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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河县 大周景元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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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景元十二年,秋。
清河县的晨雾还未散尽,李青便已背起竹篓,沿着后山的小径向林间走去。
十二岁的少年身形单薄,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穿在身上,袖口处打着几处针脚细密的补丁。清晨的山风透着凉意,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轻轻晃动,但他步履沉稳,踩在铺满落叶的泥径上,几乎不发出半点声响。
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三年。
从父亲下葬的那个秋天起,他便跟着邻家的王叔进山采药。王叔说,这孩子眼睛尖,手脚又稳,是块采药的好材料。可惜王叔去年冬天染了风寒,没熬过年关,如今只剩他一人在这山中独来独往。
林间光影斑驳,雾气在枝叶间缭绕。偶有山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惊落几滴露珠。李青却似对这些浑然不觉,只低着头,目光在草木间细细搜寻。
忽然,他在溪涧旁的一块青石旁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株三叶青,茎叶上还凝着露珠,根茎却隐隐透出一丝淡青色——这是上了年份的标志。王叔说过,三叶青以三年为限,根茎泛青者,至少生长了五个年头。
李青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小药锄将周围的泥土拨开。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侍弄一件易碎的瓷器。泥土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根系。待到整株药草完整取出,他才长舒一口气,用油纸仔细包好,放入背后的竹篓。
这一株三叶青,至少值三十文钱。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正要继续前行,却忽然顿住了。
他侧耳倾听,眉心微微皱起。
林间太静了。
方才还有几声鸟鸣,此刻却忽然消弭无踪。连溪水流动的声音,似乎都变得低沉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腥甜。
李青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迅速退后几步,将身形隐入一丛灌木之后。
下一刻,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山林深处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浑厚,像是滚雷压在云层里,又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喉咙里压抑着怒意。紧接着,树木折断的声响接连响起,鸟雀惊飞的扑棱声响成一片。
有东西在向这边来。
李青屏住呼吸,透过灌木的缝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道黑影从林间掠过,速度快得几乎只能看见残影。那是一头通体漆黑的巨狼,体形足有寻常耕牛的两倍大小,眼眸中泛着幽幽绿光。它的一只前爪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正沿着溪涧向下游的方向疾奔。
妖兽。
这是李青第一次亲眼见到妖兽。
王叔曾说过,后山偶尔会有妖兽出没,但大多都是低阶妖兽,不会主动伤人。可眼前这头黑狼,分明是在逃窜——是什么东西在追它?
答案很快便揭晓了。
一道剑光从天空划过,凌厉得像是撕裂布帛的利刃。一个青袍男子踏着飞剑悬浮在半空,衣袂猎猎,目光如电。
“孽畜,还不束手就擒!”那男子声如洪钟,手中法诀一引,剑光便如流星般向黑狼斩去。
黑狼似乎也知道自己逃不掉,猛然转身,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道黑色的雾气。那雾气迎风便涨,眨眼间便弥漫开来,将方圆数十丈都笼罩其中。
剑光没入黑雾之中,却像是泥牛入海,只发出几声沉闷的爆鸣,便再无声息。
那青袍男子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枚符箓。符箓在空中自行燃烧,化作一道金光射入黑雾。下一刻,一声凄厉的哀嚎从雾中传出,紧接着,那黑雾像是被烈日灼烧般迅速消散。
待到雾气散尽,那头黑狼已经倒在血泊之中,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它的脖颈上。
青袍男子落到地面,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瓶,将几滴灵液滴入黑狼口中。那黑狼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却仍带着几分惧意地看着眼前之人。
“说,”那男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妖兽,“是谁指使你来清河县的?”
黑狼呜咽几声,却发不出人言。男子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耐。
就在这时,那男子的目光忽然向李青藏身的方向扫来。
“出来。”
李青心头一凛,却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行藏。他深吸一口气,从灌木丛后缓缓走出,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
那男子打量了他几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炼气期的凡人?”他似乎有些意外,“不对……你的灵识,远比寻常凡人敏锐得多。”
他走近几步,目光在李青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端详一件有趣的器物。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李青,清河县人。”李青的声音不卑不亢,“方才见前辈与妖兽争斗,晚辈不敢妄动,冒犯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那男子闻言,嘴角却微微勾起:“倒是个知进退的。”他负手而立,又问道,“你可曾见过这妖兽伤人?”
李青心中一动,如实答道:“晚辈今日是头一回见到这妖兽。不过……”
“不过什么?”
“晚辈入山采药多年,从未见过高阶妖兽下山。”李青斟酌着措辞,“前辈说这妖兽是被人指使而来,晚辈斗胆猜测,恐怕是有人想借妖兽之手,对付清河县的百姓。”
那男子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有意思。”他看着李青的目光愈发玩味,“你一个乡野少年,竟能说出这番话来。你家中可还有旁人?”
李青沉默了一瞬,答道:“晚辈父母早亡,只剩晚辈一人。”
“孤儿?”男子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可愿随我修行?”
李青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前辈此话何意?”
“我乃散修玄清,云游四方,偶经此地。”那男子——玄清——淡淡道,“我看得出你根骨不凡,灵识更是万里挑一。若是埋没在这乡野之间,未免太过可惜。”
他说得云淡风轻,李青却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几分试探。
修行。
这两个字对于清河县的百姓而言,既是传说,也是禁忌。传闻中的仙人大多隐居深山,轻易不履凡尘。普通人若能得一仙人垂青,便是祖坟冒烟的造化。
可李青不是寻常百姓。
他自幼便有一种奇异的能力——每当危险逼近时,他总能提前感知。这种能力时灵时不灵,有时准得可怕,有时却又毫无反应。王叔在世时曾说过,这是“灵觉”,是修炼之人的根基。
难道,眼前这个自称玄清的男子,看出了什么?
“多谢前辈抬爱。”李青垂首道,“只是晚辈家父家母葬在清河县,晚辈若离开,只怕……”
话未说完,便被玄清打断。
“你父母的坟茔在何处?”
“就在县城西郊。”
玄清点点头,忽然向那头黑狼招了招手。那妖兽竟像是驯养多年的家犬一般,乖乖走到他身旁,伏下身子。
玄清翻身跨上狼背,回头看向李青:“走吧,带我去看看。”
李青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向玄清深深一揖:“前辈请随晚辈来。”
山路崎岖,两人一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来到县城西郊的一片荒地。
两座相邻的坟茔静静矗立在那里,墓碑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李青在坟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玄清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两座坟茔上,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良久,他忽然开口:“你父母是如何亡故的?”
李青身形一顿,缓缓道:“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有妖兽袭击村子。家父家母为了护着村民撤离,死在了妖兽爪下。”
玄清沉默片刻,忽然走到坟前,俯身在地面的泥土中摸索了几下。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玄清从土中取出一枚沾满泥污的物件——那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上面刻着奇异的纹路。即使被泥土掩埋多年,仍隐隐透出一丝温润的光泽。
李青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这是……”他正要开口询问,玄清却忽然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小子,我再问你一遍。”玄清的声音低沉,“你当真不知你父母的来历?”
李青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如实答道:“晚辈只知道父母是从外地逃难来的,至于他们的来历,晚辈从未听他们提起过。”
玄清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长叹一声。
“天意……当真是天意。”
他将那枚玉佩在袖中擦了擦,递到李青面前:“这枚玉佩,是你父母的遗物。从今日起,你贴身收好,不得离身。”
李青接过玉佩,入手温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他将玉佩收入怀中,抬头问道:“前辈,这枚玉佩有何来历?”
玄清却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若想知道答案,便随我修行。”他转身跨上狼背,居高临下地看着李青,“十年之内,我会回来找你。届时你是选择留在清河县做一个采药的少年,还是随我去看一看这世间的真相,都由你自己决定。”
说罢,玄清轻拍狼背,那头黑狼便如风驰电掣般向远方奔去,眨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李青一人,握着那枚来历不明的玉佩,站在父母的坟前。
秋风萧瑟,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少年抬头望向天际,目光深沉。
清河县的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逝着。李青依旧每日上山采药,依旧在县城的药铺里讨价还价,依旧住在王婶隔壁那间低矮的茅屋里。
只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他总会取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玉佩上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山川河流的走向。有时他看着看着,竟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是活物一般。
而玄清离去时说的那番话,也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时隐隐作痛。
你父母的来历……
这个问题,李青问过自己无数遍,却从未找到答案。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父亲总是沉默寡言,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劳作,直到月上中天才能回家。母亲温柔贤惠,却总是望着北方的天际发呆,偶尔会轻声叹息。
他们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过去,也从未提起过远方是否还有亲人。
直到那个夜晚。
直到那头妖兽撕裂了夜空,直到父亲用身体挡住了那致命的一爪,直到母亲抱着他滚落山崖。
临终前,母亲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
“青儿……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去……昆仑……”
昆仑。
那是阐教总坛所在之地。
李青曾以为,这只是母亲临死前的胡言乱语。可如今想来,这话里分明藏着太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又是一年深秋。
距离玄清离去,已经过去了大半年。
这日清晨,李青像往常一样出门采药,却发现县城的街道上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氛。
行人步履匆匆,神色惶惶。茶馆里挤满了交头接耳的百姓,时不时传来几声惊呼。
李青拉住一个相熟的伙计,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伙计压低声音,神色紧张:“你不知道?隔壁的柳树沟昨夜遭了妖兽,整个村子都被踏平了!听说死了几十号人呢!”
李青心头一沉。
柳树沟距清河县不过二十里,那里的地形与后山相连。若是妖兽从那里过来,清河县便是首当其冲。
“是什么样的妖兽?”
“不知道。”伙计摇头,“据说是一头黑狼,体型大得像牛一样,跑起来比风还快。好几个猎户都被它一爪子拍死了,根本不是对手!”
黑狼。
李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半年前,玄清杀死的那头黑狼,也是通体漆黑,体型如牛。
难道是同一头?
不,不可能。玄清明明说过,那头妖兽已经伏诛。
那么……是同族?还是同伙?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一个可怕的事实——
有人在有计划地驱使妖兽袭击村落。
而清河县,或许就是下一个目标。
李青紧了紧背后的竹篓,快步向王婶家走去。
他需要尽快做准备。
无论是躲避即将到来的危险,还是迎接那个承诺十年之期的仙人,清河县的这个少年,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只是此刻的他,尚不知道。
晨雾渐渐散去,秋日的阳光洒在清河县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金灿灿的光芒。
李青站在王婶家门口,回头望了一眼自己那间破旧的茅屋。
那是他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也是他即将离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