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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十九回-傅咏儿用身体挡住了最后一击 月初的 ...


  •   月初的月光,本就晦暗不明,兼之天穹上蒙着层层灰云,确是个偷城的好时候。
      果如箭书所示,二更二刻,西城箭楼下燃起了一枝火把,左晃了三圈,右晃了三圈。
      城下护城河畔,宋兵也依着箭书所约,燃起两枝火把,交叉晃动了三次。
      一阵扑拉声传来,从西城头上垂下了三条长索。
      今夜宋军派出了一整营偷城,营中下辖五个都队。长索垂下后,带队的营指挥使将手一挥,三条长梯立刻架在了城濠上,三个都队的兵卒踩着长梯越过护城河,攀着三条长索往城头上攀去。
      方不韦这个都队中,他自己领了三十个兵卒,请军中的文笔匠在脸上刺了“义军破赵得胜”的字样,穿上了弥勒教兵的白色号衣,再把宋军的号衣罩在外边。这三十个内应,是最后上城的。
      这时城下仍有两个都队的宋军,见前三个都队皆已上城,营指挥使点出五十个兵卒留在城下接应,其余一百五十人立刻踩着长梯过了护城河,打算继续攀绳而上。
      然而就在此刻,城头上第二都队的都头竟然拔出腰刀,将三条长索都斩断了!
      “你做什么!”方不韦禁不住一把揪住了二队都头。
      “哎,少一个人上来,我们多分一份赏赐!”
      军中竟有这样的人,方不韦当真觉得是该造造反了。

      “军爷,”一个作内应的百姓,名唤作郭斌的,对三个上了城的都头说道,“劳烦把官军分作五队。一队把西门的门军干掉,准备开门放吊桥;三队分别去州衙、天庆观和武库放火;再留一队各方接应。可好?”
      “最好!”第一队的都头点头称是。

      然而事情还真像诸葛智遂说的那样,今夜偷城,未必能得手。
      就在登上城的这三百官军刚刚分好队时,他们被巡夜的弥勒教兵发现了!
      “贼兵偷城啦——贼兵偷城啦——”弥勒教自认光明,宋朝成了“暗朝”,暗朝的兵,自然便是“贼兵”了。
      霎时间,西门的城头和城下便乱作了一团。方不韦领着部下三十个内应兵,闪到瓮城角落里,把罩在外面的宋军号衣脱去,露出了弥勒教的白色号衣,裹上了弥勒教的红色头巾。
      此刻围拢将来的弥勒教兵正与其余那二百七十个宋兵一阵混杀,第二队的都头已然阵亡,第一队都头指挥着适才分好的“接应队”,护着剩下的宋兵和郭斌等四个内应的百姓,朝西城城头缓缓而退。郭斌他们尚有备用的长索,当下只得和宋兵一道缒出城外,投奔官军了。

      击退了偷城的宋兵,贝州城的夜又回复了死寂……
      方不韦领着三十个内应兵,充作巡夜的教兵,这群人中,有五七个便是一个月前被方不韦放出城的百姓,道路熟稔,今番自愿回城出力;他们脸上刺着字,方不韦兀自知道弥勒教的切口。因此上,这群人全然不惧盘查,就在街面上大摇大摆的行走。
      当下方不韦将内应兵带到了崇礼坊马遂的旧居处,此地已人去屋空,宅院门首兀自贴着封条。方不韦他们从后院翻墙而入,暂且隐在这所空宅里。那五七个百姓,便各回各家,饮食由他们趁夜送到这里来。

      三天后,一个内应百姓给方不韦带来一封城外射进来的书信,是诸葛智遂所写。书中言道,自即日起,官军将佯攻北门,而在南门偷挖地道陷城,嘱咐方不韦乘便接应云云。
      于是,方不韦人等白日里便散到贝州城中,或寻百姓打听消息;或跟着教兵巡街守城,偷空窃听军机;或不时往南门处逡巡,且看地道挖往何地适宜……入夜时,仍潜地回到崇礼坊的空宅安身。
      正月十二日,有内应兵探得,教兵十三日将突出西门,劫持辽国使臣。方不韦急写了一封书笺,让传递消息的百姓送达诸葛智遂。第二日,突出西门的三百弥勒教兵一个不漏,全数被生擒。

      如此忙碌半月有余,眼看正月将尽,方不韦估摸着地道也将次挖好,这几日叮嘱部下兵卒,要多往南门查探,作好内应准备。
      这一天是闰正月初一日,方不韦觉到胸中烦闷,夜不能寐,独自来到院中闲步。
      已是初更将近,天黑得像锅底一般,四面仍是死一般的沉寂。
      忽然,方不韦听得一阵马蹄声渐渐切近。
      这半个多月,宅子外面自然少不了有人行走、有马过街。只不过因这宅子已被查封,不会有人进来,因此方不韦也不大着意。
      然而今夜,这马蹄声来到宅子门前,竟停住了!

      方不韦心头禁不住一阵猛揪,他连忙轻脚奔回屋内,将部下都唤醒,让他们作好厮杀的准备,并派了两个兵卒翻出后墙,如有百姓前来送饭,便打发他们回去,不要白白被捉。
      而后,他领着五个兵卒,拿了器械,又回到院中。

      院外传来说话声:
      “王妃,大半夜的,您到这里来则甚?”
      居然是傅咏儿到了这里!
      刚刚开春的天气,夜里还颇凉,方不韦却感觉出了一身大汗。

      “怎么?”是傅咏儿冷冷的声音,“马兄弟好歹领着我逃脱杜九千那群人的追杀,同我一道入了圣教。虽然出了那件事情,如今我来他宅子里看一眼,有什么不相宜吗?”
      “那……倒没有,王妃请便。”

      接下来便是三五个人翻身下马的声音,再接下来,门首的封条被扯掉,再接下来,院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方不韦一挥手,一干人都靠着墙根立地,一旦有变,随时越墙而走。

      然而再接下来,却暂且无人入来,只听得傅咏儿的声音说道:
      “出去,门外伺候。”

      方不韦默默的立在宅院当中,静静的等着傅咏儿进来。
      她当然还是进来了……
      二人乍一重逢,却仿佛心中早有准备一般,竟都一语不发。
      方不韦往前疾走了五步,傅咏儿走了一步,第二下却只迈出了半步,又迟迟疑疑的停下了。

      然而就在方不韦要继续上前时,城北忽然穿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城南也开始骚动起来。
      傅咏儿扬起右手止住方不韦,盯着他沉声说道:
      “不要说了,我不能负他,今夜……我们永别。”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刹那,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惊惶的呼喊:
      “王妃,事情不好了,郡王请王妃急速回府!”

      傅咏儿一干人乱哄哄的去了,即便他们当中有人看见了这院子里有旁的人,也无暇去探究了。
      城破就在今夜!
      方不韦也无暇去理会傅咏儿了,当下他集结起部众,一齐冲出宅院,往南门飞奔而去。

      此时的贝州城已全然鼎沸,四处皆有火光乱蹿,街面上陡然间多出了许多百姓,扶老携幼,扛箱挎包,四散惊走。一队队的弥勒教兵分往四门抵御,不时有教兵的人和马不慎冲撞到一处,互相责骂,甚至有拔刀相向的;亦有不少教兵趁乱杀人抢劫,剥掉身上的号衣,打算混出城去躲他娘。
      方不韦领着部从赶到南门时,已有三二百官军从地道潜入城中混杀,然而正当方不韦打算一同加入战阵时,街面上忽然涌出五七十头牛,尾巴上都点着了火,照着官军狂奔而来。
      官军见状,心下也禁不住大惊,虽不致溃散,可也不大敢向前,整着队缓缓而退。
      立时有大批弥勒教兵乘机溜之大吉,王则不是田单,眼下这情势,他们只合逃命。

      正当那群火牛要撞入官军部伍中时,忽然一人跃身而出,挺起手中的铁枪,去戳牛的鼻子。
      那牛鼻子着伤,登时“哞呜”的一声惨嚎,掉头就往回冲去。
      方不韦定睛一瞧,这人正是诸葛智遂,他当下也夺了一条铁枪,依样去戳牛鼻子。
      宋兵纷纷仿效,这群火牛在城中乱奔,再也无法抵挡官军了。

      约莫一个时辰,城中厮杀渐渐平息下来。
      方不韦和诸葛智遂对视一眼,还没来得及说一个字,一骑探马飞驰而来禀道:
      “王则一干人等往东门逃去了!”
      方不韦看也不看诸葛智遂一眼,一把扯过探子的马,跨上便往东门驰去。

      把守东门的宋兵原本不多,王则的部从已然杀开了条路,往乡下奔去。
      然而过不到半炷香的时分,大队宋兵便重重围追而来……

      方不韦纵马赶了一程,来到一处水塘边,前方地面上倒着一个人,这人身旁有一匹空马,正在寻草嚼着。
      离这人五七丈远处,还有一骑马,走走停停,瞧那模样,依稀便是王则。
      方不韦本想拍马上前去追王则,可看了一眼地上倒着的那人,竟仿佛便是傅咏儿。
      不消说,他当然得先瞧瞧傅咏儿。

      方不韦跃下马来,俯身扶起地上那人,定睛一看,果然便是她。
      她双目微微闭合,呼吸仿佛很急促。
      “咏儿,咏儿,你哪里受伤了?”
      “啊……方……方哥啊……”
      “是,是我,你哪里痛?”
      “啊……肚子,腿,都挺痛,不知是不是中了箭……”
      就在此时,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远……
      王则已然瞧不见了。

      方不韦取火具点亮火绒,照着傅咏儿细细一瞧,发现她身上除了有些泥土之外,很是干净,并无一丝血渍。
      躺在方不韦怀中的傅咏儿扭头一看,王则已然走远,当下她便挣脱开方不韦,站起了身来。
      “你……你没事?”
      “我是没事,不这样,他怎么逃得掉?眼下,你可以捉我去请功了。”说着话,傅咏儿把双手朝方不韦跟前一伸,意思是她情愿束手就缚。
      方不韦垂下眉眼,扬起马鞭,照着岸边的芦苇抽了一记,低声说道:
      “我当然不会捉你。你是跟我走,还是寻他去?”
      “你要我跟你,除非捉了我;你若放我,我便寻他去。”
      刹那间,方不韦真想动个粗,把她绑起来捉走。不论他和她今后如何,总强似她跟着王则东躲西藏。可此刻,他盯着傅咏儿半晌,长吐一口气,幽幽的说道:
      “我不捉你,你请便吧!多保重!”
      言讫,他也不上马,牵着缰绳,缓缓朝贝州城捱去。

      然而他刚行了不过十步,忽然听到身后傅咏儿大喊了一声“方哥”。
      他转身一瞧,只见傅咏儿一踮一踮的飞跑几步,张开双臂,挡在自己身前。
      顷刻间,嗖的一声响过,一枝羽箭钉在了傅咏儿的前胸上。
      “咏儿!咏儿!”方不韦慌忙去扶她,却见水塘边一个身影飞快的逃走了。
      他知道傅咏儿已然无幸,自己得作速把那放箭之人擒住。
      当下他将傅咏儿轻轻放倒,翻身上马去追。

      他刚刚追出十来丈远,却见前方又传来一声高呼“咏儿”,另一骑马朝那逃走之人紧追而去。片刻之间已然赶上,马上之人拔出兵刃,照那人当头一挥,只听扑哧一声,一个东西从那人身躯上分离,滚落到地上。
      二人切近,方不韦瞧见那人竟是王则,他手里提着的人头是张峦的。
      他们回到傅咏儿身畔,将她扶起,斜倚在草坡上。
      傅咏儿看了看方不韦,又看了看王则,自己伸出手去,握住王则的手,对方不韦说道:
      “方哥,他……他虽然做了……这个……错事,可……他……是好……好人,待我……也很好……”
      俄顷,她又转向王则说道:
      “我……我是你的人,我……我们成婚……才……两个月,可……我……”
      说到这里,她便一头歪进王则的怀中,就此瞑目……

      ……

      良久,二人拭干泪水,站起了身来。
      “你请便吧!”方不韦一边俯身去抱傅咏儿的遗体,一边淡淡的对王则说道。
      “哈!”王则朗声一笑,“如今这个情形,我还能‘请便’到何处去?”
      “随你。”方不韦冲王则微一点头,将傅咏儿横架到马鞍上,脱下自己外罩的长袍,覆到傅咏儿身上,牵着马,缓缓朝贝州城走去。
      “烦你……将她好好安葬!”方不韦身后传来王则的喊声。
      俄顷,方不韦听到王则的马蹄声嘁嘁嚓嚓慢慢踱开,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分,他仿佛感觉身后发生了什么事……
      他停下脚步,回身一瞧。
      池塘边一间小小的农舍,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光中,兀自传来王则那粗豪的嗓音:
      “弥勒降世,五龙乘云。群魔滴泪,圣火明尊……”
      紧接着,不知从何处又冒出了三五个人,朝那火光大步迈过去。
      另一个声音在王则的念诵声中突兀而出:
      “好!烧得好!郡王,当年我说,你的官讳里有个什么字,你就去什么地方。不错,贝州,来得好!烧得好!今日,圣火涤荡了我们这满身负罪的皮囊;明日,圣火将涤荡干净这末世的一切污泥浊水……”
      火光最后映亮的,是蛋和尚那颗光头……

      第二日,天气依然很好,除了天空有些火焚过后的灰蒙之外……
      方不韦用黑布细细包裹好两个骨灰盒,放入一个柳藤箱中。
      “你……真不跟我们去京师受赏?”诸葛智遂将手搭到方不韦的肩头上,开口问道。
      “多谢仁兄盛情!”方不韦拍了拍诸葛智遂的手,冲他浅浅一笑道,“我得回湖南,还有件大事未了。”
      “知道了!”诸葛智遂点了点头,朝方不韦拱了拱手,“那,我不虚留了,方兄一路顺风!”
      言讫,他又凑近方不韦的耳畔,悄声说道:
      “得便的话,这一杯喜酒我是要吃的。”

      方不韦骑着马出了兵营的南卡,行了半日,正待寻个地方歇马吃些干粮,只见官道上一骑马,从南往北疾驰而来。掠过方不韦,乘者忽然勒住马,拨转回来,冲方不韦细细端详了一番,便又催马上前,停在了他身畔。
      “动问……尊驾可是方官人?”乘者向方不韦拱了拱手,开口问道。
      “在下方不韦,大哥是……”
      那乘者听到“方不韦”三个字,赶忙翻身下马,冲他躬身叉手说道:
      “哪里不寻遍了,却在这里遇上!小人是浏阳大围山来的,莫家庄主娘子有书在此!”
      方不韦也赶忙跳下马来,接过那人递过的书信,拆开看过,便将书叠好,塞入自己袖内,复又翻身上马,对那人说道:
      “你不必等我,自己慢慢回去,我也来不及写回书,你只告诉庄主娘子,事情我已知了,事了即当去贵庄答谢!”
      说罢,他催开马,继续往南飞驰而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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