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客厅里 ...
-
客厅里只剩狼藉一片,酒瓶碎渣、翻倒的桌椅散落一地,酒气混杂着尘土味久久散不去。男人骂骂咧咧地摔了最后一个杯子,嘴里依旧不干不净,最后揣着仅剩的零钱,摔门出去鬼混,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整间屋子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死寂压下来,只剩下江砚辞压抑的、细微的喘息声。
他还维持着抱膝坐在门后的姿势,后背抵着门板,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嘴角的血已经凝固,胳膊上撕裂的伤口沾着灰尘,又疼又痒,腰侧和后背的淤青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骨头。眼泪早已经憋回去了,只剩下眼底一片猩红,还有化不开的疲惫和荒芜。
他不想动,也懒得处理伤口,就任由狼狈和疼痛裹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三下,很轻,怕惊扰到里面的人一样。
江砚辞的身体猛地一僵,神经瞬间绷紧,戾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翻涌上来。他以为是那男人又折了回来,眼底瞬间布满冰冷的恨意,咬牙撑着墙壁想要起身。
门外响起一道清浅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嗓音,温柔得像晚风,轻轻撞进这满是暴戾的屋子。
“江砚辞?你在里面吗?”
是沈逾白。
江砚辞整个人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慌乱、难堪、狼狈、羞耻,一瞬间密密麻麻地裹住他,比身上所有伤口都要刺痛。他现在这副样子——脸上带伤,嘴角流血,浑身狼狈,身处这样肮脏破败的家,被沈逾白撞个正着。
他绝对不能让沈逾白看见。
江砚辞喉头滚动,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和沙哑,刻意装出那副不耐烦、冷冰冰的语气,故意放得狠戾:“滚。”
门外的沈逾白没有走,停顿了几秒,声音更轻,带着藏不住的担忧:“我听见里面有动静,还有吵架的声音……你是不是出事了?”
他一路跟着江砚辞的背影,看见他放学失魂落魄地往老旧居民区走,心里一直不安,犹豫再三还是跟了过来。刚走到楼下,就听见屋子里激烈的打骂声、摔东西的巨响,心脏瞬间揪紧。
江砚辞死死咬着牙,指尖攥得发白,伤口被扯动也浑然不觉。羞耻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不想让沈逾白看见他泥泞不堪的人生,不想让这束干净的光看见他最丑陋、最不堪的一面。
“我说让你滚,听不懂?”他的声音拔高几分,带着戾气和刻意的厌恶,“我的事跟你没关系,赶紧走!”
门外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门板又被轻轻敲了敲,力道极轻,带着执拗的坚持。
“我不走。”沈逾白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晰又坚定,“江砚辞,开门。我不进去也行,你至少让我看看你有没有事。”
江砚辞的心脏狠狠一缩。
这人永远这样,不管自己怎么恶语相向,怎么竖起尖刺,他永远带着固执的温柔,不肯后退半步。
胸口一阵翻涌,酸涩和疼痛搅在一起。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擦掉残留的泪痕和血迹,又扯了扯皱巴巴的校服,试图遮住胳膊上渗血的伤口。
磨蹭了许久,他才极其僵硬地、缓慢地,拉开了房门。
门一开,门外的沈逾白立刻望过来。
视线落在江砚辞脸上的那一刻,他瞳孔骤然一缩,脸色瞬间白了。
清晰的巴掌印红肿刺眼地印在少年半边脸上,嘴角破了,沾着干涸的血迹,脖颈处还有被抓挠的红痕。校服外套歪歪扭扭,袖口挽起,胳膊上的伤口撕裂渗血,混着灰尘,狼狈不堪。
沈逾白的呼吸猛地一滞,眼底瞬间翻涌起浓重的心疼和后怕,指尖下意识收紧,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谁打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怒火。
江砚辞避开他的目光,下颌紧绷,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和难堪,恶声恶气地偏过头:“关你屁事。”
他想把门关上,想把这人隔绝在外,隔绝自己所有的狼狈。
可沈逾白伸手,轻轻抵住了门板,没有用力,只是固执地不让他关上。他的目光细细扫过江砚辞身上每一处伤口,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
“是你父亲?”沈逾白轻声问。
江砚辞脊背一僵,没有回答,算是默认。
沉默,是最狼狈的答案。
沈逾白不再追问,只是看着他紧绷、倔强、明明浑身是伤却还要硬撑凶狠的模样,心口又酸又疼。他放轻了语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我带了药,给你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江砚辞喉结狠狠滚了一圈,正要扯着嗓子,吐出一句刻薄的驱赶。
话音还没成型,沈逾白忽然俯身,伸手扣住他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直接吻住了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瞬间,江砚辞整个人如遭雷击,浑身所有的挣扎、戾气、防备,一瞬间尽数僵住。
唇角的伤口被轻轻碰到,细微的刺痛混着对方清浅的皂角香,瞬间席卷全身。沈逾白的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没有侵略,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心疼、慌乱与偏执,一遍遍碾过他干裂破皮的唇。
江砚辞瞳孔骤缩,呼吸骤停。
他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抵着门板的姿势,浑身伤口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却远不及心口炸开的那阵滚烫的慌乱。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恶语、所有硬撑、所有自卑,全都被这一个突如其来的吻碾得粉碎。
沈逾白的指尖死死扣着他的后颈,力道不大,却让他无处可躲。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他脸上,吻得很轻,却执拗又滚烫,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心疼、所有藏不住的在意,全都揉进这个吻里。
客厅满地狼藉、酒气残留、身上撕裂的伤口、脸上火辣辣的巴掌印,在这一刻全都变得模糊。全世界只剩下唇上柔软的触感,和沈逾白清浅又滚烫的气息。
良久,沈逾白才微微退开一寸。
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蹭,呼吸交缠。那双眼底翻涌着红意,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隐忍的颤抖,一字一顿,轻声道:
“别赶我走。”
江砚辞还陷在那道突如其来的吻里,浑身僵得像块石头,血液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发烫,连带着脸上的巴掌印都愈发灼痛。唇角破皮的地方被沈逾白柔软的唇瓣反复蹭过,细微的刺痛混着陌生的酥麻,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四肢百骸,搅得他理智全无。
沈逾白的额头依旧抵着他的,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他泛红的眼尾,那双素来温顺干净的眼眸此刻染满浓重的红,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心疼、偏执,还有压抑许久的情愫。扣着他后颈的指尖微微发颤,力道克制却坚定,死死将他禁锢在咫尺之间,不让他躲闪半分。
江砚辞喉间发紧,胸腔里的戾气、难堪、自卑,尽数被这个滚烫的吻揉碎,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悸动,堵得他喘不过气。他明明该推开,该怒骂,该用最尖锐的字眼逼他立刻消失——他一身泥泞,满身伤痕,阴沟里爬出来的人,凭什么霸占这样干净的温柔?
可指尖重得抬不起来。
刚抬起一点,就软塌塌垂落,连碰一下沈逾白的力气都没有。所有凶狠的狠话堵在喉咙口,被那股温热的气息堵得死死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僵硬地站着,被动承受这份突如其来、滚烫又偏执的在意。
眼底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湿意,方才被父亲打、被摔东西、被咒骂都没掉的泪,此刻却被心口翻涌的酸意逼得泛红。他别开眼,不敢去看沈逾白那双盛满心疼的眼,怕自己最后一点硬撑的外壳,彻底碎得稀碎。
后颈被攥着的地方滚烫,唇瓣还残留着对方柔软的触感。江砚辞牙关咬得死紧,喉结狠狠滚动,语气又哑又凶,却掩不住那一丝崩裂的颤抖:
“你疯了?沈逾白,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逾白闻言,非但没有松开扣着他后颈的手,反而指尖微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得更近了些。
那双泛红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住他,里面翻涌的情绪滚烫又直白,再也藏不住半分。
“我知道。”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隐忍许久的哽咽,呼吸不稳地洒在江砚辞泛红的脸颊上,“我知道你觉得自己脏,觉得我不该靠近你,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
每一个字,都精准戳中江砚辞心底最深的自卑与难堪。
江砚辞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紧缩,像是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心思被人狠狠扒开,暴晒在阳光底下。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他猛地用力挣扎,想挣脱开那只禁锢着他的手,眼底戾气翻涌,猩红一片:“你闭嘴!谁让你多管闲事!”
他动作幅度太大,胳膊撕裂的伤口瞬间被狠狠牵扯,尖锐的刺痛顺着皮肉炸开,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力道骤然泄了大半。
沈逾白没有松手,看着他明明疼得发抖,却依旧硬撑着凶狠,心口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疼得发紧。他放缓了动作,力道变得温柔,不再强迫禁锢,只是轻轻扶着他的后颈,额头依旧抵着他的,语气执拗又温柔:
“可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你家里是什么样子,不在乎你满身是伤,不在乎你对我恶语相向。”
“江砚辞,我只在乎你疼不疼,难不难受。”
沈逾白的目光掠过他红肿的脸颊、干涸的嘴角血迹、渗血的胳膊伤口,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江砚辞微微颤抖的唇上,方才那个仓促又滚烫的吻还残留着余温,心底的冲动再次翻涌上来。
江砚辞僵在原地,所有的挣扎瞬间停住。
那些刻薄的、凶狠的、驱赶的话,在这直白又滚烫的告白面前,彻底溃不成军。
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悸动彻底压过了戾气,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红得更厉害。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泄露出半点哽咽,指尖蜷缩起来,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他这辈子活在打骂、泥泞、鄙夷里,从来没有人这样毫无保留地接住他所有的狼狈与不堪,没有人告诉他,他也值得被在乎,被心疼。
偏偏是沈逾白。
偏偏是这个干净得像一束光的人,硬生生闯进他恶臭的阴沟里,告诉他,他也值得被爱。
沈逾白看着他紧绷颤抖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强忍着的水光,心头一软。他微微低头,唇瓣轻轻擦过江砚辞破皮的唇角,动作轻柔得像是触碰易碎的珍宝,声音轻得像叹息:
“让我帮你处理伤口,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