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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哥的官服有点大 回忆顶替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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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安站在巷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转身朝周家走去。甜水巷她很熟,三个月来走过无数次。但今天的心情不一样,脑子里全是那具女尸和陆砚那句“三天之内查不清提头来见”。
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卖豆腐脑的老头。沈安走过去,掏出一文钱买了一碗,边喝边蹲下来。碗里的豆腐脑嫩白的,浇着褐色的酱油和几滴香油,她用勺子搅了搅,抬头看向老头。
“老人家,周家你熟吗?”
老头抬眼看了看她身上的官服,有些警惕,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刚调到刑部,对附近不熟,想跟街坊们打个招呼。”
老头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终于还是开了口:“周家做绸缎生意的,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七八年了。周少爷人不错,见人三分笑。就是他家老夫人厉害了些,对下人和儿媳妇都管得严。”
“儿媳妇?甘氏?”
“可不是嘛。嫁过来三年,我都没怎么见她出门。偶尔出来买菜也是低着头,从不跟人说话。前阵子听说病了,没想到就死了。”老头压低声音,凑近了一些,“年纪轻轻的,可惜了。周家老夫人还不许人议论,谁提就跟谁急。”
沈安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喝完,碗放在一边。“她病的时候,周家请了大夫吗?”
“请了,东街回春堂的大夫。姓什么我忘了,是个老郎中,头发花白的。”老头想了想,“不过那大夫来了几趟之后,就不见来了。后来换了个年轻大夫,但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沈安记下“回春堂”三个字,又在心里记了一笔:换过大夫。她从袖中摸出两文钱放在老头的摊子上,道了谢,朝周家走去。
周家大宅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周府”二字,烫金褪了一半,看得出有些年头。石狮子蹲在门两侧,一只的爪子已经磨平了。沈安上前叩门,铜环敲在木板上,声音沉闷。门房探出头来,认出她身上的官服,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她被领进了正堂。
接待她的是周家老夫人。五十来岁,衣着素净,头上只戴了一支银簪,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她的面容圆润,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却十分犀利。沈安进门的时候,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沈安身上剜了一圈。
“大人想问什么尽管问,我儿媳的事,周家也想早日水落石出。”声音不咸不淡,佛珠在她指间慢慢捻动。
沈安坐下,掏出纸笔,声音压得低沉:“老夫人节哀。甘氏去世前五天,可有什么异常?比如食欲不振、手脚无力、昏睡?”
老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珠子的碰撞声停了一下。“没什么异常,只是说有些累,少出来走动罢了。女人家身子弱,隔三差五闹点毛病,不稀奇。”
“她有没有提过身上哪里疼?比如手臂、腹部?”
“没有。”
“甘氏平日喜欢看书吗?”
老夫人似乎有些意外,捻佛珠的动作快了几分。“看书?她一个妇道人家,看什么书?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个道理她不懂?嫁过来三年,我从未见她碰过书本。她的那些书,我早就让人烧了。”
沈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烧了?什么时候的事?”
“嫁过来第一年。她带了几个箱子,里面全是书。我说周家的媳妇不需要这些,让人搬出去烧了。”老夫人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她哭了一场,后来就不提了。”
沈安在心里记下:甘氏爱书,书被烧,夫妻感情可能因此生变。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她有没有什么贴身丫鬟?”
“有一个,叫翠儿。跟了她几年,做事还算勤快。三个月前辞工走了,说是家里有事。我们也没多问。”
“翠儿是什么来历?”
“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甘家的家生子,爹娘都在甘府做事。”
沈安把“翠儿”和“甘家家生子”这两个信息记在纸上。她又问了甘氏嫁入周家前后的情况,周鸿和甘氏的感情如何,甘氏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老夫人都一一回答,滴水不漏,但沈安注意到她每次提到甘氏的时候,嘴角都会微微往下撇一下。
“能不能见见周公子?”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最终还是朝身后的丫鬟点了点头。
周鸿被叫来的时候,沈安第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生得斯文白净,穿着石青色的袍子,面容温和,像是个老实商人。但他走进来的姿势不对:右肩明显比左肩低,走路时右腿微微拖曳,像是带着什么不自然的负重。右手虎口有一道新鲜的血痂,指甲缝里残留着细小的丝质纤维。长期单侧用力拉扯重物才会导致肩背肌群劳损,比如用绳子反复勒紧某样东西。
沈安不动声色,站起来拱了拱手。“周公子,打扰了。”
周鸿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没有到眼底。“沈大人客气。”
“甘氏去世那晚,你在哪里?”
“书房处理账目。”声音平静,但眼神闪躲,看向左边又看向右边,就是不与沈安对视。
“处理到几更?”
“三更。”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周鸿犹豫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去了一趟茅房。”
“多久?”
“一炷香的功夫。”
沈安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周鸿下意识把手缩进袖子里,动作快得不自然。“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
“什么刀?”
“裁纸刀。”
“裁纸刀?伤口在虎口,这个位置裁纸确实容易伤到。”沈安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聊家常,“周公子平日用右手多还是左手多?”
“右手。”
“那勒……”沈安故意顿了一下,“那裁纸的时候,手抖吗?”
周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不抖。”
沈安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比如甘氏生前有没有仇家、有没有跟人吵过架、有没有说过想死之类的话。周鸿一一回答,每一个答案都挑不出毛病。但沈安注意到他回答的时候,右手一直藏在袖子里,偶尔会攥紧一下。
站起身,拱了拱手。“多谢周公子,告辞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周鸿的右手。夕阳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上,血痂下面有一道深深的勒痕,不是裁纸刀能造成的。那道勒痕已经结了痂,但边缘还有暗红色的血丝,说明勒伤发生在甘氏死前不久。
收回目光,走出了周府大门。
陈圆从巷子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脸上还挂着汗珠。“主事大人,陆大人让我跟着您。”
沈安没有拒绝,一边走一边布置任务。“去查周鸿最近半年的行踪,尤其是他跟哪些大夫、药铺有往来。还有,查甘氏那个叫翠儿的丫鬟,现在人在哪里。她爹娘在甘府做事,从那里入手。”
“是。”
沈安压低声音,几乎只有陈圆能听到。“周鸿右手虎口有血痂,指甲缝里有丝质纤维。和甘氏颈部的勒痕材质对得上。但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查清楚了再说。”
陈圆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那您刚才怎么不直接把他抓了?”
“没有直接证据。周家不是普通商户,后头靠着工部的一位侍郎。抓了人没有铁证,反而打草惊蛇。”沈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吧,小心些。”
陈圆点点头,转身跑了。
沈安没有回刑部,而是去了东街的回春堂。回春堂是一家不大的药铺,门面陈旧,柜台后面的药柜漆面剥落,露出灰白色的木头。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戥子称药材。看到沈安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哪里不舒服?”声音沙哑,带着老派大夫的从容。
沈安亮出腰牌。“刑部的。想跟您打听点事。”
老大夫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戥子,叹了口气。“周家少夫人?她病了好些日子,我一直去给她看病。”
“什么病?”
“说是浑身乏力、食欲不振、眼睛发黄。我诊脉发现她肝气郁结、气血两亏,开了几副疏肝理气的药。吃了几天不见好,我又换了方子。”
“您有没有给她用过针?”
老大夫摇头。“没有。我只开药,不施针。”
“注意到她身上有针孔吗?”
老大夫想了想,皱起眉头。“这个……我没注意。她每次来都把袖子遮得严严实实,说是怕冷。我也没多想。”
沈安追问:“除了您,还有别的大夫给她看过吗?”
“后来周家换了个年轻大夫,姓什么我忘了。说是老夫人不满意我的方子,换个人试试。”老大夫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忿,“我那方子明明是对症的,吃了七天不见效,换谁也不行。”
沈安把“换大夫”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您开的药方,能不能给我看看?”
老大夫从抽屉里翻出药方本子,翻到甘氏那一页,指给沈安看。沈安逐条看了一遍,都是普通的疏肝健脾的药材,茯苓、白术、柴胡、甘草之类,没有任何问题。她合上本子,道了谢,走出了回春堂。
天色已经不早了。她站在街边,把今天得到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甘氏的症状符合钩吻中毒,但没人发现。周家换了大夫,老夫人烧了甘氏的书,周鸿手上有勒痕。翠儿辞工走了,甘侍郎避而不见。
这些碎片像一盘散沙,但隐约能看出一些轮廓。她决定去甘侍郎府上走一趟。甘氏虽然嫁入了周家,但娘家甘家还在城中。甘侍郎是工部侍郎,从三品,比陆砚还高半级。但甘氏死后,他似乎并不积极,案子转到刑部后就没再过问。自己的女儿死了,当爹的不着急?
沈安绕道去了甘府。
甘府比周家气派得多,门口站着四个门房,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上别着牌子。门楣上的匾额是烫金的“甘府”二字,笔力雄健,像是出自名家之手。沈安亮出腰牌,说要见甘侍郎。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老爷身体不适,不见客。
“那甘夫人呢?”
“夫人也不见。”
沈安皱眉。“我是来查甘氏案子的,请他们务必见我一面。”
门房又进去通报,这回出来的是甘府的管家。四十来岁,圆脸,笑容可掬,但态度很坚决。“沈大人,老爷说案子的事全权交给刑部,他相信朝廷会给他一个公道。他身体实在不好,改日再登门谢罪。”
沈安没有办法,只好告辞。
走出甘府,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甘侍郎不见她,是伤心过度,还是心虚?甘氏的死,会不会和甘家有关?
忽然想起验尸时的一个细节:甘氏左脚掌有一道旧伤疤,形状规整,像是被人故意划伤的。什么人会在一个小女孩的脚底划一刀?那道疤至少是三五年前留下的,也许更早。
沈安越想越觉得不简单。她决定先回刑部,把今天的发现整理成报告,明天再查毒针的来源。
回到官舍时已是深夜。她住的小院在刑部后街,是刑部给低阶官员配的直房,两间正房加一个巴掌大的天井,勉强能容人落脚。每月薪水三石米外加二两碎银,除去寄给老母的大部分,她连顿像样的肉都要算计。
她把门闩插好,又在门后顶了一把椅子,这才走进里屋,解开官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眼清秀,下颌线条柔和,怎么看都不像个男人。顶替兄长之初,她试着用炭笔把眉毛描粗,脸上涂深两度粉底,走路时故意外八字,说话时收起所有软糯的尾音。三个月下来,这套伪装已经成了肌肉记忆。
但最难受的还是束胸。她解开层层缠布,胸口被勒出的红痕触目惊心,像是被绳子捆了一整天。沈安呲着牙倒吸一口凉气,用热水敷了敷,才觉得气血重新流通。
“沈平啊沈平,你可害死我了。”她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沈平是她的孪生兄长,比她早出生一刻钟。两人从小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命运天差地别。哥哥被送去读书考功名,她留在家跟母亲学医理和草药,原本一辈子都不会和官场有交集。
谁想到沈平在赴任途中急病而亡,消息传回家乡,老母亲直接哭晕过去。沈安一边给母亲灌药一边想:如果朝廷知道哥哥死了,不仅会收回官籍,之前发下的俸禄也要追回。家中本就贫寒,母亲长年用药,要是再被追债……
她咬了咬牙,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决定:冒充沈平,赴京上任。
反正从没人见过沈平的真容,反正她从小跟着母亲学医理和辨毒,反正她读过几箱子杂书,反正……她也不知道反正什么了,就是觉得不能看着母亲去死。
进京的路走了四十天,盘缠花光了她所有积蓄。到刑部报到那天,接待她的堂官看了一眼她的文书,问:“沈平?你在家学过断案?”
她当时答得很老实:“学过一点医理。”
堂官笑了:“医理?行,你去验尸房吧,正好缺个主事。”
就这样,沈安稀里糊涂就成了刑部唯一一个靠“医理”入行的主事官。然后她发现,刑部验尸房的老仵作胡七才是真正的高人。她跟着胡七学了两个月,把验尸、解毒、伤痕鉴定补了个七七八八。
但今晚,真正让她失眠的不是回忆,而是甘氏案的疑点。
她躺在床上,把今天的线索一件件捋出来:毒针来自钩吻,下毒者懂医理;甘氏偷偷看书,内容不明;周鸿手上勒痕明显,是勒杀者;甘侍郎避而不见,行为反常;甘氏脚底旧疤,来历不明;翠儿辞工,去向不明。
这些碎片像一盘散沙,缺一根线把它们串起来。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的梆子敲了三更。沈安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穿着那身宽大的官服走在京城大街上,所有人都指着她笑喊“女人做官”,然后陆砚从天而降,冷着脸说“来人,把她拖出去斩了”。
她猛地惊醒,天已大亮。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院子里的鸟叫,脑子里还残留着梦里的惊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