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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反字 祥和的渔村 ...


  •   简蘅没有阖眼。

      不是因为那声音——自从门闩落下之后,海上便再也没有传来任何异常的响动,夜安静得只剩下灶膛里木柴偶尔迸出的噼啪声。也不是因为担心。她当了五年村长,在风暴里撑过船,在礁石上缝过伤口,习惯了一个人处理完所有烂摊子之后再坐下来喘口气。今夜的事固然比她五年里碰到的任何状况都更离奇,但还没到让她睡不着觉的地步。

      让她没有阖眼的是那三句话。

      “也许能送我们回去。”

      “回哪里。”

      他没有答。

      他不是答不上来,是决定不说。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她分得很清楚。一个人答不上来时眼神会飘,会在空气里找落点,会在沉默中露出某种无措。他没有。他沉默的方式是稳稳的、沉到底的,像一个把门关上的人坐在门后,门外的人敲再久他也不会开。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去半瓢。冷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把胃里残存的那点困意也浇透了。然后她走回来,把油灯的灯芯往上挑了挑。

      “我换个问法。”她把灯放下,火光在她眼窝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你找的那本书,写的到底是什么?”

      男人依旧沉默。简蘅靠在椅背上坐下。

      “你不说,我没法帮你。”

      这话落下之后,屋里的沉默又持续了片刻。然后竹榻响了一声——他被胶液浸透的衣袍和竹席摩擦发出的声响。他动了动身体,试图坐起来,但双臂撑不住,上半身刚离开榻面寸许便又跌回去,后脑勺磕在竹枕上发出一声闷响。

      简蘅看着他。他没有放弃,第二次挣扎着坐起来,这一次成功了。他上半身靠在墙上,沾满胶液痕迹的苎麻衣袍拢合皱在一起,露出锁骨下一小片青灰色的皮肤。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了身后的夯土墙,双腿仍然摊在榻面上,呼吸比躺着时急促了不少。

      “我记下来,”他说,“我记下来的。在海上,怕忘。”

      “记什么?”

      “那个。”他抬了一下下巴,指向屋子角落。简蘅顺着方向看过去,看见了堆在墙角的那堆脏衣服,是他被换下来时丢在那里的,苎麻外袍、内衬、腰带,还有一只她之前翻他衣襟时随手搁在一旁的革囊。

      革囊不大,只有巴掌尺寸,皮质粗糙,表面沾满了干涸的胶液和海沙,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简蘅先前检查时没怎么留意它,只当是寻常的随身杂物,这会儿走过去拿起来,才觉出分量不对。它太重了,小小一只革囊掂在手里像一块石头。

      她解开囊口的皮绳,从里面倒出一样东西。

      是一卷竹简。

      竹简被裁成只有两指宽、不到半尺长的窄片,比寻常书简短了一大截,薄了不少。每一片都被削得极光滑平整,四角磨圆,拿在手里轻得像一片干透的苇叶。简片上的墨迹密密麻麻,每一个字都写得极小,笔画细如发丝,但清晰可辨,没有一处洇墨或断裂。

      她翻了几片,忽然皱起了眉。

      竹简上的字,全部是反的。

      不是写反了,是刻反了。每一个笔画都是从背面下刀,正面看过去所有字形都是镜像,竖笔向左歪,撇向右伸,捺朝内收。要在这么薄这么小的简片上,用朱砂写出反字并且写得如此精准,执笔的力道和视力都需要极高的控制力。寻常人是先写字后刻刀,这个人是倒过来的,他先在脑子里把每个字镜像翻转,再落笔。

      她端详竹简时,忽然想起一种说法。父亲曾提过,朝中有些密档不设封泥也不藏匣,就是把正字写成反字。如果有人截获,第一眼看不懂,便错失了追击的时机。可父亲说的那种反字,不过是把熟记的正字反过来刻,竹简上这些字的笔意却浑然天成,没有任何逆转的痕迹。

      继续往下翻,简蘅的动作越来越慢。她本是识字的人,父亲在她幼时请过京里退下来的老儒来授课。但竹简上的内容她读不太懂,只能从断续的短句中辨认出一些零散的字眼。

      “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

      “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每一条都极短,像是从某本更厚的书上摘下来的只言片语。竹简彼此不相连,没有编号也没有编绳的穿孔,像是一堆随手摘录的散页。角落里还有几根画了图,图是极简的线条,画着波浪、山脉、一些认不出形状的符号。

      她注意到每一片简的底部都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方向一致,深浅一致。像是用一个固定的手势划出来的,每次发力都从同一个角度切入。越往下翻,那些朱砂字的笔画却有一种别样的风貌,撇捺收束的位置,正有几分眼熟。

      她翻到第三片,上面画着一圈东西。是一圈扁圆形,小点凸出于圆面,周围环绕着从内向外旋转的弧线。线条简练,弧线的走势画得极为流畅,每一道弧的弯曲弧度精确而均匀,像是用规和矩辅助勾勒的。然而不知为什么,这些线条凑在一起,看久了让人眼晕。那是一种细微的排斥感,像是人的眼睛不想多看这种东西。她盯着那个图案看了片刻,忽然意识到眼晕的原因——弧线的弧度在每一处都完全一致,自然界里找不出这样的对称。

      她把竹简翻过来。背面没有写字,只刻了一个极小的符号,在简片左下角的位置,笔画简单得几乎不成字。她拿到油灯下眯起眼细看,看清了刻痕的形状。三条横线在上,三条断开的虚线在下,上下严格对齐。

      简蘅见过的卦象符号不多,但这个她恰好认得。

      天地否。

      天在上,地在下,阴阳阻隔,万物不通。那是六十四卦里最晦暗的卦象之一,对应闭塞和困厄。父亲说过,否卦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是不祥之卦。

      她把竹简放回革囊,抬头看向靠在墙上的男人。他一直在看她,用一种安静的、不催促的眼神,像是在等她自己看完自己判断。

      “这些字是你写的?”

      “是。”他的回答很短。

      “用的什么笔?”

      他伸出右手,在空气里比了一个捏笔的动作,然后停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忽然发现那个动作有什么不对劲。然后他说:“在船上,没有笔。用指甲划的。”

      简蘅把竹简抽出来,又看了几眼墨迹,发现那些字迹确实不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太细太均匀,没有笔锋的提按变化,也没有墨色浓淡的过渡,倒像是用极尖锐的东西蘸着朱砂一点一点划出来的。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人在漆黑的船舱里,用指甲蘸着朱砂在竹片上划出反字。那艘船上别的乘员去了哪里?那具裹着他的怪异遗骸又是什么时候附着上来的?他在海上漂了多久,久到需要把怕忘的事情全部记下来?

      “这本书里有你见过的东西吗?”

      “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上面的字。”

      “你读过?”

      “读过。很久以前。在……很远的地方。记不全,只把还记得的写下来了。”

      简蘅低头看了竹简片刻,把它重新卷好放回革囊,捏在手里没有还给他。她把油灯端起来,走到屋角的木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把革囊放了进去。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像关了一扇很重的门。

      简蘅回头看着他。

      “否卦。”她说,“天地不交,万物不通。”

      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神情没有变化,但简蘅注意到他的右手在自己膝上无意识地握紧了,指节泛白。

      “和你有关?”她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到了窗子的方向。窗子上蒙着麻布和油纸,看不到外头的夜色,但他看着那扇窗的眼神,像一个在等风暴过去的人看着远处的海面。

      “我们在海上,走了很多很多年。”他用那种仍然不太适应发音的语调说,每个字的间隙比正常人慢半拍,反倒让这句话有了一种奇怪的重量,“漂到这个世界的边缘。漂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然后有的人找不到路,散了。有的人死了。到后来我只记得要找那本书,想不起来为什么。”

      简蘅听完这段话,没有立刻出声。她把这几个句子在脑子里放了一遍,捕捉到了一个不太对劲的用词——“我们”。他在说“我们在海上”时用的是复数。可搁浅在礁石上的只有他一个,裹在那具怪物腹腔里的也只有他一个。所以“我们”还有谁?

      他沉默了片刻,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更深更长。然后:“我不知道现在还有几个。离岸很远的时候,我们各自选了不同的方向。”

      简蘅没有说话,灶膛里的木柴在这时候烧尽了,最后一小簇火舌舔了一下灶壁便熄了,灰烬塌下去,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屋子里随即沉入更深的昏暗中。

      简蘅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新柴,用火镰重新打着了火。火星溅在手背上,她没躲,看着火苗从木柴边缘舔上去,慢慢烧旺。然后她把油灯重新放回桌案,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明天你继续躺着休养。竹简的事,等你能下地了再说。”

      他靠在墙上,眼睛里那层极淡的绿光已经彻底收敛干净,剩下一双深棕色的眼睛。这双眼睛在火光里看上去和一个普通的、疲惫不堪的人没有区别。

      他又说了一遍那句话。比白天礁石滩上更慢,更轻,像是怕她听漏了任何一个字。

      “我记住你了。”

      这次简蘅没有回话。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闩,跨出门槛。海上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比白天淡了许多的腥气。苦楝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碾子上,蜷成一团黑色的毛球,听见门响,抬起头朝她叫了一声。

      简蘅站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海上有雾,不算浓,薄薄的一层,贴着水面慢慢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游弋。她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看见。

      回到屋里时,他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胸膛起伏的节奏和之前一样缓慢均匀。地面上的蚂蚁已经散干净了,只剩几只迷失方向的在墙角打转。她把门板掩上,没有落下门闩,在竹榻边坐了片刻。

      忽地,她起身走向木柜,再次把革囊取出来,对着灯盘,多看了一会儿竹卷中的那个纹样——海波,旋纹里的凸圆,她看得格外仔细。那是一个眼睛的形状,在漩涡中心凸出来的,不是别的。它在被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画下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简蘅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肩颈僵硬发酸,骨头嘎吱响了两声。竹榻上的人还在睡,呼吸平稳。她走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确认他胸口那道暗影还在规律地收缩扩散,然后拉开门。

      门外是石仔,脸上的表情比昨天在礁石滩上还要难看。

      “村长,邬老四带了一帮人堵在村口,说要见你。”

      “什么事?”

      石仔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眼珠子不自觉地往屋里瞟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他们说,昨晚海上有东西叫了一整夜。有人看见邬老四的渔网被什么东西扯破了,不是鱼咬的,网绳断口全是被一片片的硬刃打烂的。他们说——”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们说是屋里那个东西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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