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y secret.》灏泐

2、静默的刻度 Don'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老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讲课声音像在念经，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木制教鞭总是在黑板上敲出沉闷的“笃、笃”声。
　　季遇情趴在桌上，侧着脸，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树的树梢上。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影摇晃，像极了小时候母亲织毛衣时用的银针。
　　他其实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养神。昨晚他几乎一夜没合眼，家里的电话响了一整晚，全是催债的。他不敢接，把手机卡拔了，塞进了书包最底层。
　　“季遇情。”
　　老陈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季遇情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动作利落得像弹簧，完全没有刚睡醒的迟钝。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两侧，冷着一张脸，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全班寂静，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们这个角落。
　　“这道题，你来回答。”
　　黑板上是一道复杂的三角函数题，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辅助线。
　　季遇情眯眼看向黑板。其实他根本没听，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但他眼尖，余光瞥见了旁边摊开的练习册——何堪的解题步骤写得工工整整，黑色墨水，字迹锋利，答案就在第三行末尾。
　　“选C。”季遇情脱口而出，声音清朗，“因为在这个区间内，余弦值为负。”
　　老陈推了推眼镜，有些意外：“很好，坐下吧。看来暑假还是有复习的。”
　　季遇情坐下，心里暗骂一声妈的。他转头想瞪何堪一眼，却发现对方正低头记笔记，钢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平稳而有节奏，仿佛刚才那个完美的助攻从未发生。
　　但他敏锐地发现，何堪那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鬓角处，左耳尖有点泛红。
　　这人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其实刚才肯定紧张了。季遇情心里冷笑，那股烦躁感莫名消散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类似胜利的感觉。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又热闹起来，像是解禁的鸟群。
　　季遇情从桌肚里摸出一包膨化薯片，撕开包装，咔嚓咔嚓地吃起来。碎屑掉在刚被擦干净的桌面上，白色的粉末星星点点。
　　他故意嚼得很大声，用眼角余光瞄着旁边。
　　果然，何堪停下笔，看着桌面上那几点油腻腻的碎屑，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表情变化极小，但季遇情捕捉到了。
　　“不好意思啊，好学生。”季遇情嘴里塞着薯片，含混不清地说，语气里带着点欠揍的挑衅，“弄脏了你再擦一遍呗。”
　　何堪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新的独立包装湿巾，一言不发地把那些碎屑清理干净。他的动作依然精准、高效，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言语。
　　季遇情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莫名的愧疚（如果那算愧疚的话）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这人怎么连生气都这么闷？打一架也好啊，这种无声的对峙反而让人拳头软。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数学笔记本。她把本子放在季遇情桌角，脸颊微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季遇情，这是上周你要的数学笔记……谢谢啊。”说完，不等回应，转身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
　　季遇情“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随手把本子塞进抽屉，连看都没多看一眼。封面上那些粉色的卡通贴纸，和他这人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何堪的目光在那本笔记上停留了一瞬。
　　“你倒是挺受欢迎。”何堪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褒贬，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季遇情挑眉，刚想回一句“比你这个孤家寡人强”，却听见何堪紧接着说：
　　“不过，你手背上的伤，最好不要沾水。”
　　季遇情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得像刀：“你看什么？”
　　何堪合上钢笔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物理常识。”他面不改色地说，“伤口结痂期沾水容易感染。这是初中生物课的内容。”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在纠正一个实验操作的错误，而不是在提及那道两厘米左右、颜色略浅的旧疤痕。
　　季遇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道疤平时不注意根本看不见，这家伙什么时候看到的？是刚才他拿薯片的时候？还是更早以前？
　　心里警铃大作，但季遇情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脸，只是语气更冲了：“关你屁事。”
　　何堪没再接话，只是重新翻开课本，目光落在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