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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肋骨说话 ...

  •   第三十二章

      肋骨说话

      弃空维度的沙子是会啃噬骨头的。

      孙强的靴底磨穿第三层的时候,脚趾缝里已经钻进了半寸细沙,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沙粒啃咬脚骨的细碎声响——不是声音钻进耳朵,是骨头自己在嗡鸣。

      胡刚背着那半袋从干河床里挖出来的结晶盐,盐粒已经漏得差不多了,他后背上的汗渍结出一层晶壳,太阳一晒亮得像一块活动的镜子,把玉贵的眼睛晃得不停流泪。

      玉贵哭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眼泪是这个维度最后还能流出来的水。

      三个月前他们三个还在废弃的发电站废墟里抢半瓶浑浊的雨水,现在那片废墟已经被流沙埋了,连最高的天线都只露出个锈尖。

      整个弃空维度的云都跑光了,最后一滴雨落在三年前,那天三个刚好在旧超市的废墟里翻找过期饼干,孙强接住那滴雨,雨刚碰到他的掌心就变成了一缕白汽,顺着他的指缝钻进干得开裂的空气里,连个湿痕都没留下。

      “别走了,再走骨头都要被沙子啃成粉了。”

      胡刚把盐袋往沙地上一扔,盐袋破口流出最后十几颗盐粒,刚碰到沙子就被吞得干干净净,连个盐印都没留下来。

      他一屁股坐下去,沙子立刻顺着他的裤腰往上爬,爬得他胯骨发痒,“我昨天梦见有水了,梦见我泡在河里,水没过我的脖子,我还喝了三大口,甜的。”

      孙强蹲下来,用手里那把磨得只剩半截的工兵铲挖沙子。

      挖了半人深,沙子下面还是沙子,温度一点都没降,反而更烫了。

      他的手掌已经磨出了厚厚的茧,茧子下面裂了好几道口子,沙粒钻进去,疼得他手直抖:“玉贵,再挤一滴,就一滴,看看下面有没有湿沙。”

      玉贵解开领口,他的脖子上有个先天的瘘孔,年轻的时候医生说那是天生的缺陷,现在那瘘孔成了整个弃空维度唯一的水源。

      他咬着牙运气,半天,瘘孔里渗出来一滴清亮的水,挂在瘘孔口晃晃悠悠。孙强赶紧用工兵铲接着,那滴水落在铲面上,孙强立刻把铲子往沙坑里按,水渗进去,渗了半寸,就没了动静。

      没有湿沙,还是烫得烤人的干沙。

      玉贵喘着气靠在沙堆上,脸色白得像纸:

      “这滴是最后一滴了,再挤,我自己就要干成沙了。”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掉下来两块干皮,干皮刚碰到沙子就碎成了粉。

      孙强盯着那个沙坑发呆,突然,铲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是凉的。

      在全是烫沙的弃空维度,凉的东西比金子还金贵。

      他赶紧刨开周围的沙子,越刨越大,最后露出一块黑沉沉的门板,门板上装着一个铜制的门把,门把手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凉得刺骨。

      胡刚凑过来,伸手碰了碰那水珠,水珠沾在他的指头上,居然没化!他嗷的一声跳起来:

      “有水!这里面有水!”

      三个人都疯了,扑上去刨沙子,刨了整整一天,终于把整扇门都露出来了。

      门是乌木做的,上面刻着好多歪歪扭扭的字,他们一个都不认识,只有门把手上那层水珠,一直凝着,从来没化过。

      孙强抓住门把,门把凉得粘掉了他手上一块干皮,他咬着牙往下拧,听见门后面传来一阵流水声,哗啦哗啦,像一条河在流。

      “推门!”

      孙强吼了一声,胡刚和玉贵扑过来,三个人一起用力,黑沉沉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从门里吹出来,吹得三个人都睁不开眼睛。

      那风里全是水的味道,甜的,润的,钻进他们干得冒烟的喉咙里,钻进他们干得开裂的皮肤里,三个人同时哭了——连孙强都哭了,他活了三十五年,除了小时候爹妈死的时候,这是第一次哭。

      他们跨进门的那一刻,身后的黑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再回头,门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蓝色的雾,雾里飘着无数半透明的残骨,有的残骨上还挂着碎布,有的残骨在轻轻地喘气。

      这里就是弃体维度,又叫阴府冷域。

      三个人刚站稳,脚底下就踩到了一堆软乎乎的东西,玉贵低头一看,是一堆头发,黑的,白的,还带着点湿气,头发下面露出半根肋骨,肋骨上有两个黑色的小孔,那小孔一张一合,居然说出了话:“外来的?身上带着活气呢,是从哪个漏干的维度过来的?”

      孙强蹲下来,看着那根肋骨:“我们从弃空来,那边干得没水了,想在这里找条活路。”

      肋骨的小孔动了动,发出一阵笑声,笑声里带着冷风吹过缝隙的咝咝声:“活路?这里哪有活路,只有死路分给阴民,骨头都被榨出油了,还得给阴王推磨。你们是活的,刚好送上门,阴王的冰磨正缺新鲜的骨粉呢。”

      话音刚落,雾里冲出来十几个高个子,都是用骨头拼起来的,肩膀比孙强的腰还宽,手里拿着铜叉子,叉子尖上闪着蓝幽幽的光。

      领头的那个头骨眼眶里飘着两朵绿火,绿火晃了晃:“哪里来的野灵,敢闯阴府冷域,绑了,送去给阴王当祭品。”

      三个人刚要反抗,孙强就看见胡刚被一叉子戳中肩膀,叉子上的寒气顺着肩膀瞬间冻透了他半个身子,胡刚嗷的一声倒在地上,半边身体都硬了。

      玉贵刚要跑,被一根腿骨扫中膝盖,膝盖立刻肿得像馒头,站都站不住。

      孙强手里的半截工兵铲劈出去,劈在领头的头骨上,头骨裂开一道缝,绿火晃了晃,居然没碎,反而一棍子打在孙强的背上,孙强扑在地上,脸蹭在一堆残骨上,满嘴都是沙子味的灰。

      他们被绳子绑着,绳子是用头发编的,浸过阴府的冰,越挣扎越紧,勒得骨头都疼。

      领头的头骨让两个骨民抬着他们,往雾深处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城墙是用整根的腿骨堆起来的,城门上挂着无数人头骨,每个头骨眼眶里都飘着绿火,一有人进来,绿火就一起晃,晃得人眼睛发疼。

      城里的路是用肩胛骨铺的,路两边全是矮房子,矮房子是用肋骨拼的,房子里住的全是缺胳膊少腿的灵民,有的只有半个身子,有的只有一个头飘在半空,看见他们被绑着,都从门缝里探出头,眼神里全是恐惧,还有一点点同情。

      “看见没,”领头的头骨用刀尖戳了戳孙强的脸,“这些都是贱灵民,本来都是各个维度逃过来的难民,阴王开恩留了他们一条命,给阴府干活,你们来了,要是愿意当贱民,就跟他们一样,每天挖冰,挖够了分量就给你一口冰渣吃,要是不愿意,就扔去冰磨,磨成粉给阴王养灵花。”

      孙强扭过头,躲开刀尖:

      “你们阴王凭什么占着这里的水,让我们饿肚子?”

      头骨笑了,绿火苗晃得快灭了:

      “凭什么?凭阴王有一万骨军,凭所有的冰泉都在阴王的宫里,凭你们这些外来的贱民,来了就得听我们的。”

      他们被押到城外的冰矿,冰矿就在一座大冰山脚下,几千个灵民光着身子在挖冰,挖出来的冰块切成块,装上骨车,往阴王宫里运。

      每个灵民身上都瘦得只剩下骨头,好多人的骨头都裂了缝,缝里冻出冰碴,走两步就掉一块碎骨头。

      监工的骨兵拿着皮鞭,看见谁挖得慢了,一鞭子抽下去,就抽掉一块骨头,抽下来的碎骨头被扔到旁边的筐里,攒够了就送去冰磨。

      三个人被扔到挖冰的队伍里,绳子解开,孙强的胳膊已经被勒得骨头都露出来了,胡刚半边身子还冰着,只能一只手挖。

      玉贵身体弱,挖了没一会儿就累得瘫在冰上,监工的骨兵拿着鞭子过来,一鞭子抽在玉贵背上,抽掉了一块皮肉,皮肉落在冰上,瞬间冻成了冰坨。

      孙强一把抓住鞭子,力气太大,鞭子都被他扯断了。

      骨兵愣了,吼道:

      “你敢反抗?”

      孙强抓起手里的冰镐,一镐砸在骨兵的头骨上,头骨碎了,眼眶里的绿火一下子散了,骨兵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碎骨头。

      所有挖冰的灵民都停了手,齐刷刷地看着他们三个。

      监工的骨队队长带着十几个骨兵冲过来,吼着要把他们三个碎尸万段。

      胡刚抓起一块冰,砸过去,砸断了一个骨兵的腿,玉贵捡起一把掉在地上的刀,砍翻了两个冲在前面的。

      孙强冲过去,抢了骨队队长的斧子,一斧子劈碎了他的头骨,绿火散得一干二净。

      所有骨兵都停住了,不敢上前。

      孙强站在冰山脚下的冰堆上,斧子上沾着碎骨渣,他对着下面几千个灵民喊:

      “我们三个是从弃空维度逃过来的,那边干得没水,我们本来以为过来能有条活路,结果来了还是要被人欺负,被人当饲料磨粉!你们本来都是各个维度的难民,逃到这里就是想活,凭什么他们阴王占着所有的冰泉,你们每天挖冰,最后还要被他们磨成粉?”

      下面一片安静,然后有个只有半个身子的老灵喊了一声:

      “我们受够了!我儿子去年挖冰慢了一点,就被拖去磨了粉,我连他的骨头都没剩下!”

      老灵的话音刚落,好多灵民都哭了,喊起来:

      “我们受够了!反了吧!跟他们拼了!”

      当天晚上,所有冰矿的灵民都聚在了冰山脚下,一共一万七千多人,拿着捡来的工具,有冰镐,有骨刀,还有碎冰块。

      灵民们围着篝火——篝火是用干骨头点的,火焰是蓝色的,烤在身上不热,只有一点点暖——大家推举孙强、胡刚、玉贵当领头的,因为他们敢杀骨兵,敢带头反抗。

      玉贵说,我们不能当领头的叫什么大哥头子,要叫就得叫个像样的名号,阴王叫王,我们干脆就叫帝,三个就是三帝。

      大家都喊好,灵衙三帝,就这么定了——灵衙就是我们这些灵民自己的衙门,不看骨头高低,人人平等。

      那天晚上,孙强坐在篝火边,看着蓝色的火焰,摸了摸自己肋骨,他想起刚进来的时候那根会说话的肋骨,不知道那根肋骨现在在哪里。

      风从冰原上吹过来,带着冰的湿气,比弃空维度的烫沙舒服多了,他转过头,看见胡刚在给受伤的灵民包扎,玉贵在给大家分冰渣——挖了监工的仓库,挖出好多储存的冰块,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甜得像蜜。

      这是好多灵民这辈子第一次吃到完整的冰,好多人含着冰,哭了,眼泪落在冰上,冻成了小小的水晶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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