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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噩耗临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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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午后,聂晚吟倚在躺椅上,围炉打盹,身后秋桂给她捶着肩。
这时,窗外掠过一个人影,秋桂注意到是府里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满喜,忙忙用力捏了下聂晚吟。
聂晚吟顿时清醒,面上不悦,看见满喜进屋,藏好神色,堆笑去迎人:“姐姐要来,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搞得我有失远迎了。”
聂晚吟往里让,满喜并不进去,只笑说:“是这样:嵘二爷的家书到了,老太太叫姨娘过去给念一念。”
这嵘二爷全名魏嵘,是老太太的二孙子,也是聂晚吟的主君,刚刚掌管府里的铺子,两个月前亲自率伙计去西域进货,算是历练。
老太太不识字,聂晚吟识得,平常在老太太跟前殷勤侍候,略得了青眼,愿意唤她近前读信。
聂晚吟当即说好,披了斗篷随满喜至荣欣堂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外间炕上,炕桌上展着拆开一封信,使眼色让聂晚吟坐下。
聂晚吟端坐对面,拿起信,柔声念:“祖母在上:孙儿已采买完毕货物,等装载上车,便可踏上返程,至多半月到达,届时第一时间与祖母请安,望祖母一切安泰。孙嵘顿首,十月三十日黄昏。
魏老太太点头道:“十月底写的信,寄回京城来,也得十来天。这么算计,嵘儿就快到了。”
“是呢。”将信小心翼翼收入信封,聂晚吟笑道,“没准咱们说话这会,二爷的车子就进了城呢。”
被她说得心动,魏老太太转头交代满喜:“快,差个人到外边打听打听,有没有嵘儿的消息。”
满喜应下,自出门指派小厮去。
屋里,魏老太太道:“嵘儿这次回来,我可不许他上外边冒险了,以后就踏踏实实守在京城,调度店里的伙计就是。走南闯北的营生,自有他哥担着。峥儿见多识广,遇事能摆平,不像嵘儿,毛头小子一个。”
魏府是世袭罔替的侯府,老侯爷离世之后,爵位官位由侯府长房长孙魏峥继承。此人神通广大、心狠手辣,整个府邸,也就老太太敢且能支使一番了。
聂晚吟区区一个妾,万万不敢讲究魏侯爷,单笑道:“不瞒老太太,二爷离家几个月,我也想二爷了。”
魏老太太打量她斗篷下的肚子,道:“嵘儿最是倔,那劲儿上来,不好拦,除非有个孩子绊着他,他才能收心,老实在家。”
“老太太说得是……”聂晚吟羞涩低头,“可这事,不是我一个人做得了主的,得看二爷的意思,也得看天意。”
魏老太太道:“满打满算,你服侍嵘儿有两年了吧?我看嵘儿常去你房里,还迟迟怀不上,恐怕有什么毛病。改明儿请周太医细细瞧瞧,有病早治。”
聂晚吟乖巧道:“我听老太太的安排。”
言下,满喜快步走进来,脸上全无适才出去时的喜色,眉心拧出了条条沟壑,眼尾耷拉下来,丧丧的,欲言又止:“老太太,二爷……二爷……”
满喜素来稳重,打从聂晚吟进侯府,没见过她这样失态,聂晚吟不由疑心起来,碍于老太太在,便不吭声,静观其变。
魏老太太问:“刚让打听信儿,嵘儿究竟怎么了?”
“我出去,正打发小厮去呢,忽然来了一群官差,说请咱们府上的人,出去认领……”满喜怆然泪下,重重跪倒,额头贴地,“认领二爷的……尸首!”
魏老太太愣了大半日,聂婉吟也一样,整间屋子里,唯剩满喜的啜泣。
还是聂晚吟先从惊愕中抽离,起身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太太,一面跟满喜确认:“官差在哪?二爷的……又在哪?”
满喜抽抽搭搭道:“就在二门外……”
聂晚吟全力搀扶老太太,从一众家眷、家仆中走出,见到地上并排放着十几具苫着白布的尸体,有些旁边已经跪着哭天抢地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的面孔,聂婉吟眼熟,是店里伙计们家人。
一个官差出列,打扮与别个不同,应当是领头的,他向魏老太太拱手,比比最中间那具尸身,说:“现场起了火,面容被烧焦了,只能根据随身衣物判断身份。”
魏老太太不说话,撇开聂晚吟,颤颤巍巍前去,慢慢地掀开白布,露出底下一截黑糊糊的小腿,惨不忍睹。
聂晚吟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发闷,喉间发堵。
魏老太太丢开拐杖,手心撑地,匍匐在尸体旁,伸出苍老的手,继续动作。随着布料的揭开,尸体显现全貌:浑身焦黑,完全成了人干,难以辨认是谁。但,他手腕上,有一圈与皮骨融为一体的暗红。
聂晚吟目睹,心下登时有数,踉跄靠过去,潸然落泪:“这红绳,是去年我专门为二爷在金光寺求的,二爷一直戴着……二爷……”
魏老太太则注意到他袖子的纹样,定睛看了许久,热泪滚滚:“这衣裳的料子,是我给他选的。嵘儿……”
魏老太太恸哭不止,众人生恐她悲极生事,纷纷忍着泪上来劝说。
聂晚吟合群,往起扶老太太,却见脚下的一丛丛人影散开来,另有一道长长的阴影趋近,遮蔽天光云影。
发暗的视野下,一个修长的手,经过聂晚吟手边,稳稳托住魏老太太的另一边胳膊:“祖母先起来。”
魏老太太打眼一瞅,一把抓着来人,急切道:“你弟弟如今这样,你上哪去了?你怎么才回来!”
于老太太的指责声中,在场之人异口同声唤“侯爷”。
此人是魏嵘的兄长魏峥,声名赫赫的平阳侯。
聂晚吟不敢怠慢,仓惶低头福身行礼:“妾身无能,劝不动老太太,万幸侯爷及时赶到……”
魏峥身着绛紫官服,脚蹬玄色皂靴,可想而知是从衙门临时赶回。
“倒还有点自知之明。”魏峥瞥她一瞥,目光回归魏老太太,语气瞬间和缓下来,“风大天冷,祖母先回房。至于魏嵘的事,我会查明,尽快给祖母、给大家一个交代。”
魏峥待人冷淡,对唯一的弟弟,从未似别家兄弟般热切叫一声二弟,而是直呼其名。
于亲兄弟尚且如此,聂晚吟一个侍妾,更是入不得他眼。
犹记得两年前魏嵘从醉仙楼赎回聂晚吟,意欲迎她为妻,老太太还没发表意见,魏峥以长兄如父的权威,一口否决魏嵘的想法,理由是:一个青楼出身的女子,何以堪当侯门正妻?
侯府所有事情听魏峥调度,魏嵘拗不过,只好打消了念头。因此,魏嵘觉得愧对聂晚吟,总想着弥补,往后便益发宠惯她。
实话说,聂晚吟不怨魏峥的轻蔑,谁让她生长在青楼,着实高攀不上侯府二少爷正室的名头。
魏峥言出必行,他承诺查清,一定查清。魏老太太撒开他,深深望一眼复为白布掩盖的魏嵘,由满喜扶着,含泪走了。
魏峥示意随从庞术,驱散围观人员,再把悲鸣的家属及死者领下去,好生安抚,准备后事。
聂晚吟从众退走,魏峥却叫住她:“你留下。”
聂晚吟焉敢有二话,立时站定,捏着手帕擦擦眼尾的泪渍,忐忑地观看魏峥盘问官差今日之变的详细情况。
原来,魏嵘归心似箭,昼夜赶路,夤夜行经胡杨关一带时,遭遇土匪,人财两失。土匪为毁尸灭迹,临走前点了一把火。附近的村民望见火光熏天,组织人前来查看,发现遍地横尸,急急报了官。
魏峥又问:“附近村民发觉有异,是在哪日?”
“是十一月三日。乌涂国当地官府查证过魏二公子的文书,魏二公子是在十月三十日傍晚出的城。按拉货行路的脚程估计,到胡杨关一带,得四五日。二公子的速度,算是快的。”
聂晚吟记起才念过的家书,偷偷看看魏峥的冷眉冷眼,轻声说:“二爷传回来的书信,落款正是十月三十日,和这位官爷所说,是对得上的。”
魏峥没理她,冲官差颔首:“既然确定是土匪谋财害命,传令胡杨关驻军将领,召集士兵速速剿匪,以免再次酿成惨剧。”
官差称是。
魏峥道:“有进展,马上来报。”
“是。”
魏峥道:“好了,没你们什么事了,各去各处吧。”
官差们恭敬告辞,剩下聂晚吟,有点不知所措。
“接下来魏嵘的丧礼,不用你管,你只管陪伴祖母、多多开导祖母即可。”淡漠的目光带过聂晚吟。
聂晚吟苦笑道:“二爷对我有恩,二爷出殡,我袖手旁观,心中难安。”
魏峥笑了一下:“那等的场合,不适合姨娘抛头露面。”
这是嫌她丢人。不得不承认,倒也有道理。当初魏嵘一掷千金买她回侯府,扬言要八抬大轿娶她,招来众多闲言碎语。倘非魏峥出面镇压,平阳侯府近百年的颜面,怕是要一朝一夕间丢光。
聂晚吟抿一抿嘴,道:“不愧是侯爷,想得周到。我……悉听尊便。”
魏峥又嗤笑一声:“原以为姨娘与魏嵘情深义重,会再争取一番的。看来,是我多想,姨娘真是个识时务的人。”
聂晚吟晓得魏峥对自己有成见,但没料到成见这么深——坚持参加葬礼,是给侯府丢脸;依他的放弃,又成了“识时务”……
聂晚吟词穷,干巴巴笑了笑。
“记着我的话。”魏峥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擦拭右手,“天寒地冻,姨娘也回去吧。”
聂晚吟长舒一口气,施一礼,转身往住处走,边走边琢磨:好端端的,手也不脏,他擦手做什么?
聂晚吟猛然刹住脚步。
假如她没记错,他擦的是右手,而方才他用右手盖住了魏嵘翻开的白布。
莫非他嫌恶自个儿的亲弟弟?
……
纵然兄弟俩关系不冷不热的,终究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不至于。
聂晚吟摇摇头,抛开那个荒唐的猜测,快步往住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