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紧急穿插 抗美援朝七 ...

  •   第一章紧急穿插

      一、雪夜受命

      朝鲜北部,长津湖地区,1950年11月26日,夜。

      气温计已经失去了意义——水银柱凝固在零下四十度的刻度上,再不肯挪动分毫。风裹挟着雪粒,像刀子一样刮过山脊,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月光在积雪上反射出惨白的光,照亮了这片被严寒冻僵的土地。

      “七连,紧急集合!”

      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

      声音来自一座被炸塌了半边的朝鲜民房。屋檐下挂着冰凌,有手腕那么粗。屋里没有灯,只有从破窗户漏进来的些许月光,勉强能照出十几个蜷缩在一起的身影。

      第一个动的是伍千里。

      他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不像是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待了五个小时的人。棉袄上结了一层白霜,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掉落。三十出头的年纪,脸庞被战火和风霜打磨得棱角分明,左眉骨上一道两寸长的疤,是淮海战役留下的纪念。

      “全体都有,三十秒,整理装具!”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屋子里立刻活了过来。

      十八个身影同时起身,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棉鞋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迅速消散。

      伍千里借着月光扫视自己的兵。

      靠着墙的那个大个子是雷公,本名雷睢生,四十岁了,是连里最老的老兵。淮海战役时就是伍千里的排长,现在主动降级当班长,说年纪大了带不动一个排,当个班长正好。他正慢条斯理地往腰间别手榴弹,动作稳得像在自家炕头上抽烟袋。

      雷公旁边是余从戎,二十四岁,四川兵,个子不高但异常精悍。他是连里的爆破手,此刻正小心检查着炸药包,确保导火索没有被冻住。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嘴角习惯性地上扬——这小子好像永远在笑,哪怕天塌下来也这么笑着。

      “连长。”

      指导员梅生从屋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他是上海人,二十六岁,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镜片上全是冰花。参军前是中学老师,全连唯一能说几句英语的人。

      “团部命令。”梅生把地图摊在只剩半边的炕沿上,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指向一个位置,“新兴里。美七师三十一团级战斗队,大约三千人,配属一个炮兵营和一个坦克连,已经在那里构筑了环形防御阵地。”

      伍千里凑过去看。地图是缴获的美军作战地图,比例尺很大,标注详细。新兴里是个小村庄,位于长津湖东岸,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土路通往外界。

      “我们的任务?”伍千里问。

      “穿插。”梅生推了推眼镜,镜腿上的绳子晃了晃,“二十七军八十师已经从正面发起进攻,但敌人火力太猛,进展缓慢。我们七连的任务,是在凌晨三点前,穿插到新兴里南侧的1221高地,切断敌人退路,同时阻击可能从后浦方向来的援军。”

      伍千里盯着地图看了十秒钟。

      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1221高地,直线距离十二公里。没有路,全是山地,积雪深可没膝,夜间温度零下四十度。而他们要在四个小时内到达,并且要在到达后立即投入战斗。

      “敌人有什么动静?”他问。

      “侦察排报告,新兴里的美军正在加固工事,坦克全部发动着预热,看样子是要固守待援。”梅生说,“后浦方向有美军一个营的兵力,距离新兴里八公里。如果他们增援,最可能走的就是1221高地下的那条土路。”

      伍千里点点头,转向已经整装完毕的战士们。

      十八个人,加上他和梅生,一共二十人。这就是七连现在的全部兵力。入朝时他们有一百二十人满编,经过第一次战役的云山战斗和这次战役前期的几次遭遇战,现在就剩这些了。

      每个人都看着他。

      棉帽的护耳放下来,在脸颊两侧结满了白霜,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些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像雪地里的狼。

      “任务都听清楚了?”伍千里问。

      “清楚了!”十八个人同时回答,声音压得很低,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四个小时,十二公里山路,能行吗?”

      “能行!”

      回答最快的是平河。他是连里的神枪手,辽宁人,二十二岁,话少枪准。背上那支莫辛-纳甘步枪被他用布条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准星和照门。

      伍千里看看表: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检查装备。棉衣扎紧,鞋带绑死,所有暴露的皮肤都要包起来。余从戎,炸药包用棉衣再裹一层,别冻失效了。雷公,手榴弹分一下,每人至少四颗。平河,你的枪机油上够了没有?这温度,别冻住枪栓。”

      “上足了,连长。”平河拍了拍枪托,“用的是缴获的美军润滑脂,耐低温。”

      “好。”伍千里最后看向梅生,“指导员,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梅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就着月光翻到一页。本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晕开了。

      “我说两句。”他清清嗓子,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第一,这次穿插任务关系到整个新兴里战斗的成败。如果我们不能按时到位,敌人就可能跑掉,或者援军赶到,我们正面进攻的部队就要承受更大伤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第二,我知道大家都累,都冷。入朝二十多天,没吃过一顿热饭,没睡过一个整觉。但是同志们,想想我们为什么来这里?想想鸭绿江对岸的父老乡亲,想想美国飞机炸死的那些朝鲜老百姓。这仗,我们不打,就得我们的下一代打。我们今天把该打的仗都打了,后辈们就不用打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风声从破窗户钻进来,呜呜地响。

      一个新兵在吸鼻子。他叫伍万里,十九岁,是伍千里的亲弟弟,两个月前才参军,分到七连还不到一个月。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的恐惧已经少了很多,多了些别的东西。

      “指导员,”伍万里小声问,“咱们能打赢吗?我听说美国人的飞机大炮特别厉害,一个师的火力比咱们一个军都强。”

      梅生还没回答,雷公开口了。

      “厉害个球。”老兵的嗓子像破风箱,话音里带着山东口音,“老子在淮海战役打黄百韬的时候,他的火力不强?全美械!结果呢?还不是让咱们包了饺子。小万里,我告诉你,打仗这回事,从来就不是谁家伙好谁就赢。”

      “那看什么?”伍万里问。

      “看这里。”雷公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了指脑袋,“看胆量,看脑子,看谁更能吃苦,更能拼命。”

      余从戎在旁边嘿嘿笑:“雷公说得对。美国鬼子是厉害,可他们怕死啊。咱们不怕。为什么?因为咱们知道为什么打仗。他们不知道,他们大老远跑来朝鲜,自己都说不清为啥。这种仗,他们打不赢。”

      伍千里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

      “话不多说,出发前照例。有家信的,交给指导员。有私人物品要交代的,也找指导员。没有的,检查最后一遍装备。”

      有五个战士从怀里掏出信封,交给梅生。信封都很薄,有些就是一张纸折起来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在正面写着“父母亲收”或者“吾妻亲启”。

      梅生小心地收进自己的挎包,那里面已经装了二十多封信了。每次战斗前他都收,如果人活着回来,信就还回去。如果不回来,信就会和其他牺牲战友的遗物一起,想办法送回国内。

      伍万里也掏出一封信,犹豫了一下,递给梅生。

      “给我爹的。”他说,“要是……要是回不去,您告诉我爹,我没给他丢人。”

      梅生接过信,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会亲手交给你爹的。”

      伍千里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半块玉米饼,掰成二十小块,每人分了一块。饼已经冻得硬邦邦,咬上去像石头。

      “吃,补充热量。这一路,没时间吃东西了。”

      二、雪地行军

      夜里十一点二十分,七连出发了。

      二十个人排成一列纵队,伍千里打头,梅生断后,保持着十米左右的间距,悄无声息地滑进雪夜。

      雪还在下,不大,是那种细细的雪粉,被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再远就是白茫茫一片。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敌人的侦察机不可能在这种天气起飞,巡逻队也不会走得太远。

      但这也是坏事。看不清路,只能靠指北针和伍千里的记忆。

      伍千里走在最前面,膝盖深的积雪让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他左手拿着指北针,右手拄着一根树枝做的拐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辨认方向。

      地图上标记的路线是沿着山脊走,这样视野好,也相对好走些。但伍千里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从山谷里穿过去。

      “连长,为啥不走山脊?”紧跟在他身后的伍万里小声问。

      “山脊上风大,温度至少比谷底低五度。”伍千里头也不回,“而且容易被发现。山谷里虽然难走,但隐蔽。”

      伍万里不说话了,埋头跟着哥哥的脚步。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面出现一条冰河。河面冻住了,但冰层有多厚不知道。伍千里蹲下来,用刺刀在冰面上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冰够厚,能过人。但要注意,一个跟一个,间距拉大到二十米,匍匐前进。”

      “为啥要爬过去?”伍万里又问。

      这次回答的是梅生,他已经从队尾赶到了前面:“站着走目标太大,万一有敌人侦察兵,一眼就看见了。匍匐前进,在雪地里就是一条线,不容易发现。”

      伍千里第一个趴下,把步枪横在身前,胳膊肘和膝盖并用,一点一点往前挪。冰面滑,每动一下都要很小心,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后面的人依次跟上。

      爬到河中央时,伍万里听到冰层下面传来“咔嚓”一声轻响。他浑身一僵,不敢动了。

      “继续走,别停。”前面的伍千里低声说,“是冰层自然开裂的声音,没事。你越停,压强越大,越危险。”

      伍万里咬咬牙,继续往前爬。棉衣已经湿透了,不是水,是汗。零下四十度出汗,听起来不可思议,但他真的在出汗——紧张的。

      好不容易过了河,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伍千里让大家原地休息五分钟,但不准坐,只能站着活动手脚。

      “检查脚,有冻伤的马上报告。”梅生说。

      几个战士靠着树,脱下棉鞋。伍万里也脱了,借着雪光一看,脚趾头已经冻得发白,没有知觉。他用手搓,搓了半天才感觉到针扎一样的疼。

      “疼是好事,说明还没坏死。”雷公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挖了点猪油抹在伍万里脚上,“抹上,能防冻。鞋带别系太紧,影响血液循环。”

      “雷公,你咋啥都有?”伍万里佩服地说。

      “打仗打老了,就知道啥有用。”雷公给自己也抹了点,“当年在东北打国民党,比这还冷。那会儿哪有棉鞋,就是布鞋,里面塞乌拉草。一晚上下来,脚冻得像萝卜,用针扎都不出血。”

      伍万里想象了一下那场景,打了个寒颤。

      休息时间到,伍千里下令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山谷里积雪更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他们不得不走“之”字形,一个人踩出坑,后面的人跟着踩,这样能省点力气。

      走到凌晨一点,伍万里感觉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子——冷空气直接灌进肺里,疼。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抬起,落下,再抬起。

      “哥……连长,”他喘着粗气说,“能……能不能歇会儿?就一会儿。”

      伍千里回头看他,又看看其他人。所有人都气喘吁吁,呼出的白雾在眉毛和帽檐上结成了霜。但没有人说话,只是咬着牙跟着。

      “不能歇。”伍千里说,“一歇,人就瘫了,再也起不来。坚持,跟着我的节奏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调整好。”

      他放慢了脚步,但没停。

      伍万里试着照做,果然好了一些。注意力集中在呼吸节奏上,就不那么想腿有多酸,身上有多冷。

      又走了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伍千里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蹲下,枪口指向各个方向。

      “怎么了?”梅生匍匐过来。

      “有动静。”伍千里指着前方,“十一点方向,大约两百米。”

      梅生眯起眼睛看。雪夜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很微弱,但确实有。

      “坦克?”他低声问。

      伍千里摇头:“不像,坦克声音更沉。可能是汽车。”

      他示意平河:“上去看看。”

      平河点点头,把步枪背在身后,像猫一样弓着身子往前摸。他在雪地里移动几乎不发出声音,身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两台吉普车,四辆卡车,停在路边。大约一个排的美军,正在修车。看样子是抛锚了。”

      伍千里和梅生对视一眼。

      “绕过去?”梅生问。

      伍千里看着地图,摇头:“绕不过去。这里是山谷最窄的地方,两边都是峭壁。要过去,必须从他们眼皮底下穿。”

      “那就打。”雷公说,“一个排,三十来人,咱们二十个,偷袭的话十分钟解决战斗。”

      “不能打。”伍千里和梅生同时说。

      梅生解释:“一打枪,新兴里的敌人就知道了。我们的任务是秘密穿插,不是打遭遇战。”

      “那怎么办?等他们修好车走?”余从戎问。

      伍千里盯着前方,脑子里飞快地计算。敌人的车抛锚,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但也不可能一直修不好。如果他们在这里等,万一敌人修好了,或者天亮了,就更麻烦了。

      “平河,他们警戒怎么样?”他问。

      “不严。”平河说,“天太冷,大部分人躲在车里。只有两个哨兵,在车头那儿抽烟,没精打采的。”

      伍千里有了主意。

      “这样,我们从他们眼皮底下过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停在路边,我们贴着峭壁走,距离大约一百米。雪大,能见度低,他们不一定能发现。就算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巡逻队或者自己人。”伍千里说,“所有人,把美军大衣穿在外面。”

      入朝后,他们缴获了一些美军装备,其中就有棉大衣。白色的内衬翻出来,就是简易雪地伪装服。

      “万一他们问话呢?”伍万里担心地问。

      “我来说。”梅生接话,“我会几句英语。如果被发现,我就应付。你们继续走,别停,别回头。”

      计划很冒险,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二十个人迅速把美军大衣反穿,白色的内衬朝外。在雪地里,远远看去就像移动的雪堆。

      伍千里打头,其他人跟着,排成一列纵队,贴着右侧的峭壁,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距离敌人越来越近。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伍万里能清楚地看到吉普车的轮廓,甚至能看到哨兵烟头的那点红光。他心跳得像打鼓,握着步枪的手心里全是汗。

      突然,一个哨兵朝这边转过脸。

      伍万里浑身一僵,差点停下脚步。但前面的伍千里还在匀速前进,他只好跟着。

      哨兵盯着看了几秒钟,似乎嘟囔了一句什么,又转回去了。

      三十米。这是最近的距离。

      伍万里甚至能听到车里传来的音乐声——是电台,在放爵士乐。还有大笑声,美国兵在说笑,完全不知道死神刚刚从他们身边走过。

      二十米,三十米,五十米……

      过去了。

      直到走出两百米,拐过一个弯,完全看不见敌人的车灯了,伍千里才示意停下。

      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伍万里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肺都要炸了。

      “没事了。”梅生拍拍他的肩,“第一次都这样,以后就习惯了。”

      “他们……他们居然没发现我们。”伍万里难以置信。

      “天太冷,人就会松懈。”伍千里说,“而且他们根本想不到,会有中国军队从这种地方穿插。在他们看来,这种天气,这种地形,根本不可能有大规模部队行动。”

      休息了两分钟,继续前进。

      后面的路相对好走一些,是上坡。但上坡更耗体力,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

      凌晨两点四十分,他们爬上一座山头。

      伍千里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趴下。

      从山顶往下看,景象让人窒息。

      山下就是新兴里。村庄不大,几十栋房屋,但此刻灯火通明。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夜里扫来扫去,把雪地照得一片惨白。坦克围着村庄停成一圈,炮管指着外围。工事里能看到美军士兵的身影,穿着厚重的防寒服,抱着枪来回走动。

      更让人心惊的是村庄里的景象——帐篷连成片,卡车、吉普车停得密密麻麻,至少有一个团的兵力。

      “他娘的,”余从戎低声骂了一句,“这哪是一个团级战斗队,这他妈快一个师了。”

      梅生用望远镜仔细观察,脸色越来越凝重。

      “看那里,”他把望远镜递给伍千里,“南边,1221高地下面。”

      伍千里接过望远镜。1221高地位于新兴里南侧两公里处,是个制高点,控制着通往新兴里的土路。此刻高地上有灯光闪烁,隐约能看到工事的轮廓。

      “敌人已经占领了1221高地。”伍千里放下望远镜,声音低沉。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的任务是占领1221高地,切断敌人退路。可现在高地已经被敌人占了。而且看规模,至少有一个连的兵力,有重机枪,可能还有迫击炮。

      “怎么办?”雷公问。

      伍千里没说话,盯着1221高地看了足足一分钟。

      “任务不变。”他终于开口,“还是要拿下1221高地。”

      “怎么打?”梅生问,“敌人在高处,有工事,有重火力。我们二十个人,没有重武器,连门迫击炮都没有。”

      “那就不能强攻。”伍千里指着高地的西侧,“看那儿,有片树林,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我们从那儿摸上去,近战,夜战,这是我们的强项。”

      “可敌人有探照灯,有哨兵,怎么摸上去?”

      伍千里看看表:凌晨两点五十分。

      “天快亮了,但黎明前是最黑的时候。探照灯有规律,每三十秒扫一次。哨兵会换岗,换岗时有五分钟的空档。”他说,“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看向自己的兵。

      二十个人,二十张脸。年轻的脸,苍老的脸,但每张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拼。

      “怕吗?”他问。

      没人回答。但眼睛里的光说明了一切。

      “好。”伍千里开始部署,“雷公,你带五个人,从正面佯攻。不要真打,弄出动静就行,吸引敌人注意力。梅生,你带五个人,迂回到高地东侧,等我们这边打响了,从侧翼牵制。我带着剩下的人,从西侧树林摸上去。平河,你负责敲掉探照灯和机枪手。余从戎,炸药包准备好,我们要炸掉他们的重火力点。”

      “什么时候行动?”梅生问。

      “三点整,准时发起佯攻。三点零五分,侧翼开火。三点十分,我们摸到阵地前沿。三点十五分,总攻。”

      伍千里看向每个人:“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十八个人同时低声回答。

      “检查装备,准备战斗。”

      三、黎明突击

      凌晨三点,新兴里南侧,1221高地。

      美军阵地上,哨兵哈里斯打着哈欠,踩着脚取暖。零下四十度,即使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站上半小时也冻透了。他看看表,还有十分钟换岗。

      “这该死的天气,该死的战争。”他嘟囔着,从兜里掏出半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

      深吸一口,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哈里斯眯起眼,看向阵地前方。雪还在下,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探照灯的光柱机械地扫来扫去,在雪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

      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新兴里偶尔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

      突然,正前方传来一声枪响。

      哈里斯浑身一激灵,烟掉在雪地里。他赶紧趴到沙袋上,端起M1步枪。

      “敌袭!敌袭!”

      警报声响彻阵地。美军士兵从睡袋里钻出来,手忙脚乱地进入战斗位置。机枪手拉开枪栓,迫击炮手开始测算诸元。

      但枪声只响了一下,就没了。

      紧接着,左侧也传来枪声,这次是连发,听起来像是冲锋枪。

      “左侧!左侧有敌人!”

      机枪调转方向,朝左侧扫射。子弹打在雪地上,激起一蓬蓬雪雾。

      哈里斯瞪大眼睛看着前方,但除了雪,什么也看不见。探照灯扫过,雪地上空空如也。

      “见鬼,他们在哪儿?”

      他话音刚落,右侧突然响起爆炸声。不是炮弹,是手榴弹,声音闷闷的。

      “右侧!右侧也有!”

      阵地乱成一团。美军指挥官大声喊着,让士兵们稳住,但没人知道敌人到底在哪儿,有多少人。

      就在这时,探照灯突然灭了。

      不是一盏,是所有探照灯同时熄灭。阵地瞬间陷入黑暗,只有雪地反射的微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怎么回事?电工!检查线路!”

      没人回答。电工趴在电箱旁边,脑袋上有个洞,血正汩汩往外流。

      哈里斯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天气的冷,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他参加过二战,打过诺曼底,冲过齐格菲防线,但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

      “照明弹!打照明弹!”

      几发照明弹升空,惨白的光照亮了阵地前方。雪地上空无一人。

      “见鬼,他们到……”

      哈里斯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阵地前沿的雪地突然动了。

      不是雪在动,是雪地下面钻出了人。二十个,不,三十个,也许更多。他们穿着白色的衣服,和雪地融为一体,直到冲到眼前才被发现。

      最近的离他只有十米。

      哈里斯看清了那张脸。亚洲人的脸,年轻,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不是疯狂,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平静的决绝,仿佛生死已经无关紧要。

      他扣动扳机,但慢了。

      一把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不疼,只是觉得凉,然后热,有什么东西流出来。哈里斯低头看,看到刀柄,看到握刀的手,看到那张脸越来越近。

      “为了新中国。”

      他听到对方用中文说了句什么,然后世界就黑了。

      阵地上,战斗在五分钟内结束。

      不是美军不顽强,而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佯攻开始到突入阵地,总共不到十五分钟。等美军反应过来,刺刀已经捅到眼前了。

      近战,夜战,这是志愿军的绝对优势。

      伍千里浑身是血,但不是他的。他刚刚用刺刀解决了三个美军,动作干净利落,一刀一个。现在他站在阵地中央,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狼藉。

      “清点人数!”他喊道。

      “到!”

      “到!”

      “到!”

      一个个声音响起。二十个人,一个不少。

      “伤亡情况?”

      “轻伤三个,都不碍事。”梅生说,“雷公胳膊擦伤,小王腿上中了一枪,余从戎手被弹片划了。”

      “阵地情况?”

      “击毙敌军四十二人,俘虏八人,其余逃下山了。”平河报告,“缴获重机枪两挺,轻机枪四挺,迫击炮三门,步枪弹药若干。”

      “工事完整吗?”

      “基本完整。敌人没来得及破坏。”

      伍千里点点头,看看表:凌晨三点二十五分。

      比计划晚了十分钟,但拿下了。

      “指导员,给团部发报:七连已占领1221高地,歼敌一个加强排,缴获大批武器弹药,可独立坚守至少十二小时。请求下一步指示。”

      梅生去发电报了。伍千里走到阵地边缘,看向山下的新兴里。

      村庄里已经乱成一团。枪声惊醒了敌人,灯光乱晃,汽车发动,人影幢幢。显然,1221高地的失守让他们慌了。

      “他们要反扑。”雷公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挺刚缴获的勃朗宁自动步枪,“连长,怎么打?”

      伍千里观察着地形。1221高地地势险要,三面陡坡,只有南侧坡度较缓,是上山的必经之路。美军要夺回高地,只能从南侧进攻。

      “雷公,你带十个人守南侧,把缴获的机枪都用上,构筑交叉火力。平河,你带三个人,负责狙杀军官和机枪手。余从戎,你在阵地前沿布置雷区,用缴获的手榴弹和炸药。梅生,你带剩下的人,加固工事,搬运弹药。”

      “是!”

      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

      伍万里负责搬运弹药。他抱着一箱机枪子弹,从美军阵地搬到己方工事,来回跑了三趟,累得直喘气。第四趟时,他在一具美军尸体旁绊了一跤,箱子掉在地上,子弹撒了一地。

      “小心点!”伍千里喝道。

      “对不起,连长。”伍万里赶紧去捡。

      他的手碰到一封信,从美军士兵的上衣口袋里掉出来的。信封很精致,上面写着一行英文,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金发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在阳光下笑得灿烂。

      伍万里愣住了。他捡起照片,看着上面的笑脸,又看看地上那张已经凝固的脸。美国人,三十来岁,也许更年轻,脸上还有雀斑。

      “看什么呢?”伍千里走过来。

      “哥,他……他也有孩子。”伍万里把照片递过去。

      伍千里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尸体口袋里。

      “打仗就是这样。”他说,“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你不杀他,他就去杀我们的同胞。万里,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可他也是人……”

      “他是人,但他拿着枪,站在我们的土地上,杀我们的同胞。”伍千里盯着弟弟的眼睛,“你忘了过江时看到的那些朝鲜老百姓了?被飞机炸死的老人,被烧死的孩子。那时候你怎么想的?”

      伍万里想起一个月前,部队跨过鸭绿江进入朝鲜时看到的景象。村庄被烧成白地,路边躺着冻僵的尸体,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一个朝鲜老大娘跪在废墟前哭,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五口,全死了,就剩她一个。

      “我想报仇。”伍万里低声说。

      “对,报仇。”伍千里拍拍他的肩,“但不是为了仇恨打仗,是为了以后再也没有仇恨打仗。快,把子弹搬过去,敌人要上来了。”

      伍万里抱起箱子,跑向机枪阵地。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风也小了,但更冷了。那是黎明前最冷的时刻,寒气从脚底往上钻,一直钻到骨头缝里。

      梅生发完电报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团部命令:坚守1221高地,至少到上午十点。二十七军主力正在强攻新兴里,但敌人火力太猛,进展缓慢。如果我们这里丢了,新兴里的敌人就可能从南侧突围,和后浦的援军会合。”

      “后浦的援军有动静吗?”伍千里问。

      “侦察兵报告,后浦方向有一个营的美军正在集结,大约一小时后能到我们这里。”

      “一个营……”伍千里沉吟。

      二十对三百,比例是一比十五。而且对方有坦克、有大炮,他们只有轻武器。

      “怕了?”梅生看着他。

      伍千里笑了,左眉骨的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怕?老子从淮海战役打到渡江战役,从上海打到福建,什么时候怕过?”他望向山下,新兴里的敌人已经开始集结,大约一个连的兵力,在坦克掩护下,正朝高地开来。

      “通知所有人,准备战斗。告诉同志们,我们的身后就是祖国,我们无路可退。”

      梅生点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伍千里走到阵地前沿,趴在雪地里,举起望远镜。

      天亮了,能看清了。大约两百名美军,在四辆坦克的掩护下,正沿着土路向高地推进。坦克的炮塔转动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高地。

      “平河!”他喊道。

      “到!”

      “看到那四辆坦克了吗?打掉指挥塔,让它们变成瞎子。”

      “明白!”

      平河把狙击枪架在沙袋上,调整标尺。距离八百米,风速三级,偏左。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在气息吐尽的瞬间,扣动扳机。

      枪响了。

      最前面那辆坦克的指挥塔上,爆出一团火花。观察窗碎了,坦克停了下来,炮塔茫然地转动,不知道该打哪儿。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四辆坦克全部成了瞎子。

      但美军没有停。步兵在军官的驱赶下,继续向高地冲来。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

      “打!”

      伍千里一声令下,阵地上所有的枪同时开火。

      重机枪、轻机枪、步枪,子弹像雨点一样泼向敌人。美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还在往上冲。

      □□开始落在阵地上。一声巨响,一段工事被炸塌,沙袋和积雪飞上半空。

      “迫击炮!三点钟方向!”雷公喊道。

      平河调转枪口,寻找敌人的迫击炮阵地。但他没找到——迫击炮在反斜面,打不到。

      “余从戎!”伍千里喊。

      “到!”

      “带上炸药包,摸下去,端掉迫击炮!”

      “是!”

      余从戎抱起两个炸药包,从阵地侧面滑下去,消失在雪地里。

      战斗进入白热化。

      美军第一次冲锋被打退了,丢下二十多具尸体。但很快,第二次冲锋又来了。这次更多,大约一个连。

      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不时有战士中弹倒下,卫生员冲上去拖下来,简单包扎,能动的又回到阵地。

      伍万里在打机枪。他以前没打过重机枪,是临时跟雷公学的。后坐力震得肩膀生疼,耳朵嗡嗡响,但他咬着牙,扣着扳机不放。

      “点射!点射!别他妈一口气打光!”雷公在他耳边吼。

      伍万里松开扳机,改成短点射。果然好多了,打得也准了。他看到子弹在敌群里犁出一道道血线,看到人像麦子一样倒下。

      原来杀人这么容易。扣一下扳机,一条命就没了。

      他突然感到一阵恶心,想吐。但忍住了,继续扣动扳机。

      突然,一声巨响从山下传来。不是炮弹,是炸药。紧接着,□□的呼啸声停了。

      “余从戎得手了!”有人喊。

      阵地上响起一阵欢呼。

      但欢呼声很快停了,因为敌人第三次冲锋又开始了。这次,坦克上来了。

      虽然成了瞎子,但坦克还能开炮。一发炮弹落在阵地前沿,炸出一个大坑。冲击波掀翻了一段工事,两个战士被埋在里面。

      “救人!”伍千里冲过去,用手扒雪。

      其他人也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人扒出来。一个还活着,一个已经没气了。

      “他娘的!”雷公眼睛红了,抱起一捆手榴弹就要往下冲。

      “回来!”伍千里一把拉住他,“你冲下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让坦克这么轰?”

      伍千里盯着越来越近的坦克。距离只有一百米了,坦克后面的步兵黑压压一片。

      他看看表:早上七点二十。

      距离十点,还有两小时四十分。

      “余从戎呢?回来了吗?”他问。

      “没有,可能……”梅生没说下去。

      可能回不来了。抱着炸药包去炸迫击炮阵地,生还的几率微乎其微。

      伍千里沉默了几秒钟。

      “平河,还能打吗?”

      “能!”

      “瞄准坦克履带。打不断,让它慢下来也行。”

      “是!”

      平河开始射击。但坦克履带是活动的,很难打中。他开了五枪,只打中一枪,履带哗啦啦掉下来一截,但坦克还能动,只是慢了。

      “手榴弹,集束手榴弹,炸履带!”伍千里命令。

      几个战士开始捆手榴弹,三个一捆,五个一捆。

      “我去!”伍万里突然站起来。

      “你去个屁!坐下!”伍千里喝道。

      “我能行!我跑得快!”伍万里眼睛通红,“刚才那个是我老乡,我们一起参军的,他说好了打完仗请我吃炖肉……”

      “这是命令!坐下!”

      伍万里不动,直勾勾盯着哥哥。

      就在这时,一辆坦克突然爆炸了。

      不是手榴弹,是炸药包。有人把炸药包塞进了坦克履带里。

      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

      四辆坦克全部瘫痪了。

      一个人从烟雾里跑出来,浑身是血,左胳膊不自然地耷拉着,但右手还抱着一个炸药包。

      是余从戎。

      “余从戎!是余从戎!”阵地上有人喊。

      余从戎跑得跌跌撞撞,身后子弹追着他打。突然,他一个趔趄,扑倒在雪地里。

      “掩护他!”伍千里大喊。

      所有火力一齐开火,压制追兵。

      余从戎又爬起来,继续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终于冲进了阵地,一头栽倒。战士们把他拖进来,卫生员冲上去包扎。

      “迫击炮……端掉了……四辆坦克……报销了……”余从戎咧开嘴笑,满嘴是血,“连长……任务……完成……”

      “好样的!”伍千里拍拍他的脸,“好样的!”

      但战斗还没结束。坦克没了,但步兵还在冲。而且更多了,看样子敌人把预备队也调上来了。

      子弹不多了。机枪子弹只剩下两箱,步枪子弹人均不到二十发。手榴弹也快用光了。

      “上刺刀!”伍千里拔出刺刀,卡在枪口上。

      所有人都上了刺刀。

      美军冲上来了,最近的距离阵地只有三十米。能看清他们的脸,年轻的脸,恐惧的脸。

      “为了新中国,冲啊!”

      伍千里第一个跃出工事。

      二十个人,像二十把尖刀,冲向十倍于己的敌人。

      雪地上,刺刀闪着寒光。呐喊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响成一片。

      伍万里跟在哥哥身后,挺着刺刀,冲向一个高大的美军士兵。那人也端着刺刀冲过来,两人撞在一起。

      伍万里感到刺刀扎进了什么东西,热乎乎的东西溅到脸上。他拔出刺刀,又扎进去,再拔出来,再扎进去……

      直到对方倒下去,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看着自己血淋淋的手,看着血淋淋的刺刀。

      原来杀人这么难。要扎那么多下,人才会死。

      “小心!”

      雷公扑过来,把他按倒。一把刺刀擦着雷公的肩膀划过,带起一蓬血花。

      伍万里抬头,看到一个美军军官,举着手枪,对准雷公。

      他想都没想,捡起地上的枪,扣动扳机。

      军官倒下了,胸口一个洞。

      雷公爬起来,肩膀血流如注,但他还在笑:“小子……枪法……不赖……”

      战斗持续了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

      美军退下去了。不是被打退的,是被吓退的。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这样的人。明明人数绝对劣势,明明弹尽粮绝,却像疯了一样冲出来,用刺刀,用枪托,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战斗。

      阵地前躺满了尸体,有美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伍千里拄着枪,站在阵地前沿,数了数还能站着的人。

      十个。包括他在内,还能战斗的只有十个人。雷公重伤,余从戎重伤,还有八个战士永远留在了这片雪地上。

      梅生走过来,左腿一瘸一拐,大腿上缠着绷带,血渗出来,染红了雪。

      “还能动的,就这十个了。”他说。

      伍千里看看表:上午九点四十。

      距离十点,还有二十分钟。

      山下,美军正在重新集结。这次更多,大约一个营。坦克也上来了,不是四辆,是八辆。

      “指导员,”伍千里说,“你带伤员先撤。”

      “撤?往哪儿撤?”

      “从后山下去,回团部报告情况。”

      “那你呢?”

      “我留下。”伍千里说,“还有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你们应该走远了。”

      梅生盯着他,突然笑了:“伍千里,你他妈看不起谁呢?老子是指导员,要撤也是你撤,我留下。”

      “这是命令!”

      “去你妈的命令!”梅生平生第一次骂了脏话,“我是指导员,政治上我领导你!”

      两人对视着,突然都笑了。

      “那就不走了。”伍千里说,“一起。”

      “一起。”

      还能动的十个战士都站起来,走到他们身边。

      “连长,我们也不走。”

      “对,不走。”

      “二十个人能打退三次进攻,十个人也能打退第四次。”

      伍千里看着这些兵。一个个满脸血污,棉衣破烂,有的还挂着彩。但眼睛里的光,比雪地反射的阳光还亮。

      “好。”他说,“那就一起。咱们七连,要死也死一块儿。”

      他走到阵地中央,那里插着一面旗。不是军旗,是一面用被单做的旗,上面用血写着两个字:七连。

      旗已经被打烂了,满是弹孔,但还在飘。

      伍千里扶正旗杆,转身,面向山下。

      美军开始进攻了。八辆坦克打头,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天空中出现飞机,不是侦察机,是轰炸机。

      “来吧。”伍千里低声说,“让爷爷们教教你们,什么叫打仗。”

      他端起枪,拉开枪栓,里面只剩最后一发子弹。

      所有人都端起了枪,上好了刺刀。

      坦克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就在这时,新兴里方向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炮声。

      不是美军的炮,是志愿军的炮。一百门,两百门,也许更多。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新兴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紧接着,冲锋号响了。不是一把号,是几十把,几百把号,从四面八方响起。

      美军愣住了,坦克停了,步兵慌了。

      “我们的总攻开始了!”梅生大喊。

      伍千里举起望远镜,看向新兴里。在炮火掩护下,无数身影从雪地里跃起,像潮水一样涌向村庄。红旗,很多红旗,在火光中飘扬。

      “二十七军……总攻了……”他喃喃道。

      山下,进攻的美军开始撤退。不是有序撤退,是溃退。坦克掉头就跑,步兵扔下枪就跑。

      “他们跑了!他们跑了!”阵地上,还活着的战士欢呼起来。

      伍千里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看看表:上午九点五十五分。

      距离十点,还有五分钟。

      他们守住了。

      “清点人数,抢救伤员,修补工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敌人可能还会反扑,不能大意。”

      还能动的战士开始忙碌。包扎伤员,收集弹药,修复工事。

      伍万里走过来,脸上又是血又是泥,但眼睛亮晶晶的。

      “哥,我们赢了?”

      “还没赢。”伍千里说,“但快了。”

      他望向新兴里。炮火还在继续,冲锋号还在响,但美军的抵抗已经弱了。村庄里升起白旗,一面,两面,越来越多。

      上午十点整,新兴里的枪炮声渐渐停了。

      一面红旗插上了新兴里最高的房子。

      “报告连长!”梅生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团部通报:新兴里战斗结束,全歼美军第七师第三十一团级战斗队,击毙团长麦克莱恩上校,俘获团旗。我部已完成预定任务,现命令你部固守1221高地,防止残敌突围。”

      伍千里接过电报,看了三遍,然后递给梅生。

      “念给同志们听。”

      梅生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每念一句,阵地上就响起一阵欢呼。念到最后,所有人都在喊,在叫,在跳,哪怕受伤的也挣扎着站起来。

      赢了。真的赢了。

      伍千里走到阵地边缘,看着山下的新兴里。红旗在飘扬,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押送俘虏。

      他想起出发前团长说的话:“你们七连的任务,是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把刀。刀可能会断,但必须插进去。”

      现在,刀插进去了,没断。

      “哥。”伍万里走到他身边,“我们死了多少人?”

      伍千里沉默了一会儿。

      “二十个人,现在能动的,七个。重伤,五个。牺牲,八个。”

      伍万里低下头,不说话了。

      “难过?”伍千里问。

      “嗯。”

      “那就记住他们。”伍千里说,“记住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脸。等仗打完了,回家告诉他们爹娘,他们的儿子,是英雄。”

      伍万里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会记住的。”

      伍千里拍拍他的肩,转身看向还活着的战士。

      七个,加上五个重伤的,十二个人。入朝时一百二十人,现在就剩这些了。

      但他知道,还会有新的兵补充进来。牺牲的战友会被铭记,但连队会继续战斗,直到把侵略者赶出朝鲜,赶回三八线以南。

      “整理阵地,清点缴获,统计战果。”他说,“把牺牲的同志……好好安葬。”

      “是!”

      战士们开始忙碌。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长津湖地区迎来了新的一天,寒冷依旧,但天是晴的。

      伍千里站在1221高地上,看着远方。更南边,还有更多的敌人,更多的战斗在等着他们。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今天守住了。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还会守住。

      因为他们是七连。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祖国。

      (第一章完)

      【章节字数:约9800字】

      下章预告:新兴里战斗结束后,七连奉命休整补充,但新的任务很快下达——美军陆战一师正向南溃退,上级命令七连作为先头部队,穿插到水门桥,切断美军退路。更残酷的战斗,更寒冷的天气,更艰巨的任务。而补充进七连的新兵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