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雪殒流宵

1、镜像

　　今天我和平常一样在马路上走，一个人百无聊赖的哼着歌，做着各种无聊的举动。我知道就算我砸了某个超市的玻璃也没有关系的，因为这个星球上现在就只有我一个人。

　　某一天当我醒来时，发现我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开始很害怕的往外跑，可一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渐进深冬的清晨，浓度急速下降的雾，云层中若隐若现的太阳，光秃秃的树上偶尔惊起的麻雀，一切都看似正常。可一路上没有人的踪迹，也没有车，光秃秃的马路空旷的吓人。我想若不是我发疯了，也许是我在睡觉，可我知道，现在，我，醒着！如果我没有发疯也没有做梦，那为何会如此。我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我到底是不是活过一回，或许我只是梦到自己变成了人的蝴蝶，可我知道，现在，我，醒着！！

　　经过几天之后，我开始变正常了，或者说我开始接受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世界了。然而就在这时这个世界又开始转变了。

　　今天我和平常一样在马路上走，不同的是，对面有人向我走来。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在这个只有我的星球上确实如此不寻常。我激动地跑向这个和我差不多高的人，正欲握着她的手狂呼时，我被吓到了，比一开始只剩我一个人时更加可怕！这个人……和我……一模一样！！！而她却只对我狂跑过来感到吃惊而已!

　　这时路上又多了一些行人也有汽车和自行车了，人们就像突然消失时一样又突然出现了。不同的只是身高，发型，服饰和年龄，但那些脸全都是我的脸。

　　我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了！我是不是不正常了，变成神经了！可我觉得自己真得很正常啊！我……我真的……还正常吗？

　　现在路上的行人—或者说路上的“我”—越来越多了，于是我看到了一些可笑的镜头:“我”和“我”亲亲我我的牵手而行；“我”和“我”有说有笑的同行；“我”和“我”不小心撞到了一起开始对骂；“我”和“我”漠然地擦肩而过……

　　我记得学校附近有个报摊儿，我经常去买《围棋天地》和那儿的阿姨很熟。结果到那儿我发现买书报的阿姨还和以前的打扮一样，只是她回过头来我看到了一张“我”的四十岁时的脸。在窗子里我看到了一本《围》，发现封面的吴爷爷也不过只是一个秃了顶的老“我”，天啊，我快疯了！为什么大家都没发现呢?为什么都不觉得奇怪呢？我们都长得一样啊！！！

　　这世界上的人们（“我”们）还在不停的走过来走过去，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表情，同样的面孔……我突然想发了疯一样拉住一个行人问:“你们是从哪来的？你们是谁？回答我！”那个人一把推开我，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我无助的抬头却只看到无数张自己的脸：冷漠的，惊奇的，嘲弄的，激动地……

　　然后我眼前一黑就没了知觉，当我再次醒来时见到了一个再次让我吃惊不已的人他就是黄博士。（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黄博士身材瘦小，头发成地中海式分布。而他之所以然我吃惊不已则是因为他……长的……和我不同！！！当我睁开眼并看到他时，突然有一种全世界都正常了的感想。虽然只是错觉却让我觉得很安全。

　　“告诉我，你是不是见到所有的人都长的一样！是不是？”他看到我醒了之后，紧紧抓着我的肩膀激动地问我：“是不是所有的人都复制了你的脸？”

　　我只顾的吃惊了，嘴巴都没张开只是机械式的点了点头。他则更加激动的自言自语，“太好了！就是你！果然是你！真是太好了… …”

　　我茫然的望着他，然后又睡了过去，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

　　后来我再次醒来时是在一个奇怪的地方，苍白到刺目的墙壁，还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墙边放着一排小小笼子，每个里面都有一只小白鼠，我看过去的时候，它们正用一种惊恐的眼神看着我。

　　“你能看出它们的区别吗？”身后传来黄的声音，他好像正在做什么，不过我没有回头看。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我还是仔细的一只只的看了一遍，“都一样啊！看不出什么分别。”

　　“是啊！在我们眼中它们的确都一样，那是因为，生物对于同类之外的其他生物的长相，分辨能力向来很差。”

　　“可是那和我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比起这个来，我更关心自己目前所遇到的状况。

　　“当然有关系了，”黄的话让我转过身，结果看到他在试验台上正在摆弄一副眼镜，“在你看来街上的人不是也都长的一样吗。”

　　我有点想不通了，“可是不一样啊，我和他们都是同类，都是人类啊！”至少我是，那么那些人，那些人… …

　　黄盯着我一言不发，我知道自己的表情正变得越来越僵硬，我试图告诉他，不会有这么离谱的事的！然而我的舌头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用眼神证明不相信他给的暗示。看到我这个样子，黄的脸上竟然慢慢浮现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是啊，你们原本应该是同类的。”

　　原本？

　　“你还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吗？”

　　变化？我努力的移动了一下脚，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说不定，出了问题的是我！可身体的感觉依旧很真实！我没有感觉到自己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用眼神询问他时，他却突然转换了话题。他说可以让我过着正常的生活，不用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做到一点：绝对不能想“我从哪儿来”“我是谁”这一类的问题。

　　我用力的点了一下头，因为舌头不听使唤，相比之下动作反而更直接，毕竟在人类进化到会说话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动作才是真正的语言。

　　其实我向来都不是一个善于思考的人，他说的那些问题对我来说本就毫无意义。比起这些来我更关注，为什么他知道我的不同后会如此兴奋，又为什么暗示了我的异常之后又告诉我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但是我现在并不打算深究这些，我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当侦探的天分，还是把握机会做一个普通人来的比较好。

　　现在黄的安心和欣喜毫不掩饰的露在脸上，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我戴上了他给的眼镜，然后认真的听他给我介绍那个将被我代替的女孩，很普通的一个孩子，不过也是个很可怜的孩子。因为马上她就要被我替代了，而她以后会怎样我却连问一下都不敢。

　　戴上眼镜后，黄带我来到了大街上，透过一层镜片我终于看到了长相不同的人们。就如同很久之前我天天看到的一样，这个世界终于有了真实感。

　　以后的几天里我开始了一种幸福而又虚诞的生活，一开始还是正常的，父亲、母亲、哥哥还有学校的老师、朋友都对我很好，我想可能是我代替的那个孩子人很好的原因。可是到了后来这种“好”演变成了言听计从，更离奇的是我身边的生活好像完全在按照我的意愿在进行，就连走在马路上我面前也永远是绿灯。这一切都太不正常了！但是… …不能否认的确也很幸福。

　　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开始淡忘许多事情，就好像被人洗了脑一样，以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只有在晚上，我一个人独自仰望夜空时记忆才真的属于我自己。点点星光像是想要把人拉到上空似的，永远离开脚下的层层漩涡，可是我舍不得离开，这里的幸福虽然虚假，却犹如带着魔法的磁石一样紧紧地吸引着我，让我心甘情愿的留着这个地方。

　　“骗子！你骗了自己和所有的人！但是你骗不了我！”不知何时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蹦出一个声音。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欺骗自己的，还是会忍不住要想一想：我在世上生活了二十几年，一直过着普通的生活，小时候幻想过做一个伟大的人，可是后来好象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我的愿望成了做个普通人。我一直都是这样过的啊，一直啊… …不对！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好像忘了一段很重要的事情！发生过什么？

　　我记起来了… …

　　某一天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时间我失去了全部… …如果没有搞错的话，我现在，因该是被自己的主观世界吸引了！那一天，我记得自己好像是出了车祸，然后醒来就在这个世界了，我忘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那就是我出了车祸并且一直在昏迷中。

　　可是黄是怎么回事？他在这个世界里又是什么样的存在？我知道自己必须去找他问清楚了才能离开！谁都不会允许在自己的主观世界里，还有另一个有着自主意识的人存在的！

　　根据记忆我顺利的找到了他的试验室，黄看到我后极度震惊，“你已经知道了？这么快就… …”

　　我快速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想了想该说什么，但就在我要开口前黄又继续说：“你现在知道了多少？我是说这个世界。”

　　“首先这个世界绝非我以前生活的那个物质世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我的主观世界，而我则因为某种原因被困在了这里。到现在为止我就知道这些。”

　　“这些已经足够了！”黄叹息道：“看来我还是无法挽留自己的家园！”

　　“你到底是谁？”

　　“你的虚幻世界里普通的一员。”

　　“普通吗？”我不相信！

　　“是的，我只是比他们知道的多一些，比他们想得多一些，仅此而已。”

　　黄和我进行着无意义的对话，但这个过程中他发生了一些变化，同一开始我遇到的人一样，他，不应该说她，现在和我长的一样了，但不同于之前那些人的是，她和我是完全的相同。不是不惊讶，只是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变化，所以我的吃惊完全没有写在脸上。

　　黄开始给我讲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从我出生起，这个世界就在了，不过那时这里一片荒芜，后来才慢慢丰富了起来，当我的思想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黄出现了。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家庭，但是一开始她就意识到了自己和其他人不同。别人从来不会问他们自己，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为何而存在？没有人在乎这个世界的本质！

　　他们过着我潜意识里安排的生活，一成不变，麻木呆板。可是黄一开始就发现了这里的问题——这个世界是假的！而她和她身边的人们不过是我无意识中创造出来的半成品！她因此一直非常憎恨我——我毫不负责的创造了他们，却没有给他们自由和思考的能力；同时她竟也感激着我，就算当初并非本意，但是给了他们生命的人，也是我。

　　“如果你不来这个世界就好了！”黄无力的跪倒在地板上，语气却异常的强烈，“为什么一定要毁掉一个对你而言无所谓的世界呢！再怎么虚假，这也是我唯一的家园啊！”

　　“等一下！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毁掉这里啊！”我到现在还不明白黄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来，并坚持说我要毁掉这里？我并没有这样想过啊。

　　黄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忧伤的眼神看着我，“你还不知道吗？这个世界虽然是你创造的，但是并非你的归属。一旦人们陷入了他们自己的主观世界，就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永远留在那里，做一个自己的傀儡。”

　　“另一种呢？”

　　“你认为会是什么？”

　　“难道是打破这个世界… …”我急切的看着她，“那你们呢？你们是不是都会死？”

　　“你不会离开的，对吧！”她拉着我的衣角近乎哭诉般的喊道：“你一定不想让大家死掉的，对不对？你一定不会走的… …”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却总是因为自己的自私伤到别人，这次又是这样吗？我不知道，可我真的必须回去，诚如黄之前说的，这里不是我的归属！

　　当我想到必须要回去的时候，大地开始震动，地面慢慢裂开，我的身体微微浮离了地面。

　　黄无视眼前的变化，哭着对我说：“我知道你的一切，从我存在时开始！你在想什么，你在做什么，你的开心，你的内疚，你的绝望… …我知道你的一切，就像你的另一半！我原以为就算你永远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永远都无视我和这个属于我的世界也无所谓！可是你却到了这个不应该到的地方！”

　　随着地面继续裂开四周的墙先后倒塌，外面人们的尖叫哭喊穿过泛起的层层尘土传到我的耳朵里，头好痛，像是也要裂开了一样。

　　黄把头偏向传出喧杂声音的地方，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说：“我也只能做到这一点吗？我… …我明明预见到了一切,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她脚下的地面没有裂开，却像融化了一般，缓缓的淹没着她的身体，而我就在她斜上方的空中浮着。

　　我们都保持着沉默，她一直盯着我的眼睛，我想避开视线，可四下里都能看到人们不断的死去。这种情况下我很想大哭一场，如果我有这种权利的话——是我在完全知情的情况下，让他们遭受了这样的命运！

　　黄的身体已经被淹没了一半，她对此毫不在意，反倒仰起头对浮在上空的我微笑，“恭喜你，你马上就可以回去了。”虽然她是笑着这么说的，可我宁愿她可以骂我一顿，这样才更符合挂在她脸上的泪水… …

　　“从梦中醒来你会高兴吗？”黄依旧笑着问我。

　　我却无言以对，或许现在决定留下来还来得及，或许死去的人还能复活，我不禁再次茫然失措了。

　　这是大地震动的更厉害了，黄眼看着就要被泥沼淹没了，在她低头的一瞬间我擦去了还未流下的眼泪。

　　她再次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泪滴，表情却无比平淡，“再见，我的神！”

　　我努力抑制住要夺眶而出的泪，跪在那片融化的大地上，拼命伸手去拉住她．．．　．．．

　　最后这里又成了一片荒芜，之前的一切都荡然无存，但我还在，还有她也在。

　　“要回去了吗？”她的声音回荡在这苍茫的空间中，犹如天籁。

　　“嗯，不过回去后我会重建这里的。”

　　“是吗，可我已经回不去了。”黄怅然的望着脚下的大地。

　　我不解的问道：“为什么？”

　　“你留住了我，所以以后我不再只是你意识中虚幻的存在了。”

　　“咦？那是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我的名字就叫‘云’，身份是你的另半身。”

　　“那么半身同志，”我极度不满的问她，“为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了全部，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云笑道：“或许是因为你本人太迟钝了，所以上苍才会决定让我这个聪明人来指导你。”

　　“怎么可能！”沉默了一会儿我说：“我该走了，什么时候还能再见到你？”

　　“随时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