这么狼吞虎咽,小心把身体搞废了。”簇尘有些无奈,又从旁边扒拉一颗大石头用小石头摩擦凿击。没有技巧,全是蛮力,倒当真应了青壁那句“有使不完的牛劲”,虽然磕磕跘跘看起来并不美观,但仔细辨别一下,应该是做了个水壶。
      青壁缓过了那阵油腻感,又抄起猪蹄开始啃,看着簇尘的动作不解道:“这么费劲干什么呢?赶紧吃吧,吃饱了也好早点走出雪岭,又不是要在这里过冬。”
      “我还好,没你那么饿。”簇尘这么说着,倒也还是随手抄起一块肉叼在嘴上,又开始砍起树,含糊不清地说道:“不在这里过冬也难免要过夜啊,一两天肯定走不出去,总要准备点避风时刻能暖身子的东西,不然晚上冻死了怎么办。”
      青壁:“也还好吧,没那么冷。”
      簇尘回过头,看着对方身上多处冻伤的裸露肌肤便觉得牙疼,也不知道影响大不大,看他这副模样好像都已经没知觉了,万一继续冻下去,只怕还得截肢。
      野猪的皮毛扒下来后簇尘没有让他丢掉,本来是想留着晚上当床凑合一晚的,可这下他却犹豫起来,将那皮毛捡起来反复看了看,又用雪摩擦着上面的血迹尽量去除腥味,随后又对着青壁的背影比划了下,确认好尺寸,便直接盖在了他身上。
      “干什么?”青壁莫名其妙,可野猪皮厚重避风,让他一时也没有挣脱。
      “挺适合你的,反正你也没衣服穿,当皮用用吧。”
      留好了晚上烧火的材,又简易搭了个小木棚,这野兽废弃的洞穴倒也勉强够两个成年男人休息。青壁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懂簇尘在偷偷骂自己,顿时一怒之下怒了一下,将原本准备留给对方的猪蹄扒拉了回来。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不跟他一般见识。
      呃……也确实暖和了点,不行,明天一定要去找个老虎皮或者羊皮。
      他这些小动作簇尘全都看在眼里,甚至有些忍不住想笑。明明中午那会儿碰到对方时还一副孤魂野鬼的模样,倒是没想到吃饱喝足竟然这么有活人味。
      这种人要是真的死了,确实有点可惜。
      –
      一头野猪很快被分食完了,就连簇尘都惊讶青壁的胃口,甚至怀疑他是不是饿死鬼投胎。
      见这人吃完就要睡,簇尘也不惯着,直接踢了他一脚把人赶到临时的小木棚去守夜。美名其曰吃饱就睡不消化,更何况这危机四伏的雪岭要保证火亮着让野兽不敢靠近,就算有危险也可以赶紧提醒跑路,随后也不给青壁拒绝的机会便打着哈欠钻进洞穴里抱着胳膊靠坐在剩余的木头上打盹。
      也不知道是不是洞口的火光太过温暖、还是这一天下来太累了,簇尘竟然当真晕睡了过去,没坐稳倒下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这才发现身上多了一层厚实的野猪皮,而青壁则坐在火堆旁,时不时倒一杯热水暖暖身子,一双漆黑的眼睛在火光倒映下亮得吓人,仿佛彻底融入黑夜之中,警惕地注意些四周的动静。
      簇尘慢慢坐起身,青壁听到动静回过头,见他醒了,看看天色说道:“你再睡会儿,还没到下半夜。”
      “不用了,也不是很困。”簇尘拿起野猪皮走过来,随手就搭在他身上:“你应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吧,去睡吧,接下来我守着就好了。”
      “不用,习惯了,我们凌雪阁的本来就觉少。”青壁说得随意,簇尘却在凑近时看清了他眼底的青黑与血丝。直接不客气地戳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道:“你可拉倒吧,明天还得赶路呢,你别猝死在这儿,我可不会把你的尸体背走,留着喂熊吧。”
      对方既然这么说,青壁也没再推诿,却是抖了抖那张野猪皮,自己躺在旁边蜷着身子,刚好让野猪皮勉强盖住自己,也盖住了簇尘盘起的腿。
      “你干什么?我不需要,你自己穿。”
      簇尘拒绝着,刚准备掀开给青壁重新穿上,就看见对方又往自己旁边蹭了蹭,打了个哈欠说道:“别低估了雪原夜晚的气候,光靠火可没用。”
      随后又将脑袋抵在簇尘的大腿上:“我俩都要好好地出去。”
      此言一出,簇尘便没有继续坚持,说了一句“好吧”,不一会儿,身侧便传来了绵长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人,莫名觉得还挺像小动物。
      又或者说,怎么不算呢?明明那么谨慎,甚至有过人的敏锐,弓着身子轻盈地落在树枝上时像灵巧的猫,警惕观察四周的时候更像野性的豹,现在依偎在自己身旁,又像乖巧的狗。
      也得亏对我能这么信任,真不怕我把他害死吗。
      难不成是因为我会生火?为了一口吃的什么都会做?
      簇尘随意地想着。
      要不还是试试给他弄张熊皮吧,别真冻伤到要截肢了。
      –
      青壁看似睡得熟,可夜里有风吹草动也会立刻睁开眼,如野兽一般冷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危险,又挪了挪身子继续睡过去,到了后半夜主动起身让簇尘去休息;两人就这么轮换着熬到了天亮,也许是难得饱腹又好好休息了一夜,青壁这次链刃甩向的位置更高,几个起落便动作迅速地落在了一颗巨树顶上,眯着眼辨别了一下方位,便带着簇尘往出去的道路行径。
      到底是绵延的雪岭,二人哪怕从早开始赶路到了午后也依旧有种原地踏步的感觉。眼看着天色渐晚,务必赶在天黑前找好暂住的位置,只是周边一片荒地,两人寻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洞穴,簇尘当机立断,直接抽出横刀原地将一块岩石劈开,又盖了几块木头,临时搭建了一个庇护所。
      青壁站在树上看着这暴力的动作直有些莫名浑身疼,干脆移开目光,搜寻着今日的猎物。
      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的猎物盯上了体型适中的岩羊,簇尘却并没有选择这个目标,而是四处寻找起了隐蔽的洞穴。
      “你不是刚凿了个出来吗?”青壁从树上跳下来,簇尘摇了摇头,没有掩盖自己的需求:“我想给你弄件能保暖的熊皮。”
      “嗯?”青壁微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从地上捡起野猪皮披在身上,甚至还抖了抖说道:“不需要吧,这个也挺保暖的,只不过上树的话有些累赘罢了。”
      “不一样,熊皮更暖和点,你身上已经有多处冻伤了,万一再来一场风雪会更难熬。”他回头看向青壁,轻轻一笑。
      “就像你说的,我们都要好好地出去。”
      青壁怔在原地,下意识将手背在身后——他的指缝与掌心处被暗红的血痂布满。指尖微微蜷缩,已经开裂的指甲泛着灰黑的色泽,边缘微微翘起,与皮肉剥离的地方凝着细碎的冰碴。手背上的冻疮更是肿成了一个个紫黑色的硬块,轻轻一碰仿佛就要渗出血水,连带着手腕处的皮肤也泛着病态的青灰,看起来已经和冻尸没什么太大区别了。
      他早已习惯、甚至可以说麻木了疼痛;身为凌雪阁的人,每一次任务都在刀尖上行走,生离死别和遍体鳞伤早已成了家常便饭,以至于其实并没有太大的感觉。可不知为何,看着簇尘逐渐远去寻找落单棕熊的背影,他突然觉得手开始阵阵发疼,竟生出几分孩提般的脆弱。
      但这种复杂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簇尘已经消失在视野里,青壁意识到自己的恍惚出神,吓得连忙追上脚印去寻找对方的踪迹,好不容易越过一个小坡找到了人,却见对方蹲在一个岩石后面,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
      那里有一个用枯枝挡住的山洞,或许因为前几日吹了冷风,那处大部分都散落了,不难看见里面正沉睡着一只冬眠的棕熊。
      青壁悄无声息地走到簇尘旁边蹲下,用气音小声问道:“你要杀它?”
      簇尘点点头,同样低声说道:“我观察过了,它附近没有别的熊,如果能趁着冬眠时快速杀掉可以减少很多麻烦,而且它的肉很多,起码可以当几天的口粮。”
      青壁不赞同:“但是这个位置不好杀,冬眠状态下的熊被吵醒会更狂躁,而且看起来也很大一只,我俩未必是对手。”
      见他这般忧心,簇尘反而有些好笑:“昨天你带我去找带崽的母熊时可不是这样。”
      青壁哽了一下,态度依旧强硬地说道:“不行,太危险了,我的胃口也没那么大,昨天只是饿狠了,随便打只野山羊之类的也够了,羊皮一样暖和,没必要犯险。”
      看对方这副样子,应该也是没有打算合作,簇尘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刀法,那棕熊藏在洞穴里,孤锋破浪劈过去还有石头作为遮挡缓冲,而若没能一击必杀,自己独自一人对上这种凶狠的庞然大物也很难全身而退。
      他最终也只好放弃,跟着青壁的脚步去寻找其他猎物,二人毫不费力捉到了一只北山羊回到一开始搭建好的临时营地,又是熟悉的分工合作,等烤肉上架,簇尘却是望着那张羊皮发呆。
      青壁将他的表情都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出声,果不其然到了夜里,簇尘借口肚子痛去上厕所离开,青壁只是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立刻如鬼魅一般跟了上去。
      虽然特意绕了路,可果然不出所料,簇尘还是来到了那洞穴的门口,长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了冰霜。他矗立一会儿,似乎觉得再拖延会引起怀疑,于是抽出横刀跃步上了一座巨石上,正准备劈出孤锋破浪闹出动静让熊惊醒出来,然而才刚举起刀,一道链刃破风而出,硬生生扯住了他即将挥出的力道。
      簇尘怔了片刻,随后腰间一紧,直接被带动着滚进雪堆里,而洞穴里传来长长的鼻息声,紧随而来的是长久地沉默,两个人确定棕熊应当没醒,这才站起冻僵的身子,拍了拍雪便快速离开。
      直到回到了临时营地,二人都没有多说一句话。
      青壁率先忍不住了,叹口气说道:“你没必要去冒那个险。”
      簇尘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地在打火石燃起将要熄灭的火。
      “我已经习惯了——又或者说,凌雪阁本就位于太白山上,严寒对我们来讲也是家常便饭的事,这点冷算不上什么。更何况后面几天天气不错的话,我们很快就可以走出去,等到了白河村就可以有救了。”
      青壁还在宽慰着,簇尘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表情看起来有些沮丧。
      他也不会安慰人,亦或者说,其实与人交流也很少,遇见簇尘后话好像就自然而然地变多起来,但也仅此而已。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旁边,哪怕到了后半夜轮流守夜自己去睡觉时也紧紧抓着他的袖子,生怕这人又一时上头去挑战棕熊。
      一夜浅眠,好在清晨的阳光透过叶缝散落下来时手上没有仅剩一截断袖子,青壁微微松下一口气,偏头就看见簇尘已经靠在岩壁上睡了过去,手上还散着用北山羊皮做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青壁偷偷拿起来看了一眼,竟是用刀尖一点点削刻出的手套模型,只不过没有针线缝合,以至于看起来松散零碎,乍一眼反而像被糟蹋后的破布。
      青壁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默默地又塞了回去,装作无事发生一样重新躺了会儿,假装自己还没有睡醒;过了一会儿簇尘才慢悠悠转醒,看见自己手上的废料连忙吓得看了一眼青壁,见对方还闭着眼,立刻埋进雪堆里,随后整理了一下衣服,直接拍了拍他把人叫醒,准备继续赶路。
      这几日天气不错,二人一路南下,用破损的羊皮当布包装好猎来的剩肉当干粮,尽量节省了沿途因为寻找猎物浪费的时间;可到底天不遂人愿,眼看着没几天就可以离开回风谷了,突然天降雨夹雪,二人躲在山岩下,本来准备等雨停了再走,可怎知气温降低,小雨变成冻雨,前方要经过就必须跨过已经结冰的溪流,稍有不慎就可以滑倒在地顺着流向滑向不知名的地方,二人一合计,最终还是选择在原地等候天晴,好在沿途也抓了不少野兔做备用粮,察觉到天似乎要下雨也准备了枯木带上,倒是一时半会儿不怕会冻死饿死。
      因为骤然的冻雨气温快速下降,二人储存的木材有限,非必要时还不舍得生火,两人就这么依偎在一张野猪皮下互相提供着温度,望着外面逐渐下大的雨,簇尘没由来地笑道:“你说我俩会不会冻死在这。”
      “不会。”青壁态度很坚决,“我们两个都会成功出去的。”
      簇尘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说话,又或许是太过安静无趣,青壁又突然问道:“说起来,你为什么从刀宗跑到了这里?”
      “我吗?”簇尘伸长了腿,换了个相对舒服点的姿势,“本来是出来云游的,在路上认识了几个人结伴同行,他们说想看看雪山天池,于是我们就来了,结果没想到路遇大风雪,我还受了冷瘴影响,身热无色,头疼呕吐,一时难受晕睡过去,再醒来时,他们都已经不见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青壁却沉默下来,扯了扯野猪皮盖住簇尘露在外面的脚,随后身体又挨近了些许,让体温可以传递过去。
      簇尘察觉到他的小动作,没忍住笑了笑:“我已经好了,不认得路误打误撞就进来了,想抓点野兔之类的吃可惜碰不到,还好碰到了你。”
      青壁偏头看着他,定定地说道:“我也很幸运碰到你,不然大概还像孤魂野鬼一样在里面飘荡直到死去。”
      那双眼睛太过明亮纯粹,簇尘也不知为何心跳快了几分,偏过头,又凝望着外头的雨雪,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莫名烫贴的心安静下来。
      好在他们还算幸运,赶在粮食和木材告急前天终于放晴,二人干脆一鼓作气,不眠不休了两日终于离开回风谷一路南下到了白河村,好心的牧民接纳了他们好生修养一段时间,甚至给青壁提供了一些药膏用来擦拭身上严重冻伤的地方,还给了二人一人一件保暖的羊毛袄,听闻他们要去太白山也热情地邀请他们跟着药宗前往万花游学的部队同行。
      有了结伴,这一路倒是顺利,药宗弟子沿途行医,二人便自觉当起了护卫,将前来闹事的人一一打走,等到了万花谷,青壁准备抄近道从秦岭直接横穿到太白山,簇尘本想离开,却被对方抓住了手。
      簇尘莫名其妙:“干什么?”
      “秦岭鳌山到太白山大概三百四十里,估计需要九、十天才能到。”
      “所以呢?”
      青壁:“你也去。”
      簇尘:“我去干什么?”
      青壁目光恳切地望着他:“你不去我就死路上了。”
      簇尘:“所以我也要死吗?”
      青壁无言:“你是怎么得出这种结论的?”
      簇尘露出“那是什么意思”的迷茫神色,青壁突然觉得这人当真是木头脑袋,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想你跟我结伴同行,那条路气候更加凶险,路途也很多变,有个人会更安全点。”
      簇尘“哦”了一声:“我以为你要说我一身牛劲你要是走不动了我还能背你过去。”
      青壁:“……”
      青壁:“也不是不行。”
      簇尘“呵呵”一笑,再次转身就走,然而却被青壁用链刃捆住腰,竟是硬生生拖着从秦岭上去了。
      簇尘剧烈挣扎起来:“不是!好歹带点东西啊!你个刁毛啥也不带就冲是吧!”
      青壁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有你在,进能单挑棕熊退能劈岩造屋,还需要什么?”
      簇尘沉重地深吸一口气,最终和青壁各退一步,可以陪他去太白山,但是必须带好装备以备不急之需,青壁欣然同意,可直到踏上鳌山,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
      簇尘瞥了一眼旁边掩饰不住笑容的青壁:“你这死孩子不会故意驴我的吧。”
      青壁笑眯眯地说道:“怎么会呢?”
      簇尘冷笑一声,现在进退维谷,天又开始下雪,好像除了跟这死东西去太白山已经别无他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簇尘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鬼见愁”的路,同时也更想把青壁狠狠揍一顿。
      鳌太线这地方邪门得很,刚还晴空万里,转眼就能被暴风雪捂得严严实实;看着厚实的雪面,一脚下去可能就是个暗窟窿。有一回青壁差点栽进去,链刃甩出来都没地方勾索,簇尘骂着娘把刀砸进冰里才把他拽回来,自己胳膊疼得两天抬不利索。
      话是越来越少,力气都省着用在腿脚和眼睛上。簇尘那身力气倒是没白长,开路、赶兽、搭临时窝棚,全指着他。青壁手上冻疮就没好过,肿得跟萝卜似的,可每次歇脚,还硬是把那点快见底的药膏往簇尘新添的伤处抹。簇尘躲过两回,没躲过,也就随他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八九天,也许更久,时间在这片白茫茫里都黏糊了。直到簇尘机械性地挥刀砍开最后一丛挂着冰溜子的乱枝,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道山梁上,下面云海翻腾。远处,一座山的影子刺破云层,沉默地杵在天边。太白山?簇尘脑子里木木地闪了一下念头,随即就被掏空般的疲惫淹没了。腿好像不是自己的,肺里像拉风箱,还带着铁锈味。他现在就能躺下,管他下面是石头还是冰。
      突然,旁边青壁一把死死抓住他胳膊,手指掐得他生疼。
      “快看。”那嗓子哑得厉害,却绷着一股异常的劲。
      簇尘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嘀咕道:“看你个几把啊……”他脖子发僵,极其不耐烦地、慢慢抬起了好像灌了铅的脑袋。
      然后他就愣那儿了。
      云海尽头泛着金红色的光,像燃烧的火,瞬间把天和云都点着了,而那光接着就浇在了远处那座雪山的头顶上。一眨眼功夫整座山的山顶唰地一下全亮了。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滚烫的、纯粹的金色,亮得让人心头发紧。金光顺着山脊往下淌,流过陡壁的雪路照亮深谷,整座山像从里往外烧了起来,安静又磅礴。他们脚底的云海也给镶上了金边,滚滚涌涌,托着那座光芒四射的山。
      簇尘张着嘴,忘了喘气。背上被狼抓的伤还在隐痛,脚趾冻得发麻,可这些东西连同那深入骨髓的累,一下子都被这铺天盖地的金光冲没了影儿。他傻站着,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像朝圣者历经磨难终于被神山洗涤心灵一般。
      风在耳边呼呼吹过。
      过了好一会儿,那灼人的金色才慢慢沉静下来,变得庄严、温柔。簇尘猛地抽了口气,冷冽的空气扎进肺里,他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
      青壁不知什么时候松了手。他也望着山,侧脸上映着淡淡的金晖,轻轻说了句:
      “到了。”
      簇尘还是没吭声。他望着那片终于平静下来的金色山巅,云在那里慢悠悠地走,远处高塔红绸猎猎,正是凌雪阁主阁所在的位置。
      然后,他极慢、极慢地点了下头。
      嗯,到了。
      也差不多到分别的时候了。
      -
      到底凌雪阁是背靠皇室的机密组织,簇尘并未在此地久留,远远见青壁重新回归凌雪阁和同门相认并取回挂在墓林上的木牌便默默离去,只不过才行至鸟不归准备往长安出发,青壁便骑着马过来停在了旁边。
      簇尘挥了挥扬起的尘土,看着气色明显好多的青壁笑道:“干什么?来送我最后一程?”
      青壁握紧缰绳又松开,长出一口气,并没有急着回答:“你准备回刀宗吗?”
      簇尘耸了耸肩:“或许吧,不过也可能沿途四处看看,谁知道呢。”
      青壁沉默着,簇尘也没有催促,二人就这么互相望着对方,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像遥遥相对。
      “我们还会再见面吗?”青壁问道。
      “谁知道呢。”簇尘喃喃地重复着,目光忽而远去又慢慢聚焦回来,再看向青壁时眼底已无其他情感,只是笑了笑。
      “有缘自会相见。”
      青壁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摇了摇头,伸出手。
      “上来,我送你去长安。”
      –
      凌雪阁离长安不算远,甚至可以说很近,近到内心兵荒马乱的二人甚至来不及再好好说上两句。青壁来不及陪他闲逛,很快就有任务下来,还有事要忙,便将马留给他便离开了。簇尘望着那很快消失在街头的身影,又看向旁边的马,这才发现挂袋鼓鼓囊囊,打开一看,不仅有干粮和药物,甚至还有些许银两,就连地图也没落下,一切都准备妥当,也不知道青壁装塞这些时在想什么。
      罢了……本就萍水相逢,惦念多了,反而徒增寂寞。
      长安很好,繁华的城市总会令人心生美好的祈愿。可簇尘却觉得喧闹之下心头更加空落,没呆两天便匆忙离去。他这一路南下,走过山川湖泊、见过茂林修竹,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刀宗,又托人将马送回了凌雪阁,同时也因为心境提升而闭关修炼,等再次出山时,竟已经是几年之后。
      脱离社会太久,才刚乘船离开舟山时簇尘还有些迷茫,站在扬州的码头反而不知去处。他漫无目的地四处乱晃,又游进城中,看着街边摆摊的商贩,路遇一个小猪挂件煞是可爱,才伸出手,旁边也有一双饱经风霜的手伸了出来。
      簇尘愣了愣,抬起头,只见熟悉又陌生的面容站在逆光下,对自己笑了笑。
      “好久不见。”
      那些本以为要被淡忘的尘封记忆逐渐被唤醒,簇尘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瞪大眼。
      “你怎么在这?”
      “受伤太重了,不太能适应长安古意的高强度工作,所以被调来广陵残月了。”青壁笑了笑,甚至怕簇尘不信,还拿出自己的腰牌晃了晃,上面正镌刻着“广陵残月·青壁”六个字。
      “有缘自会相见。”
      青壁突然说道,簇尘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离开凌雪阁前说的话。
      “可其实还有一句话。”青壁看着他,漆黑的眼眸明亮,如那天的日照金山一般令簇尘突然心跳加快。
      “山不见我,我自去见山。”
      簇尘怔怔地看着他,良久,才突然“噗嗤”一声笑出声。
      “山迎你,风也迎你。”
      青壁也笑了起来。
      “那就……以后多多指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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