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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错位的休温 第四章: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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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错位的体温
永和十二年的冬夜,寒气像是有实体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骨缝里。
云辞盘膝坐在内室的榻上,手里依旧握着那壶清欢酿。酒液早已凉透,像她此刻的心跳,平缓得近乎死寂。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股冷风裹挟着雪沫子卷了进来。
小石头抱着一床薄被,畏畏缩缩地站在门口。这孩子似乎天生怕冷,即便洗了热水澡,换了干爽的衣裳,那双手还是红通通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怎么不睡?”云辞的声音冷硬,带着千年岁月磨砺出的疏离。
小石头抖了一下,小声嗫嚅道:“床……床板太凉了,睡不着。”
云辞皱了皱眉。这云府荒废太久,下人们早就散了,她自己千年不眠,也从未想过要给客房生炭火。
“去偏房找找,或许有炭盆。”她指了指门外的耳房。
小石头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缩了缩脖子:“太黑了……我不敢去。”
云辞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她活了一千年,最讨厌的就是麻烦。这种拖泥带水的纠缠,是她最不屑的凡人情绪。
可当她抬起头,看见小石头那双在昏暗烛光下亮晶晶的眼睛时,到了嘴边的呵斥却硬生生卡住了。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和苏糯一模一样的依赖与怯懦。
“过来。”云辞鬼使神差地吐出两个字。
小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得到了什么特赦令,光着脚丫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哒哒哒地跑了过来。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显然是从柜子里随便翻出来的。那衣服对于云辞来说合身,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像个小大人。
“师父?”小石头站在榻边,仰着头看她。
云辞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小石头的肩膀。
一瞬间,一股久违的、鲜活的热意顺着指尖传来。
那是属于“生者”的温度。
云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一千年来,她摸过太多东西。冰凉的石碑,冰冷的刀刃,甚至滚烫的岩浆。唯独没有摸过这样温热的血肉。
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进她的心脏,将那早已凝固千年的血液搅得翻江倒海。
眼前的小石头模糊了。
榻边站着的,不再是那个脏兮兮的乞儿。
而是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少女。
“师姐,你手好凉。”
苏糯抓着云辞的手,塞进自己的怀里,贴着那颗滚烫的心跳。
“师姐,昆仑的冬天太冷了,我们去南边吧?听说那里四季如春,花开不败。”
“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师姐,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那些被刻意封存、深埋心底的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一瞬间冲垮了理智的防线。
云辞的手指收紧,死死抓住了小石头的肩膀。
“清欢……”
她低唤出声,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与渴望。
小石头被她抓得有些疼,眉头皱了起来:“师父?你怎么了?我是小石头啊。”
云辞猛地回过神。
烛火跳动了一下。
眼前的红嫁衣褪去,变回了那件宽大的白色中衣。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出的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师姐,而是一个眼神浑浊、满身酒气的疯婆子。
云辞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温热的触感还在指尖残留,像是一道烙印,烫得她心慌。
她刚才……竟然真的把这孩子当成了苏糯。
这种错觉太可怕,也太诱人。
云辞松开手,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没事。”她别过脸,避开小石头探究的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天冷,上来睡吧。”
小石头愣住了:“啊?”
“这榻够大。”云辞闭上眼睛,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身上有热气,我不嫌弃你。”
小石头似懂非懂,但求生的本能让他知道,待在师父身边是安全的。他手脚并用地爬上榻,小心翼翼地钻进被子里,缩在榻角,离云辞有一段距离。
“离我近点。”云辞忽然说道,“别冻死了,明日还要练功。”
小石头连忙往她那边挪了挪,直到肩膀几乎贴上云辞的手臂。
云辞没有动。
那股温热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她体内千年的寒意。
她睁开眼,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小石头的睡颜。
孩子睡着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似乎在梦里也摆脱不了寒冷的恐惧。那呼吸均匀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云辞伸出手,指尖悬在那起伏的胸口上方,不敢落下。
她怕这一碰,幻觉就碎了。
“苏糯……”
她在心里默念。
这一千年来,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她以为自己只是在赎罪,只是在守着一个空荡荡的承诺。
可当这错位的体温传来时,她才惊觉,自己从未放下。
她不是在赎罪。
她是在等。
等一个不可能的奇迹,等一个早已消散的魂魄,重新回到她身边。
哪怕只是借着别人的躯壳,哪怕只是这短暂的、虚假的温存。
云辞缓缓伸出手,将小石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小石头迷迷糊糊地往热源处蹭了蹭,像只找到窝的小猫,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熟了。
云辞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她就这样抱着他,或者说,抱着那个早已不在的影子。
窗外风雪更大了,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又像是谁在笑。
云辞低头,看着小石头的头顶,眼神晦暗不明。
“睡吧,苏糯。”
她低声呢喃,像是一个恶毒的诅咒,又像是一句虔诚的祷告。
“这一辈子,哪里也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