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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同尘建筑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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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尘建筑设计事务所在静安区一栋老洋房里,是林知夏离婚后跳槽来的地方。她做项目管理,手里永远同时转着五六个单子,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某种程度上,她喜欢这种忙碌,忙到没时间想那些说不清的事。
上午开了两个会,中午跟同事吃了碗面,下午回到工位,桌上的座机响了。
“林小姐,楼下有位先生找您,说是您的……朋友。”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点犹豫。
林知夏正低头看图纸,随口问:“谁啊?”
“他说他姓陆。”
林知夏的手顿住了。图纸上的线条忽然变得模糊,她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你问他有什么事?”
片刻后,前台的声音更犹豫了:“他说……他想请您喝杯咖啡。”
林知夏沉默了几秒。她想说“我不在”,想说“让他走”,想说“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但她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座机那头转来了一个声音,不疾不徐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知夏,是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悸动,是因为熟悉。那种熟悉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某个以为自己已经愈合的旧伤口里。
“……陆煜程。”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我在楼下等你。”他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林知夏握着听筒,听筒里的忙音像是某种暗号。她想起从前,陆煜程也是这样,做决定之前不会问她,说“我等你”的时候,你最好别让他等太久,因为他的等不是等待,是计时。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下了楼。
陆煜程站在老洋房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比离婚的时候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林知夏不禁回想起她第一次见陆煜程的时候,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
他迟到了四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门口——不是因为门响,而是因为他本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一米八四的个头在人群中像一根标杆,但又不显得笨重,比例极好,肩宽腰窄,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一截手腕骨节分明,像雕刻出来的。
他的脸是那种让人想说“好看”但说不出“哪里好看”的长相。五官单拆开来看都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一种奇异的和谐。眉眼间距很近,显得目光深邃,但那个深邃不是因为里面藏着很多东西,而是因为它拒绝透露任何东西。他的嘴唇薄而抿得紧,像一把锁,锁住了所有不需要说的话。
有朋友介绍他是“陆总,做人工智能的”。他微微颔首,伸出手来跟林知夏握了一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两秒后松开。全程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字。
林知夏后来回想,觉得那天晚上他跟她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可她居然没有觉得被冷落。因为他的沉默不是笨拙,是一种经过计算的留白——你以为他在等你开口,其实他只是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的公司从三个人做到三百人,只用了六年。圈子里的人评价他“稳”,下属评价他“冷”,竞争对手评价他“狠”。但没有人说他“坏”,因为他不做越界的事,他只是不做任何多余的事——不多给一分温度,不多说一个字,不浪费一秒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
这种精确,在商场上是美德,在婚姻里,是慢性毒药。
陆煜程还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不近不远的距离感。他看到林知夏出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像一个老同学,而不是一个前夫。
“好久不见。”他说。
“嗯。”林知夏站在台阶上,没有下来,“你有什么事?”
陆煜程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但表面上看不出来。他只是说:“旁边有家咖啡馆,不会耽误你太久。”
林知夏想了想,跟着他走了。
咖啡馆不大,下午三点多没什么人。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把桌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喝什么他从来不会问,她也就习惯了替他决定。今天他突然问她“你喝什么”,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陆煜程点了美式,林知夏要了拿铁。
“你最近好吗?”陆煜程先开口。
“挺好的。”
“工作上呢?”
“也还行。”
对话陷入了沉默。林知夏低头看着咖啡杯里的拉花,是一只天鹅,正在慢慢融化。她忽然觉得好笑——他们离婚以前就是这样说话的,一问一答,像两个齿轮咔咔地转,对得上,但磨得生疼。
陆煜程似乎也在想同样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林知夏没想到的话。
“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对不起。”
林知夏抬起眼睛看他。他脸上没有那种公式化的表情,眉心微微皱着,是真的在认真说这三个字。她不习惯。陆煜程从来不道歉的。在他们的婚姻里,他不做错事,或者说,他永远不会承认自己做错事。他有理的时候他讲道理,他没理的时候他沉默。沉默是他的武器,而他从不缴械。
“过去的事,是我不好。”他说,语气像在做述职报告,但比述职报告多了点什么,也许是难堪,“我不懂得怎么跟你相处,遇到问题就想冷处理,以为不吵架就是好。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最差的处理方式。”
林知夏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但疼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个?”她放下杯子,“一年半了,陆煜程,四舍五入算,我们离婚快两年了。”
“我知道。”陆煜程的声音低下去,“我结婚的时候不知道,离婚以后也不知道。是最近……有些事情让我想明白了。”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情。林知夏也没有问。她并不想知道。
“我接受你的道歉。”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但不暧昧,“但我现在的生活很好,我不想——”
“我没有别的意思。”陆煜程打断了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打断她,很快又收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我只是想道歉。道完歉,我心里舒服一些。你不必回应。”
又是一阵沉默。林知夏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让她觉得安全的脸,现在只剩下陌生。不是距离带来的陌生,是“我已经不属于你了”的那种陌生。
“好,”她站起来,“那我先上去了。咖啡我请。”
陆煜程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林知夏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个姓沈的……对你好吗?”
她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
“很好。”她说,然后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