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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方律师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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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律师的事务所在CBD的一栋写字楼里,装修简洁冷硬,黑白灰的色调像极了她经手的那些离婚协议——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程千诺坐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她没有动。方律师坐在对面,翻着手里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慎。
“程总,您刚才在电话里说,想了解一下离婚相关的法律问题。”方律师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方便具体说说情况吗?”
程千诺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先生,顾辰,顾氏集团的那个顾辰。”她顿了顿,“我们结婚七年,育有一子,四岁。目前没有发现实质性的出轨证据,但我怀疑他身边的女助理有问题。我手上有一些照片和信息记录,不足以构成法律意义上的证据,但我心里清楚,这段婚姻已经出现了问题。”
方律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直接切入正题:“如果没有确凿的过错证据,离婚的主要争议点会集中在财产分割和子女抚养权两个方面。程总,您是希望协议离婚,还是做好了诉讼的准备?”
“先协议。”程千诺说,“但如果谈不拢,我不排除诉讼。”
方律师翻了翻笔记本:“以您的经济实力和家庭条件,抚养权的问题不大,四岁的孩子,法院会综合考虑父母双方的抚养能力和与孩子的感情纽带。您在程氏的经营状况良好,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和时间精力抚养孩子,这一点您不需要太担心。财产方面,婚后财产原则上平分,顾氏集团的情况比较复杂,可能需要专业的财务团队介入评估。”
程千诺听着这些冰冷的法律术语,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七年婚姻,最后变成一个争议点、一个评估报告、一堆可以被量化和分割的数字。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清晨的豆浆,那些说过的话和做过的承诺,在法律的眼里什么都不是。
“方律师,”她忽然开口,“我找您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
“当然,律师保密义务。”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千诺深吸一口气,“我是说,我现在只是在做准备,还没有做最终决定。我想……再试一次。”
方律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丝过来人的叹息。她经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女人来找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十个有九个会说“我再试一次”。有的人试成功了,有的人试到最后,还是回到了她的办公室,带着更加坚决的表情和更加心死的眼神。
“我明白。”方律师点了点头,“那我们先做一些前期的准备工作,不涉及正式启动程序。如果您后续改变了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程千诺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她没有打伞,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廊檐下,看着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初秋的风裹着湿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她本来就不太平静的心绪更加纷乱。
她在想一个问题:她和顾辰之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或者说,问题一直存在,只是之前被那些甜蜜的表象掩盖了,现在盖子被揭开,所有的问题都暴露了出来?
她想起婚前母亲跟她说的那句话。那个时候她刚和顾辰订婚,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母亲把她叫到卧室里,一边帮她整理嫁妆一边说:“千诺,妈妈不是要泼你冷水,但你要记住,婚姻不是谈恋爱。谈恋爱的时候,两个人看到的是对方的优点;结了婚,你要学会的是跟对方的缺点过日子。顾辰这孩子我看得出来,人品不坏,对你也真心,但他有一个毛病。”
程千诺当时笑着问:“什么毛病?”
母亲想了想,说:“他太看重自己的判断了,就得不好听就是有点自负。这种人,不容易被人说服,也不容易发现自己错了。”
程千诺当时没当回事。她觉得这算什么毛病,一个男人有自己的主见,不轻易被人左右,这是优点,怎么会是毛病呢?
现在她才明白母亲的意思。
一个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不愿意被人说服的人,意味着他在你和别人之间产生冲突的时候,他会本能地相信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你的感受。如果你告诉他你受到了伤害,他不会先安抚你的情绪,而是会先“分析”这个伤害是否合理、是否成立、是否有足够的证据支持。
对他来说,你告不告诉他是一回事,他采不采信是另一回事。
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显然没有采信。
程千诺收回思绪,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顾辰。
“今天晚上有个应酬,不回去吃饭了。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程千诺盯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最近这样的消息越来越多了,“不回来吃饭了”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以至于顾念舟有一次天真地问她:“妈妈,爸爸是不是不喜欢吃王阿姨做的饭?”
她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四岁的孩子。
“好的,少喝点酒。”她回了一条,然后把手机放回包里,走进了雨里。
车就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几步路的距离,但她没有跑,就那么慢慢地走过去,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凉意透过衬衫的薄料,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点凉意,和她心里的凉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接下来的两周,程千诺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情。
她开始“主动出击”。
不是去公司查岗,不是去找林秘书对峙,而是用一种更聪明、更不动声色的方式,重新赢回顾辰的注意力和时间。
她开始频繁地给顾辰发消息,不是那种日常的汇报和通知,而是带着一点俏皮和亲昵的内容。她会拍一张顾念舟画画的照片发过去,配上“你儿子说这幅画要送给爸爸,再不回来他就要改主意送给隔壁邻居了”。她会在顾辰出差的时候,发一条语音过去,声音柔软带着睡意:“到了吗?念舟睡前还在念叨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她开始重新注重自己在顾辰面前的形象。以前她在家总是穿得随意舒服,T恤长裤,素面朝天,觉得夫妻之间不需要那么多形式上的东西。现在她会偶尔穿一件新买的真丝睡衣,在顾辰加班回来的时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灯光调得暖黄暧昧。
她甚至开始主动参与顾辰的工作应酬——以前她觉得那是他的领域,她不方便插手,现在她会说“今晚的饭局我方便一起去吗?好久没见李总他们了”。
顾辰对她的变化起初是受用的。
有一天晚上,他加班回来,看到程千诺穿着那件新买的墨绿色真丝睡衣靠在沙发上看书,头发半湿地散在肩上,锁骨在灯光下勾勒出一道好看的弧线。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打扮得这么好看?”
程千诺合上书,抬眼看他:“没有特别的日子,就是想穿得让你多看我两眼。”
顾辰笑了一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肩膀,鼻尖蹭了蹭她还带着湿意的头发:“你今天用的什么洗发水?味道不一样。”
“换了一个新的,喜欢吗?”
“嗯。”顾辰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种久违的亲密。
程千诺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了——她在用这些手段,重新激活这段婚姻里的新鲜感和亲密感。她不是不爱顾辰了,恰恰是因为她还爱,所以她想在做出那个最终决定之前,尽最后的努力,看看这段婚姻还有没有救。
但这就像给一个快要枯死的植物浇水施肥。你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但能不能活过来,取决于根是不是已经烂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积极挽回的这两周里,另一边的水温正在悄悄升高。
那个周末,程千诺一家三口去了游乐场。
这是顾念舟念叨了很久的愿望——“爸爸妈妈一起带我去游乐场”。以前顾辰总是忙,答应了又取消,取消了又答应,拖了大半年都没成行。这一次程千诺提前一周就跟顾辰说了,他也答应了,把周末的安排都推掉了。
周六早上天气很好,阳光温暖但不灼热,秋天特有的清爽空气里飘着爆米花和烤肠的香味。顾念舟穿着一件蓝色的连帽卫衣,背着小书包,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在游乐场的大门口蹦蹦跳跳,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
“妈妈!我要坐旋转木马!”他指着不远处的旋转木马,眼睛亮晶晶的。
“好,我们坐旋转木马。”
顾辰去买票,程千诺带着顾念舟在旁边的长椅上等着。顾念舟坐在她腿上,两只小手比划着,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程千诺低着头听,时不时笑着捏捏他的脸蛋。
顾辰买完票回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阳光落在母子俩身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程千诺抱着儿子,两个人笑作一团,那样的画面温暖得像一幅画,让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看着她了。
不是日常生活中的匆匆一瞥,不是饭桌上的礼貌对视,而是真正地、用心地看她。她的眼角多了一条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浅浅的,像小猫的胡须。她的手还是那么好看,指节分明,握在儿子胖乎乎的小手上,一大一小,对比鲜明。
他走过去,在程千诺身边坐下,伸手自然地把顾念舟从她腿上提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走,爸爸带你坐木马去。”
顾念舟骑在爸爸脖子上,双手揪着爸爸的头发当缰绳,兴奋得大叫:“驾!驾!”
程千诺跟在后面,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
这样的画面太难得了。
她多希望这不是昙花一现,而是他们生活的常态。多希望顾辰不是只有在周末、在这样的“安排”之下,才能给家人一天的时间。
但她没有说出口。今天是个好日子,她不想破坏。
旋转木马转了两圈,顾念舟还不肯下来,又坐了一次。下来之后又被旁边的小火车吸引,拉着顾辰的手跑过去排队。程千诺去买了几根棉花糖,顾念舟舔得满脸都是粉色的糖渍,像只小花猫。
中午在游乐场里的餐厅吃饭,顾念舟吃了几口就不肯吃了,闹着要去坐摩天轮。程千诺正要哄他再吃两口,顾辰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顾辰拿起手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侧过身接了电话。程千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身体微微侧向她看不到的方向,肩膀绷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这个电话打了大概两分钟。
顾辰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的时候,程千诺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不太确定的矛盾感。
“公司有事?”她问。
顾辰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事,不是公司的事。”
不是公司的事?
程千诺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这个回答太奇怪了。如果是工作电话,他会直接说是公司的事情。他说“不是公司的事”,那就意味着——打电话来的人,不是同事,不是客户,而是私人的关系。
但她没有追问。
“吃完饭我们去坐摩天轮?”她换了个话题,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嗯。”顾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没有解释那个电话的意思。
下午三点多,顾念舟玩累了,在回家的车上就睡着了,小脑袋歪在儿童座椅上,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吃完的糖。程千诺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窗外的街景,车内安静得只剩下顾念舟均匀的呼吸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
顾辰开着车,安静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千诺。”
“嗯?”
“你觉得我们最近……怎么样?”
程千诺转过头来看他。他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明暗分明,下颌线紧绷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斟酌什么。她不确定他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是感觉到了她的努力,还是另有所指。
“挺好的。”她说,“今天念舟很开心,你看他那个样子,吃了满脸的棉花糖。”
“嗯。”顾辰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程千诺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开口,也就把目光重新转向窗外。但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一刻——他的犹豫,他的欲言又止,和那个“不是公司的事”的电话。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和林晚晴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