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我们》艾菲儿

2、沉默的同桌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吹进明城中学高二（3）班的窗户，卷起讲台上散落的粉笔灰，也拂过教室后排那个始终安安静静的身影。

　　沈砚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位置是开学排座位时班主任随意安排的，她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从开学第一天起，就稳稳地扎根在这个角落，像一株默默生长的植物，不与周遭的热闹产生任何交集。

　　高二的课程已经比高一紧凑了不少，数理化的公式定理层层叠加，语文英语的背诵任务接踵而至，班里的同学大多还沉浸在新学期的新鲜感里，上课偶尔偷偷传纸条，下课便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讨论暑假的见闻、新出的综艺，或是抱怨作业太多，教室里永远充斥着年轻的喧闹声。唯有沈砚，是这片喧闹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

　　她适应校园的节奏慢得惊人。开学已经一周，大多数同学都已经摸清了各科老师的讲课风格，和前后桌打成一片，沈砚却依旧像个局外人，稳稳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上课的时候，她永远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僵硬，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眼睛看似盯着黑板，眼神却总是淡淡的，没有丝毫波澜。

　　老师提问是课堂上最常见的环节，每当老师点名叫人回答问题，班里的同学要么积极举手，跃跃欲试，要么低下头假装翻书，生怕被点到，可沈砚从来不在这两种人之列。她既不会举手，也不会刻意躲避，就算老师的目光扫过她，她也只是平静地回望，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更没有主动发言的念头。

　　有一次数学老师讲函数的基本性质，提问一个基础的定义域求解问题，班里大半同学都举了手，老师偏偏想叫个不怎么发言的同学，目光落在沈砚身上，轻声喊了她的名字。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后排那个沉默的女生身上，有人好奇，有人等着看她会不会回答，也有人暗自窃喜有同学替自己解围。

　　沈砚缓缓站起身，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头发简单地束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她沉默了几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数学老师耐心地等着，她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吐出三个字：“不会。”

　　没有窘迫，没有脸红，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说完便安静地站着，等待老师让她坐下。数学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见过这么淡然又干脆的学生，只好挥挥手让她坐下，叫了别的同学回答。

　　坐下后的沈砚，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刚才被全班注视的不是她。她翻开数学课本，指尖轻轻划过书页，却没有在刚才的题目上停留，眼神依旧疏离，仿佛课堂上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老师主动点过她回答问题，她也乐得自在，彻底成了课堂上的“隐形人”。

　　上课沉默，课间的沈砚更是将独处发挥到了极致。下课铃声一响，班里立刻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离开座位，有的去走廊透气，有的围在课桌旁聊天打闹，还有的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沈砚却从来不会起身，除非是必要的去洗手间或是打水，其余的课间十分钟，她始终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低头看着课本，要么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一动不动，仿佛周遭的喧闹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班里的同学不是没有尝试过接近她。坐在她前桌的女生林晓晓，性格活泼开朗，开学第一天就想和这位新同桌打好关系，课间转过身，笑着递给她一颗水果糖，语气热情：“沈砚，这糖挺好吃的，你尝尝？”

　　沈砚只是淡淡瞥了那颗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也没有抬头看林晓晓，只是低声说了句“不用，谢谢”，语气里的冷淡显而易见，没有丝毫温度。林晓晓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笑了笑，只好把糖收回来，转过身去，心里暗自觉得这个同桌实在太难接近。

　　还有男生在课间打闹时，不小心撞到了沈砚的桌子，桌上的笔袋掉在了地上，男生连忙道歉，弯腰帮她捡起来，递到她面前，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砚接过笔袋，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没事”，然后把笔袋放回桌面，继续低头看着自己的书，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男生讨了个没趣，只好悻悻地走开。

　　久而久之，班里的同学都在私下里议论沈砚，觉得她性格孤僻，冷漠又高傲，不好接近。

　　“你看沈砚，整天都不说话，跟谁都不理，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啊？”
　　“谁知道呢，感觉她怪怪的，上课也不听课，下课也不跟人玩，独来独往的。”
　　“我跟她说话她都爱答不理的，以后还是别自讨没趣了，免得热脸贴冷屁股。”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总能飘进沈砚的耳朵里，可她仿佛丝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沉默依旧，冷淡依旧。她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独处，不主动融入集体，也不渴望与人交流，把自己封闭在小小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温知予是在开学第三天，被班主任调到沈砚旁边的，成了她的同桌。

　　温知予是班里的优等生，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格温和，待人友善，在班里人缘很好，老师和同学都很喜欢她。班主任把她调到沈砚身边，也是存了几分心思，希望性格开朗的温知予能带动一下沉默寡言的沈砚，让她慢慢融入班级。

　　刚成为同桌的前两天，温知予也尝试过和沈砚交流。她会在上课前提醒沈砚准备好课本，会在课间温和地问她有没有听不懂的题目，可沈砚的回应始终寥寥无几，大多时候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偶尔说一两个字，语气平淡，没有丝毫亲近之意。

　　温知予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就此放弃，她看得出来，沈砚并非刻意高傲，只是骨子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疏离，像是有什么心事，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不愿让人靠近。她没有再刻意搭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尊重沈砚的独处，也默默观察着身边这个沉默的同桌。

　　直到那天下午，自习课上，班里很安静，大家都在低头写作业或是复习功课，温知予写完了数学作业，抬头想放松一下眼睛，无意间瞥见了沈砚手里的课本。

　　沈砚正在翻看高中数学的必修一课本，那是高一就学过的基础内容，函数的概念与表示，是最基础的知识点，班里的同学早就烂熟于心。可温知予注意到，沈砚的眉头微微蹙着，指尖在书页上的知识点来回摩挲，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和生疏，她看得很认真，却又像是看得很吃力，时不时停下，盯着某一个公式发呆，眉头皱得更紧了。

　　温知予心里微微一动，有些诧异。她原本以为沈砚上课不发言，是因为不屑于回答基础问题，或是早就掌握了知识，可此刻看她的样子，分明是对这些高一的基础知识点都不太熟悉，甚至可以说是生疏。

　　她悄悄凑近了一些，不动声色地看着沈砚的课本，只见沈砚的课本上干干净净，几乎没有任何笔记，只有寥寥几处用铅笔轻轻画过的痕迹，不像其他同学的课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标注。她翻到后面的练习题，那些基础的选择填空题，沈砚拿着笔，迟迟没有下笔，眼神里满是困惑，显然是不知道该如何解答。

　　温知予又留意到，沈砚看其他科目课本的时候，也有类似的情况。语文课本里的文言实词、虚词，她会对着注释反复看，眼神迷茫；英语课本里的基础单词和语法，她也会默默翻看，时不时皱起眉头，显然掌握得并不好。

　　温知予心里渐渐明白了，沈砚不是不想学，也不是故意冷漠，她只是基础太差，跟不上现在的课程节奏，或许是之前落下了太多功课，才会对这些高二学生本该熟练掌握的基础知识点都感到生疏。而她的沉默和冷淡，或许只是因为自卑，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自己基础薄弱，害怕被同学嘲笑，所以才用冷漠的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拒绝所有人的靠近，以此保护自己。

　　看着沈砚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眼底藏不住的茫然，温知予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心疼。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默默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她看着沈砚依旧孤单的侧脸，看着她独自对着课本发愁的模样，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她没有立刻上前去帮助沈砚，她知道，沈砚这样敏感又孤僻的人，贸然的帮助只会让她觉得难堪，反而会更加抗拒。温知予只是悄悄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把沈砚刚才翻看的那些基础知识点，一一记在本子上，标注好重点和易错点，字迹工整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温知予一直默默留意着沈砚的学习情况。她发现沈砚上课的时候，看似在听讲，其实根本跟不上老师的节奏，老师讲的内容对她来说太过深奥，她只能茫然地坐着，假装听懂；课间别人都在玩耍，她只能独自对着课本，一点点啃那些晦涩的基础知识点，却又收效甚微。

　　班里的议论依旧没有停止，依旧有人说沈砚不好接近，说她性格古怪，可温知予听在耳里，却只觉得心疼。她看得清楚，沈砚的冷漠只是伪装，她的沉默背后，是无人知晓的窘迫和无助。她只是一个跟不上课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求助，只能用沉默筑起高墙的孤单女孩。

　　这天课间，林晓晓和几个女生又在前面小声议论沈砚，语气里满是嫌弃：“你们看她，整天就知道坐着，跟个木头一样，真不知道她来上学是干嘛的。”
　　“就是，问她什么都不理，高冷什么呀。”

　　温知予听到了，轻轻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转头看向身边的沈砚。沈砚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语文课本，仿佛没有听到那些议论，可温知予注意到，她捏着课本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垂在身侧的手也轻轻攥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终究是在意的，只是习惯了用沉默来掩饰所有情绪。

　　温知予心里微微一软，轻轻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沈砚那边推了推，笔记本正好放在两人课桌的中间，上面是她整理好的高一数学基础知识点，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沈砚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微微抬头，看向温知予，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还有一丝戒备。

　　温知予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声音轻而柔，没有丝毫刻意，也没有丝毫同情：“这是我之前整理的高一数学基础知识点，你要是觉得课本上的内容看不懂，可以看看这个，整理得比较清楚。”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本精致的笔记本上，又抬眼看向温知予，眼前的女生眉眼温和，笑容干净，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嘲笑，只有纯粹的善意。她愣了几秒，握着笔的手微微松动，却没有伸手去拿笔记本，只是依旧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温知予。

　　温知予没有催促，只是依旧笑着，轻声说：“没关系，你先放着，什么时候想看都可以。要是有其他不懂的知识点，也可以跟我说，我帮你整理。”

　　说完，温知予便收回目光，不再打扰她，低头做自己的事，留给沈砚足够的空间。

　　沈砚看着桌角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身边安静做题的温知予，心里那座封闭已久的高墙，似乎被这一丝微弱的善意，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依旧没有说话，依旧是那副沉默冷淡的样子，可指尖却轻轻动了动，目光在笔记本上停留了许久，迟迟没有移开。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笔记本上，也洒在沈砚的侧脸，照亮了她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柔软。

　　温知予没有再看她，却默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要走进这个沉默同桌的世界，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她愿意慢慢等，用一点点善意，慢慢融化她身上的冰冷，让这个孤单的女孩，不再独自面对所有的茫然和无助。

　　课间的喧闹依旧，可沈砚的身边，似乎不再是全然的冰冷。那个温和的同桌，用一份不动声色的善意，悄悄在她沉默的世界里，照进了第一缕光。而沈砚依旧沉默，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周遭的一切全然抗拒，她的心里，第一次对身边这个温和的同桌，产生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