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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跑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季清许迟到了。
      这是他上高中以来第一次迟到。不是因为起晚了,是因为昨晚失眠到凌晨三点,闭上眼睛就是楼梯间里沈厌离抬起眼的那一瞬间。那双浅淡的、困兽般的眼睛像一枚图钉,死死钉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翻来覆去,后颈的腺体隐隐发烫。抑制贴换了两张,第三张才勉强压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躁动。
      到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
      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赤壁赋》,全班同学拖着懒洋洋的调子跟着念:“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季清许从后门溜进去,猫着腰往自己的座位走。他特意绕了一个大圈,避开了斜后方那个位置。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接,课本哗啦啦掉了一地。
      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帮他捡,他小声说了句谢谢,把东西胡乱塞进桌斗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坐直了身体。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沈厌离在看他。那种感觉不是视觉,不是听觉,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感知——像猎物知道猎手在暗处盯着自己,皮肤上会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季清许的鸡皮疙瘩从后颈一路蔓延到手腕。
      早读结束后是第一节课,数学。季清许是数学课代表,要去办公室拿批改好的作业本。他站起身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后方。
      座位是空的。
      沈厌离的课桌干干净净,椅子端端正正地推进桌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支笔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这里一样。
      季清许愣了一下。
      他问旁边正在啃面包的男生:“沈厌离呢?”
      那男生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不知道啊,早上就没见他人。可能旷课了吧?新来的就是牛,第二天就敢逃课。”
      季清许没接话。他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经过楼梯间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那个角落今天没有人在。
      但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气息。淡到如果不是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是冷的,金属质感的,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把沉默都刻进了墙壁里。
      季清许站在那个位置,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数学课代表拿了作业本回来,分发下去。第二节课是英语,第三节课是物理。沈厌离始终没有出现。班主任在课间来了一趟,看了一眼那个空座位,皱了下眉,但没有说什么。
      直到午休的时候,季清许才从办公室的老师那里听到只言片语。
      “沈厌离?早上来交过假条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
      季清许坐在食堂里,面前的餐盘几乎没有动过。他用筷子拨弄着一块糖醋排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四个字。身体不舒服。什么样的身体不舒服,需要一个Alpha请假?感冒?发烧?还是——
      他猛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易感期。
      Alpha的易感期。
      每个月的那几天,Alpha的信息素会失控般地暴涨,体温升高,情绪不稳,本能压倒理智。那几天他们通常会请假回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靠着抑制剂和意志力熬过去。
      但沈厌离的信息素被压制到了几乎为零的程度。他在易感期会是什么样子?那些被他压缩到骨头缝里的信息素,会在易感期里像决堤一样涌出来吗?
      季清许忽然觉得后颈的腺体又烫了起来。
      他放下筷子,起身离开了食堂。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季清许批改完了听写本,整理好了明天的课表,甚至还把黑板报的排版重新设计了一遍。他做完了所有能做的事情,然后发现自己还是忍不住看向了那个空座位。
      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沈厌离的课桌上。桌面右上角那道裂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像一道浅浅的伤疤。
      季清许站起来。
      他走到那张课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这个举动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当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把双手放在桌面上,面对着一整间教室的喧闹和嘈杂时,他忽然明白了沈厌离为什么总是把拉链拉到最顶端,为什么总是戴着耳机,为什么总是把头低下去。
      因为从这个角度看出去,世界太吵了。
      而身后那扇窗户透进来的风,太凉了。
      季清许把额头抵在桌面上,闭上眼睛。桌面很凉,带着一种木质材料特有的、干燥的触感。他把脸埋进臂弯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桌面上有味道。
      是沈厌离的信息素。不是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若有若无的气息,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更本质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里趴了很久,久到信息素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久到即使人已经离开了一整天,那种气息依然固执地残留在桌面上。
      季清许的手指攥紧了校服袖子。
      他应该立刻站起来,离开这张课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他的理智在疯狂地发出警报,告诉他这样做很危险,告诉他医生的短信不是开玩笑,告诉他一个Omega坐在一个Alpha的位置上、嗅闻着对方残留的信息素,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但他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桌面上,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沈厌离的信息素从他的鼻腔进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像一根细针扎进每一个神经末梢。他的后颈开始发烫,抑制贴的边缘在微微翘起,一股属于他自己的、松枝落雪般的信息素正在不可控地溢出来。
      “季清许?”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季清许猛地抬起头。
      是同班的陈屿白,一个Beta男生,正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过道里,表情困惑地看着他。
      “你坐错位置了吧?那是沈厌离的座位。”
      “我知道。”季清许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我在帮他收拾课桌。太脏了。”
      “哦。”陈屿白没有多问,端着保温杯走了。
      季清许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厌离的桌面——被他额头的体温捂热了一小块,水汽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雾。他伸出手,用校服袖子把那片雾气擦掉了。
      然后他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季清许几乎是逃出了教室。
      他走得很急,书包只拉了一半拉链,课本从开口处探出头来,被晚风吹得哗哗作响。他穿过操场,穿过校门,穿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长街,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后颈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伸手摸了一下抑制贴,发现它已经完全翘起来了,只剩下一小角还粘在皮肤上。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种冷冽的、松枝落雪般的味道,在傍晚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幸好路上没什么人。
      季清许把抑制贴撕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张新的,对着单元楼的玻璃门笨拙地贴在脖子上。他的手在发抖,贴了三次才贴好。
      回到家,家里没人。父母都出差了,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清许,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妈妈周日回来。”
      季清许没有吃饺子。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然后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屏幕上是沈厌离的微信资料页。
      他是怎么拿到沈厌离微信的?很简单。作为班长,每个新生的个人信息表上都有微信号一栏。他昨天在整理表格的时候,把沈厌离的微信号存进了手机。
      但他一直没有加。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点亮,又按灭了。反反复复了七八次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添加好友的界面。
      头像是一片黑色。昵称是一个句号。朋友圈没有任何内容。
      季清许在验证消息那一栏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他打了“你好,我是班长季清许”,然后觉得太正式了,删掉。打了“沈厌离,身体好点了吗”,然后觉得太关心了,删掉。打了“我是季清许”,然后觉得太冷淡了,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打,直接发送了好友申请。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上,心跳快得像擂鼓。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五分钟过去了。
      没有通过。
      季清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想起沈厌离课桌上那道裂痕,忽然觉得它们很像。
      十点的时候,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十一点的时候,他爬起来又看了一次手机。没有通过。
      十二点的时候,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一下震动从枕头底下传来,通过颅骨传导到他的大脑,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几乎是瞬间清醒了,手指微微发颤地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屏幕亮起来,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微信通知:对方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
      季清许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点进了对话框。界面是一片空白,对方没有发任何消息,连一个“你好”都没有。只有一行灰色的小字:“你已添加了。,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季清许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你好,我是季清许。今天你没来上课,身体好些了吗?”
      太长了。太刻意了。太像一个班长在履行职责了。
      他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沈厌离,你的数学作业本在我这里,明天带给你。”
      这是事实。今天发作业本的时候,沈厌离没来,那本本子就一直在季清许的书包里放着。季清许翻开过它,字迹很漂亮,解题步骤简洁到几乎偷懒,但答案全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看到页脚有一行很小的字,不是数学题,是随手写的一句话:“今天也很吵。”
      季清许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了自己书包的夹层里。
      他最终还是把那条关于作业本的消息发出去了。
      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季清许的呼吸停了一拍。
      “正在输入”闪了几下,停了。又闪了几下,又停了。反反复复了三四次,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像是在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季清许盯着那行灰色的提示字,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到他不得不把手机放远一点,怕自己心率过快昏过去。
      终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只有一个字。
      “嗯。”
      季清许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他等了半个小时,反复斟酌措辞,心跳加速到一百二十,就换来一个“嗯”。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复,下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你在教室里坐了我的位置。”
      “我的桌面有你的信息素。”
      “你趴了很久。”
      “你走之后,我闻到了。”
      “季清许。”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每一条消息都隔了几秒钟才发出来,像是一把刀一下一下地落下来。季清许盯着屏幕上那些字,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倒流。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语音。
      时长两秒。
      季清许把手机举到耳边,点开了那条语音。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阵很轻很轻的呼吸声,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滚烫的温度,像是有人把嘴唇贴在了话筒上。然后是一个声音,低哑的,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质感。
      只有两个字。
      “别跑。”
      语音播放完毕。季清许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床单上,弹了一下,屏幕朝下扣在被子上。房间很暗,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锁骨上。
      季清许慢慢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后颈的腺体像一枚燃烧的炭,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抑制贴的边缘渗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冷冽的松枝味混着体温升高后特有的、甜腻的气息,在黑暗中纠缠在一起。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几不可闻的呻吟。
      手机又震动了。
      他没有去看。他不敢去看。他知道那一定是沈厌离发来的消息,他怕自己看了之后会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比如冲到沈厌离家门口,比如问他住在哪里,比如说出那些被理智死死压在心底的话。
      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
      然后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季清许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他侧过头,用一只眼睛去看那道光。
      是沈厌离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
      只有一句话。
      “明天我会去学校。你别躲。”
      季清许盯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可奈何的笑。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侧过身,蜷缩成一团。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两只被困住的蝴蝶,翅膀扇动着,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某个漆黑的房间里,沈厌离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信息素在空气中肆虐,浓烈到几乎肉眼可见,像一层薄雾笼罩着整个房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
      季清许的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照片——一片湖,湖边有一棵树,树的倒影落在水面上。简简单单的,干干净净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沈厌离用拇指摩挲着那个头像,力道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到一边,仰起头靠在墙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是苦涩的弧度。
      “季清许。”他低声说。
      声音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但他的信息素不是这样说的。那些被压制了太久、封锁了太久、沉默了太久的Alpha信息素,在黑暗中翻涌着、咆哮着、渴望着,像一头终于嗅到猎物气息的困兽,在笼子里来回踱步,发出低沉的、危险的、充满暗示的嘶吼。
      它只有一个意思。
      找到他。占有他。标记他。
      沈厌离把拳头砸在墙上,骨节磕在石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疼痛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暂时浇灭了那股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火。
      他睁开眼睛,看着墙壁上那个浅浅的凹痕。
      “还不到时候。”他对自己说。
      但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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