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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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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我准时醒过来。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下一道惨白的光,像一道新鲜的刀疤,刻在斑驳的墙上。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底下,钢管还在,冰冷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我起身穿上衣服,把钢管藏在大衣里,走出了宿舍。楼道里静得可怕,我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又一下,像死刑犯拖着镣铐走向刑场的脚步声。
走出宿舍楼,女生楼的灯光大多已经熄灭了,只有307的灯还亮着。窗帘还是拉得严严实实,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子宫,保护着里面那个我永远得不到的人。我站在树影里,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像一个潜伏了很久的猎手,等着猎物出现。
我开始想,要是我现在冲进去,会怎么样?我会被宿管阿姨拦住,会被保安按在地上,会被送进精神病院,或者直接被警察一枪击毙。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明天的新闻头条上,标题是《法大学生表白失败,持械闯入女生宿舍》。我的父母会哭,会跪在学校门口求原谅。她的父母会哭,会拿着她的遗照,在法庭上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畜生。
我想象着法庭上的场景。法官穿着黑色的法袍,敲着法槌,声音冰冷:“被告人,你为什么杀人?”我会看着他,突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因为她问我,你只会说这些吗?”法官会皱起眉头,敲着法槌说:“请正面回答问题。”我会继续笑,笑得浑身发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问我,你只会说这些吗?”
我蹲在树影里,抱着膝盖笑得控制不住,眼泪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突然想起《止战之殇》里的雷德王。它跨越星海来到地球,站在城市上空看了人类三个小时,然后转身走了。它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人类的疯狂、战争和自相残杀,然后觉得这些在泥地里互相撕咬的虫子,根本不值得它动手。
原来我就是那些虫子里的一只。卑微的,可笑的,只会躲在树影里,对着一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象着用钢管敲碎一个人的头。
我站起身,走到女生楼门口。宿管阿姨已经睡着了,值班室的灯关着。我抬头看向307,那盏灯灭了。她睡了。她睡得很香,不知道楼下有一个疯子,拿着一根钢管,已经在脑子里想象了她一百种死法。
我转身离开了女生楼。沿着校园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学校的后门。后门的铁门关着,上面缠着带刺的铁丝网,像一个巨大的牢笼。我看着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灯火通明,像一个巨大的、虚假的梦。
我想起她跟我说过的话。她说她想考公务员,想过安稳的生活,想找一个会说话、会照顾她的男生,结婚,生子,过一辈子。她说她不喜欢太疯狂的人,她说她想要稳定。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稳定?什么是稳定?刑法里的死刑是稳定的,精神病院里的束缚衣是稳定的,死亡是稳定的。我现在这个样子,一点也不稳定,我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而她,就是那个唯一的引信。
我想起赤兔马。关羽死了,它就绝食而亡,因为它知道,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懂它的人了。那我呢?我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她了,我是不是也应该像赤兔马一样,绝食而亡?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拧开盖子一口一口地喝着。酒液烧过我的喉咙,烧进我的胃里,烧得我浑身发烫。我看着远处昏黄的路灯,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情侣,看着这个我再也融不进去的世界。
雷德王说得对,人类真的很可笑。我们争夺,我们内耗,我们互相伤害。我们用语言杀人,用眼神杀人,用冷漠杀人,最后,我们还要用钢管杀人。我们在这个巨大的牢笼里,像一群疯了的野兽,互相撕咬,直到血肉模糊,直到同归于尽。
我把空酒瓶砸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玻璃渣溅了一地,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红光,像她眼尾那点永远散不去的朱砂。我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宿舍,把钢管塞回床板的缝隙里,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去她的宿舍,我没有用钢管敲碎她的头。我只是一个疯了的学生,一个只会在脑子里,用意识流一遍又一遍地杀死她,也杀死我自己的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