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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 ...

  •   我是被冻醒的。

      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纸是蟹壳青的颜色,透着一层朦胧的、无力的光。屋里像冰窖一样,每一次呼吸,呵出的白气就在眼前凝成一团,慢慢地、不情不愿地散开,融入更冷的空气里。我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远处巷子深处有鸡鸣,一声,拖着长音,另一声在更远处应和,此起彼伏,扯破了清晨的寂静。近处却静得骇人,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心跳沉缓而有力,咚,咚,咚,像在空荡的胸腔里敲着一面小鼓。

      被褥也冷硬如铁。我伸手摸了摸被面,粗布的纹理冰凉刺骨,像摸着一块浸了夜露的石头。昨夜是和衣蜷着睡的,此刻衣裳皱得不成样子,紧贴在身上,硌得皮肤生疼。我在被窝里试图再蜷缩得紧一些,汲取那几乎不存在的暖意,可寒气却从四面八方、从砖缝、从窗隙、从单薄的被褥每一个孔隙里钻进来,丝丝缕缕,无孔不入,一直钻进骨头缝里,带着一种固执的阴冷。

      再躺下去也无益。睡意早已被寒冷驱逐得干干净净。

      我坐起身,掀开被子。冷空气像等待已久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全身,激起一片细密的粟粒。我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噤,牙齿几乎要磕碰出响。从床尾抓过那件棉布外袍披上。袍子旧得厉害,洗得发白,颜色褪成了模糊的灰蓝,棉花板结,早已不剩多少暖意,但总比单衣多一层屏障,聊胜于无。

      借着渐亮的天光,这才看清这间赁屋的全貌。空,是真空。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墙角那只掉漆的旧木箱,再无他物。昨天搬进来时已是傍晚,匆匆一瞥,只觉简陋。此刻晨光微熹,照出墙上斑斑驳驳的痕迹,陈年的水渍蜿蜒如扭曲的河流,墨绿的霉斑像无声滋长的苔藓地图,记录着这屋子的潮湿与经年累月的颓唐。地上铺的青砖,砖缝里塞满了黑灰色的陈年积灰,有些角落,湿气氤氲,竟真的生出了一小片一小片墨绿色的、真正的青苔,在清冷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一声,在这过分寂静的清晨,响得让人心头一颤。

      院子里更冷。青砖地上铺着一层肉眼可见的寒霜,白茸茸的,像是谁趁夜撒了一把粗盐。砖缝里枯黄的草梗挺立着,每一片草叶都镶着冰凌的边,晶莹脆弱。我走到院角那口半人多高的水缸边,揭开厚重的木盖。缸里的水只剩小半,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泛着青光的冰。我拿起飘在缸里的葫芦瓢,用瓢底轻轻一敲,“喀”的一声轻响,冰面裂开细密的纹路。舀起一瓢碎冰浮沉的冷水。

      水触手刺骨,寒意瞬间穿透皮肤。我闭了闭眼,将水泼在脸上。冰冷的水流像无数细针,骤然刺在额上、颊上,我忍不住蹙紧眉头,却没有躲闪。水流顺着额头滚下,流过紧闭的眼睑,流过挺直的鼻梁,流过紧抿的、血色不足的嘴唇,最后钻进脖颈,贴着脊椎一路凉下去。我屏住呼吸,感受着那尖锐的冷意从每一个毛孔渗入,驱散最后一点残存的混沌与慵懒。

      彻底清醒了。

      睁开眼,水珠顺着睫毛滴落。我看见水缸里晃动的倒影。水面被打破,倒影支离破碎,晃动着,扭曲着,像一个荒诞的梦境。等涟漪慢慢平复,那影子才渐渐清晰——一张过于年轻的脸,眉眼是清秀的,甚至带着些未脱的少年气,但肤色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头发乌黑,因为沾了水,几缕湿发驯服地贴在光洁的额前。

      我静静地看着水中的自己,看着那双眼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昨夜浅眠的痕迹。瞳仁很黑,深不见底,映着青灰色的晨光,却没有多少光亮。眼神是平静的,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像这缸里沉静的水,表面或许还结着薄冰,底下却是恒久的、不动声色的冷。

      我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水面。倒影又碎了,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艰难地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水滴从指尖坠落,滴在布满湿滑青苔的缸沿上,滴在冰冷的地面。“嗒…嗒…嗒…”声音很轻,很慢,在这空旷寂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得如同更漏,一声声,敲在耳膜上,也敲在心尖上。

      东边的天际,云层被染上了一抹淡金,然后那金色迅速扩大、变亮。太阳,到底还是升起来了。院子里的寒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化作细密的水珠,挂在每一根草叶的尖梢,亮晶晶的,仿佛谁在晨光中撒下了一把细碎的钻石。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金色的光斑一寸一寸爬过斑驳的院墙,爬过湿漉漉的青砖地,慢吞吞地,终于爬到了我的脚边,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光柱里,无数微小的尘埃在疯狂舞蹈,上下翻飞,永无宁日,渺小而又忙碌。

      饥饿感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攫住了胃。

      我回到屋里,从那只旧木箱底层,拿出一个灰扑扑的小布袋。里面是昨日咬牙买下的一小袋米,不多,掂在手里轻飘飘的,省着吃,大概能对付三五日。我拎着米袋,走到院子西头那个倚墙搭建的、简陋的砖灶旁。

      灶台很小,勉强能放下一口不大的铁锅。旁边堆着一小捆柴,是房东周老太太昨日给的,说是从她家后院捡来的碎枝,不要钱。我蹲下身,拿起几根。柴禾入手潮湿,带着雨后的涩意,果然不甚干燥。

      我找出火镰火石,又抓了一把干燥的茅草引火,蹲在灶口前。“咔,咔——”火星溅在干草上,几次之后,终于冒起一缕细微的、带着焦味的青烟。我赶紧凑近,小心翼翼地吹气。烟呛得人眼睛发酸,我偏过头,忍着喉咙的痒意,继续吹。橘红色的火苗终于“噗”地一声窜起,欢快地舔舐着干草。我忙将几根细柴架上去。

      柴是湿的,火苗舔上去,立刻发出不甘的“滋滋”声,浓重的白烟冒出来,不肯上升,沉沉地弥漫开,扑了我一头一脸。我忍不住侧身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溢了出来。用袖口一抹,留下一道淡淡的黑灰。

      耐心地等那阵浓烟过去,湿柴的外皮被烤干,终于,火焰渐渐旺了起来,橙红的火舌在灶膛里跳跃,发出温暖而轻微的“噼啪”声。我给锅里添上水,盖上略嫌破旧的木锅盖,就蹲在灶前,看着那团跃动的光与热。

      火光映在脸上,带来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暖意,甚至有些灼人。我往里添柴,一根,又一根。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发出响声,起初是细微的、密集的“咝咝”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渐渐地,声音变大,变成连贯的、欢快的“咕嘟咕嘟”声,水汽从锅盖边缘袅袅溢出。

      我掀开锅盖,更大的白汽“轰”地扑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我眯起眼,伸手抓了一把莹白的大米,均匀地撒进翻腾的沸水中。米粒在滚水中沉浮,旋转,渐渐吸饱了水,变得饱满、乳白,释放出淀粉,将清水染上淡淡的乳色。

      一股质朴的米香,混着松枝燃烧后特有的烟火气,慢慢飘散开来。这气味很淡,却有一种结结实实的、让人心安的魔力。我依旧蹲在灶前,看着那稳定燃烧的火焰,看着锅里渐渐粘稠、翻着小泡的粥,眼神平静,甚至有些放空。

      粥熬好了,米粒开花,汤汁粘稠。我用一块厚布垫着,将铁锅端下灶膛。盛了满满一碗,端进屋里。碗是粗陶碗,边缘有个不起眼的小豁口。粥很烫,我对着碗沿小心地吹气,然后喝下一口。没有任何配菜,没有半点油盐,只是纯粹的白粥,但米粒的清香和淀粉的甜糯,在舌尖缓缓化开。我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很仔细。粥的热气蒸腾上来,扑在脸上,眼睛被熏得有些湿润。

      窗外传来“啾啾”的鸟鸣。我抬起头,看见一只圆滚滚的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用黑豆似的好奇眼睛朝屋里张望。我停下动作,与它对望。它似乎受了惊,扑棱棱展开翅膀,转眼就消失在窗外那片明亮的晨光里。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一碗喝完,身上有了暖意,额头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我又盛了半碗,慢慢喝完。两碗热粥下肚,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那附骨之疽般的寒意,总算被驱散了大半。

      我抹了抹额头的汗,将碗筷拿到院中井边洗净,放回灶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明晃晃地照着院子。地上的水渍早已干透,青砖地反射着白亮的光。我站在院子当中,眯眼看了看天。天空是那种秋高气爽的、一碧如洗的灰蓝色,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远处街市的喧闹声随风隐隐传来,嗡嗡的,像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是该出门的时候了。

      长街上已是一派熙攘。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骡马的响鼻与铃铛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沸腾着,喧嚣着,像一锅烧到极致的滚水。我汇入人流,不时需要侧身,从挑着沉重担子的货郎与满载的板车间挤过。街道两旁,卖青菜的、扯花布的、炸油糕的、吹糖人的……摊贩鳞次栉比,各种气味也汹涌扑来——新鲜菜蔬带着泥土的清气,油炸食物腻人的甜香,牲口粪便的腥臊,还有拥挤人群散发出的、热烘烘的汗味与尘土气,混杂成市井特有的、浓烈而生动的气息。

      我微低着头,小心避开地上可疑的水渍和垃圾,沿着街边快步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蔷哥儿?”

      我抬头,看见荣国府外院一个管事,姓吴,平日里下人都唤他吴管事。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藏青绸袍,正站在一家绸缎庄门口,与掌柜模样的人说着什么。看见我,他停下话头,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吴管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在我那身洗得发白、肘部已磨得微微起毛的旧袍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些许疏淡的笑。

      “正巧遇着你,”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过来,“这几日府里有些外头的账该收一收了,你腿脚利索,人也稳妥,就劳烦你跑几趟,催一催。” 铜钱约莫有一吊,沉甸甸的,麻绳有些油腻,触手微凉。

      我伸手接过,指尖碰到那冰凉的金属,轻轻掂了掂,然后利落地收入袖中。“吴管事放心,”我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话,“日落前,定将账目理清带回。”

      吴管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不再多言,转身继续与那绸缎庄掌柜说话去了,手指点着柜台上摊开的一匹锦缎。我站在原地,看了他背影一瞬。他正微微蹙眉,指着缎子上一处,掌柜则赔着笑,连连点头哈腰。

      我转过身,重新汇入人流。袖子里那吊铜钱随着我的步伐晃动,一下,又一下,轻轻撞击着手腕内侧的骨骼,发出沉闷而实在的细微声响。周围的市声依然鼎沸,但此刻听在耳中,却仿佛隔了一层,变得模糊而遥远。唯有袖中那规律的、沉闷的碰撞声,清晰可闻,像某种隐秘的、催人前行的鼓点。

      我要去的第一家,是西街的“郑记”粮油铺。掌柜姓郑,欠了荣国府三十两银子,说是年前进了一批南货压了本钱,周转不开,已拖了两个月有余。我走到铺子门口,里面伙计正忙着给客人量米。看见我进来,那伙计愣了一愣,随即转身朝里间扬声道:“掌柜的,荣国府来人了!”

      郑掌柜从里间掀帘出来,是个面团团、富态的中年人,未语先带三分笑。看见是我,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大概没想到来的不是往常那些有头脸的大管家或得脸小厮,但脸上的笑容旋即堆得更多:“哟,是蔷哥儿?怎么今儿劳动你跑这一趟?往常不都是…蓉哥儿经手么?”

      “吴管事吩咐我来。”我言简意赅,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他听清。

      郑掌柜“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双手下意识地搓了搓,笑容里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你看,这真是不巧了。近来生意实在清淡,这银钱方面,手头紧得很,是不是能再宽限几日……”

      我没接话,只是从袖中取出那本蓝皮账册,翻到夹着签子那一页,指尖点在那行墨字上,往前推了推,让他能看清:“郑掌柜,白纸黑字,三十两整,赊欠两月零三天。府里年底盘账,各处都催得急。”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凑近了些,眯着眼看那账册上的字迹,看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口气,额头上竟真的冒出了一层细汗:“真是…真是对不住府上。这样,小哥,你看,我先凑出十两,余下的,宽限我十天,不,五天!五日内一定送到府上,如何?”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了擦汗。

      “吴管事交代,今日需得有个清楚的交代。”我抬眼看着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意味,“年底结账,各家都有难处,还望郑掌柜体谅。”

      郑掌柜看看我,又看看那本摊开的账册,眼神闪烁。半晌,他像是下了决心,朝旁边的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转身进了后堂。不多时,捧出个青布小包袱。

      “这里是二十两,成色足秤的纹银,”郑掌柜接过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一角,露出里面两锭雪花官银和些散碎银两,“余下十两,我这就让家里小子立刻去钱庄兑了送来!绝不耽误小哥你的工夫!”

      我点点头,上前一步,拿起一锭银子,入手沉甸,对着门口的光线看了看边沿的戳记和成色,又轻轻掂了掂。是真的官银。

      “有劳掌柜。”我将银子放回,重新包好,“我在此稍候。”

      郑掌柜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的,但还是连声道:“好,好,应当的,应当的。小哥这边稍坐,喝口粗茶?” 他让伙计搬了张方凳过来。

      我没坐,只略一点头,便转身走到铺子门口,背对着店内,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阳光斜射进来,在门槛内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光柱中,无数微尘在不知疲倦地飞舞、旋转。我就盯着那些尘埃,看它们在这束光里升腾、沉浮,无根无依,却又热闹非凡。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伙计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又捧着一个小银锭。郑掌柜接过,与我带来的散碎银两凑了凑,正好十两。我清点无误,在账册相应条目后用工整小楷备注“已清”,又让郑掌柜在旁按了鲜红的手印。

      “账目两清,打扰了。”我将账册和银两收好,对郑掌柜略一拱手,转身出了粮油铺。

      外头的阳光比来时更烈了些,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袖中的银两比来时沉重了不少。沿着长街继续向南,下一家是南街的“瑞福祥”布庄,再下一家是东街的“济世堂”药材铺……一家一家走,一家一家催。有的掌柜爽快,见账册盖着荣国府的印,二话不说便结清;有的则推三阻四,哭穷诉苦,要从他嘴里掏出银子,好比铁公鸡拔毛;还有几家确是老主顾,一时周转不灵,脸上愁苦不似作伪。我听着,看着,心里记着吴管事交代过的名单,哪些可缓,哪些需紧。该收的,言辞温和,态度却坚决;可缓的,也留了期限,记在账册后面。分寸尺度,皆在胸中。

      走到最后一家“博古轩”时,日头已明显偏西。这是一家门面不大的古董铺子,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陈年木料、灰尘和一种说不清的、类似腐朽书籍的气味。多宝阁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玉件石雕,大多蒙着一层薄灰。掌柜姓文,是个干瘦清癯的老者,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长衫,正就着窗口的光线,用一块软布擦拭一只青铜爵。看见我进来,他停下动作,抬眼看我,目光平静,并无多少商贾的市侩气。

      “荣国府来的?”他声音有些沙哑。

      “是。文掌柜,贵号五两的账,已逾期半月。”我拿出账册,翻到那一页。

      文掌柜没多话,放下手中布巾和铜爵,转身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老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青色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轻轻往前一推。“五两足银。琐事缠身,拖沓了,对不住。”

      我拿起布袋,入手微沉。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锭小巧的银锭。我取出,核对无误,在账册上勾去此条,也将账册推过去,请他过目画押。他看了一眼,提笔在旁签了个极小的、骨力遒劲的“文”字。

      “两清了。”我将账册和银两收好。

      “慢走。”文掌柜点点头,目光已转回手中的青铜爵,仿佛那才是他的世界。

      从“博古轩”那昏暗的门洞走出来,迎面便是漫天燃烧的晚霞。夕阳将坠未坠,像一枚巨大的、熟透的柿子,将流质般的金光泼洒下来。整条街,屋瓦、墙面、行人的衣衫脸庞,甚至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悲壮的金红。我站在街口,有那么一瞬,只是望着那轮红日一点点沉下去,沉入连绵起伏的屋脊背后。天边的云霞熊熊燃烧,从金黄到橙红,再到瑰丽的紫与苍凉的青灰,变幻着惊心动魄的色彩。

      我静静站了一会儿,直到那最后一线金光也被吞没,天际只余一片温暖的余烬。然后,我转过身,向着荣国府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荣国府的账房设在西南角一个独立的小跨院里,此时正是最忙碌的时候。我踏进院门,便听见一片密集的、令人心悸的“噼啪”声——那是四五把算盘同时被飞快拨动的声响,清脆、急促,连绵不绝,如同夏日突如其来的急雨,敲打在瓦楞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账册的霉味、新墨的微臭,以及一种紧绷的、聚精会神的气息。

      我走到靠门最近的一张宽大书案前。案后坐着账房总管陈先生,一位清瘦严肃、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正伏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鼻梁上架着一副沉重的老花眼镜,镜片厚如瓶底,一圈圈螺纹后,是锐利而专注的眼神。听见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从眼镜片上方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

      “吴管事差我来交外账。”我趋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今日收齐的银两包裹和那本蓝皮账册,轻轻放在他案头空处,“已清,这是明细与银两,请陈先生过目。”

      陈先生“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笔,先拿起银两包裹,解开略看了看,又拿起账册,翻开。他看得很慢,枯瘦的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墨字和旁注的红印,不时停下,推一推滑下的眼镜,或翻到前面核对着什么。屋子里只剩下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他翻动账页时发出的、单调的“沙沙”声。

      我垂手立在一旁,安静等待。目光落在他的书案上。一方雕工古朴的端砚,墨池里盛着浓黑的松烟墨,光可鉴人;一支狼毫小楷笔,笔尖润泽,搁在青玉笔山上;还有一叠裁切整齐的素纸,镇纸是一块温润的青田石。一切井然有序,透着经年累月、一丝不苟的严谨。

      “数目都对,交割也清楚。”良久,陈先生合上账册,抬眼看向我,镜片后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倒是比前几个来交账的爽利,也清楚。”

      “分内之事,不敢疏忽。”我微微躬身。

      陈先生点点头,没再多说,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几块约莫二三钱的碎银,放在桌沿,朝我的方向推了推:“跑腿辛苦,这是例钱。”

      我看向那几块碎银。不大,但成色极好,在室内昏黄的烛光下,流转着柔和内敛的银光。我上前一步,伸手拿起,指尖触感微凉。我将它们收好,再次躬身:“谢先生。”

      “去吧。”陈先生已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账册上,摆了摆手。

      我悄然退出账房。外头天色已然黑透,院子里几盏气死风灯早已点上,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在浓重的夜色里漂浮着,勉强照亮脚下的青石路径。我沿着熟悉的回廊向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廊庑间轻轻回荡。走到通往后院的二门时,迎面碰见一个穿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块白布。看见我,她像是吓了一跳,慌忙侧身避到廊柱旁,垂着头,屏着呼吸。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擦身而过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如释重负的轻吁。

      出了荣国府的角门,长街上已是一片冷清。大多数店铺都上了厚重的门板,只有零星几家酒馆茶楼还透出暖融融的光,里头猜拳行令、丝竹谈笑之声隐约传来,更反衬出街面的寂静与空旷。我独自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步子不疾不徐。袖袋里的银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沉甸甸的摩擦声。我将手伸进袖中,摸了摸那些银块,初时冰凉的触感,已被体温焐得带上了一丝暖意。

      走到一个熟悉的岔路口,我自然而然地停住了脚步。往左,是回我赁居的那处清冷小院的路;往右,那条更显幽深的巷子尽头,是宁国府的侧门。我站在路口,目光投向右边。巷子很深,两侧高墙夹峙,此刻已完全被夜色吞没,只有尽头处,隐约可见一点朦胧的、暗红色的光晕,那是宁国府门檐下灯笼的光,穿过夜的帷幕,微弱地透过来。

      晚风穿过巷口,带来深秋夜露的寒意。我静静站了片刻,仿佛在倾听风中的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做某个决定。然后,我抬起脚,毫不犹豫地,转向了右边那条幽暗的巷道。

      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以及鞋底落在青石板上的、清晰而孤单的回响。嗒,嗒,嗒……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在这狭窄的、被高墙包围的空间里,被放大了许多,敲在耳中,也似敲在心上。

      走到巷子中段,我再次停住脚步。

      宁国府高大的门楼就在前方不远。朱漆大门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沉黯的、近乎黑色的红,门上碗口大的铜环幽幽反着远处灯笼的微光。门楣上,“敕造宁国府”五个鎏金大字在黑暗中只能辨出模糊而威严的轮廓。门前两侧,各挂着一盏硕大的、贴着“宁”字的绢丝灯笼,烛火在灯笼内静静燃烧,光线透过绢纱,晕开两团朦胧的、暖昧的暗红色光晕,将门前那对石狮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狰狞而又沉默。

      我就站在这明暗交界之处,一半身子在巷子的阴影里,一半被那遥远的、微弱的光晕淡淡地笼罩着。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地上的光影也随之摇曳变幻。我静静地看着那两扇紧闭的、象征着另一个庞然大物入口的朱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映着那两点跳动的、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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