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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色房间 没有黑色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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兖骁没再碰那盘肉。
银勺搁在餐盘边缘,暗红色酱汁凝成一道歪斜的痕。
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两秒,起身时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
大厅里其余六个人同时看过来。
“你去哪?”平正从主位上直起腰,声音里带着那种中层领导惯用的腔调。
兖骁没理他。
他绕过餐桌,黑色靴底踩过暗红地毯,每一步都落得极轻。
走到楼梯口,仰头往上看——旋转台阶隐没在二楼拐角的阴影里,扶手雕花里嵌着几缕灰白色的毛,不知是兔绒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还是自由探索时间。”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开了大厅里凝滞的空气。
顾之煜坐在角落,指尖那枚兔头硬币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抬眼,桃花眼在烛光里半眯着,他那双眼睛像是要看透人心一样,带着点玩味。
两人视线在半空撞了一瞬,兖骁先移开,抬脚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天花板压得很低,成年男人伸手就能触到顶角的浮雕。
兖骁数着步数,十七步,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门板上漆着褪色的金漆,剥落后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像干涸的血渗进了木头纤维。
他推门进去。
是玩偶房。
房间很大,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格子柜,每个格子里都坐着一只玩偶。
不是那种商店里批量生产的毛绒玩具,是手工缝制的,针脚粗糙,布料泛黄,每只都有半人高,穿着不同的衣服——军装、婚纱、病号服、学者长袍。
兖骁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注意到三件事。
第一,这些玩偶的脸全是兔子,红眼睛,三瓣嘴,和一楼下那些油画里的肖像一模一样。
第二,房间正中央的地板上,有一圈用白粉笔画的圆,圆心摆着一把小椅子,椅子上坐着一只穿燕尾服的兔子玩偶,戴单片眼镜,前爪捧着一颗石头心脏——和喷泉池那尊铜像同款。
第三,也是最让他后颈发紧的——所有玩偶的脸都朝着门口。
都朝着他。
“你也发现了?”
声音从背后贴上来,近得能感到说话者的呼吸拂过耳廓。
兖骁没回头,右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本该别着枪套,但现在空空如也,只有一块冰凉的房卡,印着“猎人”两个字。
“别紧张。”顾之煜绕到他身侧,浅棕发在昏暗里泛着一种病态的暖色调。桃花眼弯着,笑意却没进眼底:“顾之煜,一名法医。”
他主动介绍自己。
兖骁侧脸看他:“你想做什么?”
“合作。”顾之煜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在指间翻了个面,正面兔头,反面骷髅。
“你掌推理,我掌行动。刚才那帮人里,只有你值得搭伙。”
他顿了顿,嘴角扯着笑:“你比较帅。”
兖骁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他重新评估了眼前这个男人:法医,巫师,擅长伪装和话术,小拇指有英文字母纹身。
危险,但有用。
“先查这里。”他没说同意,也没说拒绝,抬脚跨过门槛,进了玩偶房。
顾之煜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兖骁听见某种细碎的响动。
像是无数布料摩擦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在他凝神去听时骤然消失。
他看向那些格子柜,玩偶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红眼睛在暗处泛着廉价的塑料光泽。
“三兔说不要进黑色房间。”顾之煜走到房间中央,弯腰查看那把椅子上的燕尾服玩偶,声音压得极低,“但这里不是黑色房间。这里……”
他伸手碰了碰玩偶的单片眼镜,镜片后那双红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像某种电路接通的信号:“是玩偶房。”
兖骁走到东面的墙前,目光扫过那些格子。
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视线像扫描仪一样逐格掠过——第三排第七格,穿军装的兔子玩偶,左耳缺了一角;第五排第十二格,穿婚纱的,裙摆上绣着暗金色的纹,和管家黑兔领口的纹章同款;第七排第一格……
他停住了。
那只玩偶不一样。
别的玩偶都是坐姿,双手搁在膝头,规规矩矩。
这只却是半躺着的,侧靠在格子角落,怀里抱着个破旧的布偶,三瓣嘴的缝合线歪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最诡异的是它的皮毛——不是白色,不是栗色,不是灰白,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眼窝深陷,红眼睛黯淡得像两颗生锈的图钉。
“第六只。”兖骁说。
顾之煜走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怎么确定是第六只?”
“数过。”兖骁抬手指向房间其他方位,“东面墙三十只,南面墙二十八只,西面墙三十一只,北面墙二十九只。加上中间这把椅子上的,一共一百一十九只。但兔子庄园有七只兔子,管家黑兔不算在内——”他顿了顿:“这些玩偶里,有六只的服饰和楼下油画对应。缺一只。”
顾之煜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真切的兴味:“哪只?”
“穿病号服的。”兖骁走向北面墙,在最底下一排角落里拎出一只玩偶。
那玩偶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左胸绣着编号“7”,但皮毛是雪白的,红眼睛亮得异常:“这是第七只。但编号是7,不是6。”
兖骁转身,重新看向那只灰白色的、半躺着的玩偶:“那只没有编号。而且……”
他走近,伸手将玩偶从格子里取出来。玩偶比想象中轻,像是里面的填充物被掏掉了一大半,摇晃时能听到某种硬物碰撞的闷响,“它在哭。”
顾之煜愣了一下。
兖骁把玩偶翻过来,背面靠近尾巴的位置,有一小块布料被剪开了,缝线的针脚凌乱,是后来被人粗糙地补上的。他沿着剪口撕开——
里面掉出一张卡片。
卡片是黑色的,纸质粗糙,上面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
“不要相信戴帽子的。他已经不是他了。”
兖骁盯着那行字,指腹蹭过纸面,墨迹已经干透,但边缘有细微的晕染,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
他想起晚餐时那个戴卫衣帽子的男人,浅棕发,桃花眼,小拇指有纹身——顾之煜。
但卡片说“戴帽子的”,晚餐时顾之煜确实戴着帽子,直到楼梯口才摘下来。
“有趣。”顾之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近得反常。兖骁没回头,将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6号已死。7号在找替死鬼。”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
兖骁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不是恐惧,是某种猎手嗅到陷阱时的本能警觉。他捏着卡片,缓缓转身——
顾之煜就站在他身后半步,桃花眼在昏暗里半眯着,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危险,近到兖骁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他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自己腕骨内侧——那里是动脉,一掐就断。
“卡片上写的,”顾之煜轻声说,气息拂过兖骁的耳廓,带着晚餐时那种甜腻到发苦的糖味:“你信几分?”
兖骁没动。
他看着顾之煜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试探,像猫在试探老鼠会不会咬人。
“零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
“字迹晕染,说明写字时情绪激动或环境不稳。但玩偶房干燥,没有风。所以写字的人不是在这里写的,是写完后塞进去的。而且——”
他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间夹着那张黑卡片,朝顾之煜晃了晃:“‘戴帽子的’,你晚餐时戴帽子,但现在没戴。
如果这是写给你的警告,它过时了。如果是写给我看的挑拨,手段太糙。”
顾之煜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挂在脸上的、社交性的笑,眼底漾开玩味的笑意。
“兖骁,你是叫这个名字吧。”他说,第一次叫他的名字,音节在舌尖滚过,带着某种玩味的亲昵:“我开始喜欢你了。”
他松开兖骁的腕骨,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硬币,弹向空中。
硬币旋转,兔头和骷髅交替闪烁,在落地前被他一把攥住。
“合作成立。”他说,“但有个条件——”
话没说完。
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
是瞬间的、彻底的黑暗,像有人拉下了整个世界的电闸。
兖骁下意识闭眼再睁开,视觉残留里还浮着那些玩偶红眼睛的残影,但现实中只剩浓稠的、能吞掉一切声响的黑。
“别动。”顾之煜的声音从右侧传来,压低到极致,几乎只剩气音,“听——”
兖骁屏住呼吸。
黑暗中,有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某种柔软的、湿润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只光脚踩过潮湿的地毯。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最后停在了——
停在了他们身后。
兖骁感到有东西在碰他的后颈。不是风,风没有温度,也没有质地。
那东西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腥气,像某种动物的鼻尖在嗅闻猎物的气味。
他僵在原地,手指已经摸到了房卡边缘,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
“十二点了。”顾之煜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下一秒,灯光骤亮。
兖骁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扇他们进来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门缝里漏进走廊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惨白的线。
而房间中央,那把椅子上的燕尾服玩偶,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椅子边缘缓缓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片,颜色鲜活得像刚离体的血。
兖骁盯着那滩液体,蹲下身,指尖蘸了一点凑近鼻尖——铁锈味,混着某种甜腻到发苦的气息。
和晚餐酱汁的味道,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