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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柳氏泣血,幼子为质 王啸山一声 ...
黄石溪古道密林之内,刀光初敛,杀伐渐歇。
方才一阵骤雨般的截杀,转瞬之间,郭世纯南下赴任的六十余口人马,已倒卧遍野。青石路被鲜血浸透,荒草染成暗红,破碎的行囊、散落的书卷、断裂的兵器、滚落的首饰杂物,狼藉铺了一路。林间风过,卷起浓重血腥,混杂着草木湿冷之气,沉沉压在山谷之间,令人心口发紧,不寒而栗。
王啸山立在道中,一身布衣溅满血点,眉目沉冷,周身自有一股久历江湖、杀伐不惊的凛冽气度。他方才亲手制住郭世纯,亲眼看着那新科进士瘫软跪地、涕泪求饶,半点读书人的风骨全无,心中早已生出几分鄙弃。待搜出吏部官凭,那冒名顶替的惊天念头在心底落定,他再不犹豫,回身对着麾下三十余名山匪,沉声传出号令:“男丁尽数斩杀,不留活口;女眷妇人,暂且留下,不许伤命。”
一声令下,便是六十余口人的生死分界。
赵虎、周狼一众悍匪本就是亡命之徒,常年啸聚山林,劫道掠货,下手从无半分迟疑。听得首领吩咐,立时分头行动,但凡队伍之中壮年男子、仆从护卫、郭家同族子弟,无一放过。倒地未绝喘息的,补上一刀;跪地乞命的,毫不留情;仓皇奔逃的,箭矢追射,尽数倒毙荒林。
一时间,哀号、惨叫、呜咽、断气的闷响,此起彼伏,又很快一一沉寂。
郭世纯早已气绝,卧在路边浅沟之中,一身进士长衫被血浸透,昔日金榜题名的意气风发,尽数化作此刻身死荒途的凄惨悲凉。他双目圆睁,似是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一腔功名抱负,千里赴任之路,竟葬送在皖南这无名深山古道。
不多时,林间再无活人声响。六十余口随行人马,男丁屠戮殆尽,尸身横七竖八,枕藉于山道草丛之间,触目惊心,惨不忍睹。
偌大一支赴任队伍,到头来,只余下两个活口。
一人是郭世纯正妻柳婉凝,一人是她怀中三岁幼子郭承佑。
柳婉凝年方二十八,出身江南书香名门,自幼饱读诗书,娴静温婉,端庄有礼,是标准的大家闺秀、诰命夫人。此番随夫南下赴任,本想着从此定居池州,相夫教子,安度岁月,何曾料到半路竟遭此惊天横祸。
此刻的她,早已花容失色,浑身颤抖。
两名匪众一左一右将她牢牢按住,两把寒刃森然的钢刀,紧紧架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之上。刀锋微凉,贴着肌肤微微沁入,只需稍稍用力,便可立时割断咽喉,了却性命。
方才那场血腥屠戮,她看得一清二楚。
马车骤然被截,护卫瞬间溃散,家丁仆役纷纷倒地,同族亲人哀嚎惨死,跟随她多年的老妈子、贴身侍女,为护她挡在身前,转瞬便倒在刀下,鲜血溅了她满身满脸。她亲眼看着丈夫屈膝求饶,看着满门亲人一个个殒命当场,六十余条性命,顷刻间烟消云散,化作荒野孤魂。
天塌地陷,不过转瞬之间。
家没了,夫亡了,亲人尽殁了,昔日安稳荣华,一朝化为泡影。她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深陷群匪包围,身陷荒山绝境,求生无路,求死亦不能自主。
巨大的悲恸、恐惧、绝望,如同冰冷山洪,瞬间将她淹没。
柳婉凝脸色惨白如宣纸,全无半点血色,嘴唇死死咬紧,咬出深深血痕,齿间腥甜弥漫。泪水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模糊了眉眼,冲刷着脸上沾染的血污,却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压抑着喉头的呜咽。她怕哭声惹恼匪寇,更怕惊扰了怀中幼子,招来不测。
她怀里紧紧抱着三岁的儿子郭承佑。
孩童本在马车中熟睡,骤起的喊杀与刀兵之声,早已将他惊醒。小小的人儿缩在母亲怀中,小脸煞白,双眼满是惊恐,看着遍地尸首、满地鲜血,看着周遭凶神恶煞的匪徒,吓得浑身簌簌发抖,小身子紧紧贴在柳婉凝怀里,不敢哭闹,只敢小声抽噎,一双清澈眼眸里,蓄满了惶恐与无助。
这是郭家仅存的一点血脉,也是柳婉凝此刻撑着一口气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王啸山缓步移步,踏过满地血污残尸,一步步走到柳婉凝身前。他身形挺拔,面色沉静,眼底不见杀伐后的狂躁,反倒一片深沉冷冽,仿佛方才屠戮六十余口,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山道劫杀,无半分波澜。
他目光沉沉,落在柳婉凝身上,细细打量。
眼前女子虽身陷绝境,泪痕满面,衣衫染血,身姿摇摇欲坠,却难掩骨子里的温婉端庄与书香门第的气度。纵然满心悲恨,眉眼间依旧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韧劲,与跪地求饶、懦弱无能的郭世纯,判若两人。
王啸山心底暗生一丝感慨,却也只是一瞬,便被缜密的盘算压了下去。
他开口,声线低沉粗粝,带着山野汉子的苍劲,又透着几分读书人的沉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落进柳婉凝耳中:“你便是郭世纯原配柳氏?”
柳婉凝抬眸,泪眼朦胧,一双眸子赤红如染,眼底翻涌着无尽悲戚、刻骨恨意。她直视着王啸山,身子微微发抖,却不肯低头,更不肯乞怜。家国倾覆,满门惨死,夫亡家破,她已是生无可恋,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怀中幼子。
一旁持刀匪寇见她不语,立时厉声呵斥:“我家首领问你话,竟敢装傻!再敢缄默,先割了你面皮!”
刀锋微微一紧,颈间立时传来刺痛,一缕细血缓缓渗出。
柳婉凝心头一颤,终是忍不住,哑声开口,嗓音破碎沙哑,带着无尽凄楚与怨愤:“我与夫君赴任南下,与世无争,沿途安分赶路,未曾得罪山匪豪杰。你我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下此狠手,屠我满门六十余口?苍天有眼,你就不怕遭天谴报应吗?”
字字泣血,句句含悲,在死寂荒林之中,格外凄切悲凉。
赵虎闻言便要上前呵斥,却被王啸山抬手拦下。
王啸山神色依旧淡漠,望着她,缓缓说道:“世道浑浊,官场昏暗,多少良民含冤受屈,告状无门,被劣绅贪官逼得家破人亡,何曾见过半点天谴?我本一介落第秀才,只因替乡民出头鸣冤,便被豪强勾结官府,革去功名,断了仕途,被逼落草山林。”
“我本只为劫财求生,并无刻意害人之心。奈何撞见郭世纯官凭,生出一念机缘。今日你郭家满门遭难,乱世官道,命数如此,怨不得旁人。”
柳婉凝听得心头一寒,瞬间明白了几分。
他不是无端劫杀,而是见了官凭,起了歹心。
王啸山目光扫过她怀中孩童,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我已下令,尽数斩杀郭家男丁,不留一人。留你母子性命,非是我心善,而是你们有用。”
柳婉凝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预感直冲头顶,她强压着颤抖,低声问道:“你意欲何为?”
王啸山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她,毫不遮掩心底谋划:“我要顶替郭世纯,持吏部官凭,赴池州上任,做这池州知府。”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柳婉凝浑身一震,只觉天旋地转,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一片冰凉。她瞠目望着王啸山,满眼难以置信,只觉荒诞到了极致。
一介山林匪寇,杀人越货之徒,竟想冒名顶替新科进士,假扮朝廷命官,远赴池州做知府?
这是欺君罔上、谋逆犯上的滔天大罪,是亘古罕见的狂悖妄想!
她霎时悲愤交加,恨意滔天,挣扎着便要挺身而起,宁死不从:“你痴心妄想!朝廷官凭规制森严,官吏身份岂能随意冒充?我乃郭氏正妻,诰命在身,断然不会助你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杀我满门,我唯有一死,以全名节,绝不从贼!”
她说着便要奋力向旁边青石撞去,只求一死,清白离世,绝不做助贼欺世的棋子,绝不眼睁睁看着亡夫身份被匪寇冒用,受万世羞辱。
两旁匪寇早有防备,立时死死将她按住,动弹不得。寒刃依旧抵在颈间,稍有异动,即刻便要夺命。
王啸山冷眼看着她的刚烈之举,面上无半分动容,只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掐住了她唯一的软肋:“你要死,容易得很。一头撞去,便可随你夫君、随郭家满门亡魂同归黄泉,落个贞烈名节,世人称颂。”
“可你想过你怀中孩儿没有?”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柳婉凝所有的倔强与刚烈。
她身子猛地一僵,挣扎的力道骤然散尽,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王啸山目光落在那懵懂惊恐、满眼怯意的幼子身上,声音愈发冷沉:“你若执意寻死,不肯顺从,我即刻便斩了你这孩儿。郭家血脉,就此断绝,满门冤屈,永无人诉说,今日黄石溪血案,从此掩埋荒山,无人知晓。我依旧换上官服,带上手下,假扮家眷仆从,大摇大摆赴池州上任,无人能疑,无人能挡。”
“你若肯安分守己,佯装知府夫人,随我同往池州,不露破绽,不生异心,我便保你母子性命无忧,护孩儿安稳长大,衣食无亏,绝不无端加害。”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柳婉凝悲苦的眼眸:“两条路,摆在眼前。一死全节,断子绝孙;忍辱苟活,留存血脉。你是明理女子,孰轻孰重,不必我多言。”
林间刹那一片死寂,只有风穿林木的呜咽之声,如同鬼哭,萦绕耳畔。
柳婉凝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何尝不想一死了之?
夫死家亡,满门尽灭,血海深仇,屈辱加身,活着只剩无尽煎熬与折磨,倒不如一了百了,随亲人而去,落得一身清白名节。
可她不能。
怀里抱着的,是她唯一的孩儿,是郭家仅存的根脉,是她在这世间仅存的牵绊。她若任性赴死,孩儿必定难逃一死,郭家从此香火断绝,满门六十余口枉死冤屈,永远沉埋荒山野岭,无人知晓,无人昭雪。
她死容易,遗恨千秋;她若苟活,尚有一线来日之机。
忍一时屈辱,保一线血脉,留一身隐忍,静待他日寻机鸣冤,告破这惊天骗局,告慰满门亡魂。
一念至此,万般刚烈,尽数化作心底无尽悲苦与悲凉。
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滚落,滴落在孩儿发间,滴落在沾满血污的衣襟之上。她牙关紧咬,唇瓣再次渗出血迹,心中悲恨交缠,痛彻骨髓。
恨山匪凶残,屠她满门;恨丈夫自负,不听劝阻,落得身死家破;恨世道不公,逼良为寇,官场昏暗,民命如草芥;更恨自己命途多舛,深陷绝境,求死不能,求生无路。
泣血之心,藏恨入骨。
她明白,从这一刻起,往日那个温婉贤淑、安稳度日的诰命夫人柳婉凝,已经死在了这黄石溪的血色密林之中。
活着的,只是一个为保幼子、忍辱负重、暗藏血海深仇的苦命女子。
良久,柳婉凝浑身的挣扎缓缓褪去,紧绷的身子一点点松弛下来,眼底的刚烈化作无边死寂与隐忍。她不再反抗,不再求死,只是轻轻收紧手臂,将幼子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抱住了自己仅存的全部希望。
她缓缓垂下眼眸,一行清泪伴着心底血泪,无声暗落,轻轻点了点头。
无声点头,便是认命,便是屈从,便是忍下这滔天屈辱,埋下这不共戴天之仇。
王啸山看在眼里,心知她已然妥协,面上神色无波,当即沉声吩咐左右匪众:“收起兵刃,不必架刀相逼。好生看管柳氏母子,沿途不得冒犯分毫,不得言语惊扰,更不许私下滋事走漏风声。但凡有半点差池,军法处置。”
“是,首领!”众匪齐声应诺,缓缓撤下钢刀,却依旧分立左右,严密看守,寸步不离。
王啸山再看柳婉凝,见她面色凄白,泪眼婆娑,怀抱幼子,身形单薄孤寂,立在满地尸血之间,楚楚可怜,又带着一份不屈的韧劲。他不再多言,转身望向幽深山道,目光望向池州府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随即尽数敛去。
谋官之路,从此刻启程。
而柳婉凝立在血色狼藉之中,怀抱瑟瑟发抖的孩儿,望着遍地亲人尸首,望着亡夫倒卧的浅沟,心底恨意深埋,血泪暗吞。
她默默在心中立誓:今日黄石溪灭门之仇,今日屈身从贼之辱,今日满门六十余口性命之冤,我柳婉凝生生记着,刻入骨髓,埋入心底。
暂且忍辱,暂且蛰伏,暂且陪贼演戏。
待到时机有变,必有一日,血书鸣冤,真相大白,血海深仇,必当尽数讨还!
林间风起,卷走淡淡血腥,暮色渐沉,笼罩黄石溪古道。
一场匪冒官身的惊天骗局,自此悄然铺开;一位泣血藏恨的弱女子,自此踏入忍辱负重的漫漫长途。风雨前路,池州路遥,真假知府,民心法理,恩怨善恶,皆从这血色黄昏里,悄然拉开了大幕。
他屠了知府满门,却顶着死者的身份,去当百姓交口称赞的青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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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柳氏泣血,幼子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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