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沈向空 ...
-
沈向空在接待处站了一会,很快便来了一个小型机器人,带着他去往自己的车厢。
通过小机器人的介绍,沈向空了解到,车内的所有工作几乎都由机器人完成,而调度这些机器人的,就是“列车长”艾丽丝。受雇于旅游公司的员工,只负责一些接待与服务贵宾的工作。
列车总共有16节,1号车厢为调度车厢,2号-5号及9号-16号皆为居住车厢,6号,7号,8号则为会客车厢(包含餐厅),娱乐车厢与观景车厢。
除观景车厢外,都不对外开放,需要提前预约。居住车厢的内部是互通的,可以任意走动,但若是要去其他车厢,则就必须搭乘特殊的“电梯”。
此外,每节居住车厢也都有单独的餐厅,会客室与娱乐区,能满足乘客的基本所需。车厢越靠前,则代表环境设施越好。
首次列车受邀乘客共有143名,除却约28位虫族,还有90位人类与25位其他种族的乘客。
沈向空居住得是位于末尾的16号车厢。
因为使用了最新的空间折叠技术,空间几乎有一整层楼那么大,led灯的光线明亮柔和,入口一侧是观景的窗户与接待区,另一边则是居住的房间。
办理好居住手续后,沈向空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个客厅与卧室连在一起的套间,不算太大,但该有的设施一个不少。软装使用了大片的浅色系,蓝色的沙发旁点缀着绿植,洁白的床铺前则挂着一副150英寸的投影幕布。
最让沈向空惊喜的,是双人床头顶的天花板上,竟然还有一面与投影差不多大小的透明玻璃窗户,可以看见夜空的模样。
沈向空对这个房间极其满意,他放下背包就一下子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微微喘息望着头顶的夜空,似乎还不敢相信这梦幻般的一天是真实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Syin。
思及此,沈向空不由更加好奇,Syin在现实中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得到一张发行量极少且价格昂贵的车票对他而言似乎轻而易举,因而沈向空作为一个平凡社畜才能沾上对方的光,踏上这辆梦幻般的列车。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实在想不出来,就不再想了,而是先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随后便立刻往位于前端的车厢走去。
Syin说,他会在观景车厢那里等他。
-
在通往观景车厢的途中,虽然时间较晚,但车厢仍旧热闹,还是能看见不少乘客。
“电梯”在9号车厢,沈向空必须逆着人流行走。
他看见了年轻的父母,低头温柔地跟满脸倔强的孩子说话,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有一头褐色的短发和明亮的眼睛。
他还看见穿着紧身齐腰小上衣,化着夸张妆容的网红,正将直播设备高高举过头顶,兴奋地粉丝说“hi”。
他亦看见其他种族地乘客,浑身由褐色的黏性物质组成,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戴着优雅的圆顶礼帽,正在窗边一边喝咖啡一边聊天。
这里的一切,似乎都和外面没有什么不同。
沈向空的心情,也在这样温柔宁静的画面里,变得有些飘飘然的,似乎被什么托起来了。
他慢慢地走到了9号车厢,在机器人的指引下,找到了电梯间。
电梯里是复古烫金的奢华风格,脚底铺了柔软的墨绿色地毯,就连圆形按键的边缘都镀了一层金。
他按下8号车厢的按钮,随着电梯缓缓的上升,心跳也像打鼓一样。
他现在的心情既期待,又有点害怕。
明明穿着一身被妥帖的熨好的衬衫,灰色铅笔裤的裤线笔直,头发也柔顺服帖,发尾稍微用摩斯抓过。全身上下都被精心打理过,挑不出一丝错,但是心跳却远不如外表那样从容。
他并不知道Syin是否会喜欢他。
电梯停下,自动门再次开启。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通往观景车厢的门,鼓起勇气进入。
入目的首先并不是观景车厢的内饰,而是一片仿佛能将人吞噬,爆炸般刺眼白光。
沈向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自己仿佛被抛离了地面,听见了宇宙爆炸的声音,但这不过是跃迁所带来的错觉。
很快光束便消失,他的脚稳稳地踩在坚硬的地板上,心也跟着落回地面。
广播声也在这时响起,提醒乘客,刚才是列车在进行星际间的空间跃迁。
他抬起头,还没等心情完全平复,就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星空在上,宇宙的微光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落在了他的身上,星轨耀眼地在他头顶上旋转。
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这样浓烈的夜色覆盖下,他觉得自己仿佛被亿万年就存在的星图所凝视。在那星图的背后,仿佛有巨大的肺叶,藏在那绚烂星云的深处,令他的呼吸与心跳跟着起伏共鸣。
那种感觉令他全身泛起甜蜜的战栗,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
观景台四周皆是高耸的玻璃,却透若无物。
平台是极浅的绿色,如一泉通透的水流;瓷砖拼接的银线在脚下延伸,边缘圆润的隐入黑暗,周围还有绿植婆娑的影子。
沈向空坐在平台的长椅上,他的目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头顶的玻璃,直直地坠入星河。
星星从脚下深处升起,又向头顶远处流去,整个观景平台如同宇宙间一片神圣神圣又宁静的殿堂。
此时夜已深,观景车厢内格外空荡。
唯有沈向空,仰起头,不知疲倦地望着星空。
被这样的夜色所笼罩,只觉得人类格外的渺小,渺小得不足以窥探这宇宙星辰的亿万分之一。
在这样浪漫的夜色下,沈向空突然想到,若是Syin也能与他一起欣赏就好了。
真是奇怪,他明明还没有见过Syin,却已经在期盼着与他共处,仿佛Syin也在同一片星空的列车里,与他手背相贴,呼吸同频,心跳共鸣。
...
夜色愈发深沉,仿佛藏着一双疲惫的眼睛,在朦胧星光编织的歌谣下,轻轻的合上眼睛。
有的时候,人以为自己只是小憩了一会,却在恍惚间,做了很久的梦。
梦里的主人公并不是生活在B12行星,被富裕的养父母收养的战争孤儿沈向空,而是生活在21世纪,作为旅行博主的沈向空,那是真正属于他的人生。
在上辈子,他拥有一对开明且深爱孩子的父母,还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即使他资质平平,只考上一所普通大学,并在毕业后待业许久,他的父母也从来没有苛责过他,而是一如既往地给予爱与支持。
在26岁的时候,他选择成为一名旅游博主,用脚步丈量,用镜头和语言记录这个世界。
与其他的旅行博主不同,他并不热衷于热门的打卡地,也不喜欢奢侈的游轮抑或是飞机的头等舱,而是更偏爱以穷游的方式认识与探索这个世界。
因而,在28岁的时候,他来到大陆中端,一个曾经饱受战火摧残的文明古国。
那时的时局已稳,战争已经许多年没有再降临这片土地,旅游业开始逐步发展。在炙热的黄沙与熙攘的市集里,城市被一步步重建起来,到处都是身披白袍的阿拉伯妇女,与穿着脱胶凉鞋却肆意奔跑的孩童,在街道两旁,还有国际反战组织在此建立的医院和学校。
贫困却热闹,艰苦却充满希望。
沈向空在这里旅居一个月,和当地市集的友好的中年异族男人成为了朋友,每天出门都会有奔跑的小孩热情地向他打招呼,虽然大部分时候是为了索要零钱或者糖果。
游览名胜古迹地闲暇时间,他也会去帮助当地的义工帮助病患或者分发物资,并相信他们口中的话
——相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
直到,战火再次毫无征兆地来袭,导弹的碎片如坠落的和平鸽般落入居民区。
起初沈向空以为,这次的冲突很快就会结束,直到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各国的义工都回了自己的国家,代表和平的联合国旗帜被踩碎在地上,街道再一次陷入了死寂,所有人躲入防空洞里,绝望将他们的面容染成灰色。
沈向空在犹豫中度过了三个月,他有来自和平国家的护照,可以去往临近国家的机场坐飞机离开,但是,留下来的人却无法离开。
在离开的时候,他回头看着那些从防空洞中探出来的脑袋,面包车在他的身后催促上车,而他从那些人脸上看见的只有麻木与绝望,仿佛立在沙漠里被抽去所有生命力的枯萎枝桠。
也正是这时。
“砰”——
忽然之间,白光吞没了世界,冲击波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车辆被掀翻,沈向空的身体也如被风吹裂的纸般重重地抛向地面。仅霎那间,周围就天翻地覆。
哭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尖锐地长鸣盖住了一切,有人在用阿拉伯语嘶吼着什么,有孩童在哭,尖锐的、不间断的哭声,带着越来越深的绝望。
灰尘漫天,沈向空倒在地上,在他眼里,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光斑。
他的嘴边咳出血来,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灼烧殆尽,空气里全是灼热的沙砾和烧焦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
视线开始变暗,像有人在一圈一圈地调低台灯的亮度。
尖叫声渐渐远了,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沈向空睁眼,就只看到了一片烧焦般的废墟。
天空是灰色的,轰炸机飞过留下白色的痕迹,他的眼前却只有四四方方的一小片天空。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被一对夫妻护在了怀里。后来,沈向空才知道,那对夫妻就是“他”的父母。
那对夫妻的身体都已僵硬,后背也被烧得血肉模糊,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手臂环绕筑成一间小小的避难所,将生的希望留给他们的孩子。
他变成了“他”,一个在战争中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小男孩。
他在战火中的城市游荡了一个月,看着城市一块块地变成废墟,轰炸声从未停歇,居民被抓走带去俘虏营,人们逃难,哭喊和抢夺食物,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
起初,他还会惊慌失措,但是后来,他衣衫褴褛,食不果腹,已经无暇再去顾及身边人的状态,只是麻木地看着周围人的死去,同样也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他慢慢地知晓了,这是另外一个时空,但是战争似乎从未停止。
直到某天,他扬起了头,在战火的废墟中,看见了一个男人。
说是男人或许并不准确,因为他转过的一瞬间,沈向空发现对方的年纪并不大,皮肤雪白,身材欣长,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
他转身的那一刻,沈向空看见了一双极为美丽的绿色眼睛。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的美丽呢?如果要沈向空描绘,那便是流动的翠绿色,是橄榄枝叶最新长出的嫩芽,萌发在这晦暗的灰黑色当中。
少年衣着矜贵,军装挺括,从废墟上跳下来的时候蹙着好看的眉眼,皮鞋与滚袍稍沾了些尘土,却无损他的丽色,眼下点缀着一颗泪痣。
他指挥者周围同样身着军服的士兵工作,看上去职级不低。
白色的担架从他身边穿过,他的目光紧盯着那些被救助的人,脸上写满了担忧。
直至那双嵌着一汪青色的湖泊的眼,与躲在断壁之后的沈向空对上。
灵魂藏在8岁身体里的沈向空却只想逃跑。
“唉,小孩......”
低沉的声音如同名贵的大提琴弹出的颤音。
赤脚逃跑的小沈向空很快就被身后五大三粗的士兵抓住,他落入少年的怀里。他毫无作用地挣扎了几下,却还是被少年抱着放进了卡车的后厢,那里面有许多和他一样的小孩。
被抱住的时候明明是不情愿的,但是等对方真正放手的时候,沈向空却又慌了。他牢牢地抓住对方的衣袖,耳朵通红,只觉得自己像个脏兮兮的火球,弄脏了对方的衣服。
但是最后,对方还是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的目光没有在沈向空身上停留,而是很快看向那些在战争中更需要帮助的人。
车门被关上。在被车辆接走的最后一刻,沈向空只通过那间在他头顶的被拦杆围住的小小窗子里,看见那风扬起长袍的修长身影,和那双如春天橄榄叶般的眼睛。
。
梦里的场景突然开始旋转,沈向空能够清晰地意识到他正在清醒。
眼前忽然一片白,他猛地睁开眼,日光灼眼,才发现已经是白天了。
观景台上的异域植物摇曳,带来阵阵清香。
入口处已经有游客伫立,直到在他面前跑过去的小孩用奇怪的目光盯着他,哈哈笑道“叔叔在这里睡着了”,他才从良久的梦境中反应过来,起身站立。
梦境里后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他在厢车里被送进了停战区的医院,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很快就被送到了异星的孤儿院,最后被如今的父母收养。
沈向空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关于小时候的梦境了,却没有想到今天却会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观景台上稀疏的人群,却没有找到他想见的人——塞因还没有来。
他的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但想着塞因应该是由什么事情耽搁了,因而打算打道回府,先收拾一下自己,再与塞因约时间见面。
在回程的路上,电梯门刚要合上,他就听到一声呼喊。
“唉,等等我。”
沈向空立刻按下开门键,进来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或者更准确的说,他并不是人类。
对方自称是橡树族,来自原野星的政府机构。
沈向空笑了,“我的上司也来自原野星。”
“是吗?”名为乌尔德的橡树族有些惊喜,话匣子一下被打开,两人因而多聊了几句。
沈向空突然想起来,他从上车以来,就一直有个疑惑,因而问道:
“你知道,这辆列车上为什么看不到一个虫族呢?”
明明是虫族和人类联合实施的旅游项目,却看不到一个虫族,也太奇怪了。
乌尔德却惊讶反问:“你不知道吗?”
沈向空同样困惑:“知道什么?”
经过乌尔德的解释,沈向空才明白,原来列车上同样存在等级制度。
虫族们全部居住在前方的2-5号列车的“贵族车厢”,除了观景车厢,会客与娱乐车厢皆是他们的独享。
他们高傲无比,尤其是雄虫,能容忍其他种族与他们同乘已是极限。
并且,虫族内部雄尊雌卑,即使帝国已经倒台,进入共和时期,遗留的雄虫贵族集团仍旧势力庞大,甚至保留了少数一雄多雌的畸形婚姻制度。
雄虫们已经习惯了军雌在外冲锋陷阵,掠夺资源,而自己在后方坐享其成,奢靡无度。通过“星际轨道列车”这项提案,也不过是考虑到战后虫族在宇宙间的名声。
而乌尔德现在就是被邀请过去,采访那些雄虫贵族的其他种族的“喉舌”之一。
“这趟列车的出现,是虫族内部多方博弈的结果。”乌尔德摘下了圆框眼睛,用头顶的树叶擦了擦镜片,“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并不能算得上是成功的实验品。”
沈向空陷入了沉默。
乌尔德看了他一眼,热情地邀请沈向空跟他同去,还能顺便吃个饭。
沈向空知道对方并非真心邀请,因而礼貌拒绝。
很快,电梯便到达了6号车厢。
沈向空本想与对方告别,却不想电梯门刚打开,就听到一阵愤怒的咒骂声。
“你个卑微粗俗的军雌,也胆敢离雄虫殿下这么近,冲撞了雄虫殿下,你担待得起吗?”
电梯门“叮”得一声打开,沈向空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个身影撞个满怀,他下意识地扶住对方。
眼前是盛气凌人的三位“虫族”,沈向空估摸着他们是虫族,因为他们的特征实在明显。
站在前方的两位雌虫,皆有结实的肌肉线条与壮实的胸膛,长有力的尾椎拖地,挡在站在后方的,应该是雄虫的虫族的面前。
雄虫不可一世,下巴高扬,但那纯黑的瞳孔中,虹膜却在光线下浮现了极细的,六边形的暗纹,如同蜂巢的阴影一闪而过。
沈向空本不想管虫族的事,因为他并不了解对方,也怕给自己带来麻烦。
但在低头的一瞬间,他看到怀里的虫族,披着灰褐色的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从露出的部分仍能看到白得耀眼的皮肤,与乌发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最重要的是,他的斗篷的领口被不小心扯了下来,抬眼时,露出一双迷惘却漂亮如春天新绿的眼睛。
制服的衣领露了出来,领口别着一枚名牌,上面镶刻着四个英文字母——
SYIN。
塞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