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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机缘巧合 新长安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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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长安星的傍晚总是来得迟缓。
陆沉蹲在维修厂后巷的排气扇旁,用一把旧毛刷清理着便携式焊枪的喷嘴。收工铃早就响过了,同僚们或去补给站喝劣质合成酒,或挤进穿梭艇回地下层的出租屋。他喜欢这段独处的时间——没有噪音,没有那些带着怜悯或猜疑的目光,只有机械低沉的嗡鸣和自己的呼吸声。
左眼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极细微的、仿佛被无形丝线牵扯的异样感。陆沉停下动作,抬手按了按左眼眼睑。自从三个月前那场意外后,这只眼睛偶尔会这样——在没有任何外部刺激的情况下,产生短暂的视觉残留。有时是扭曲的几何图形,有时是根本不存在的光斑。厂里的老技师说是神经修复后的后遗症,给他开了两管消炎凝胶,但陆沉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陆沉。”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看见韩东倚在生锈的栏杆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这位维修厂的技术主管总是这副打扮——工装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T恤,眼袋重得像挂了两个铅坠。
“韩头。”陆沉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金属碎屑。
韩东把烟夹到耳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数据卡:“明天别来上班了。”
陆沉的心沉了半拍。
“不是开除,”韩东似乎看穿了他的表情,嘴角扯了扯,“是借调。联邦科学院那艘‘深空回响号’科考舰,推进器出了毛病,厂里接了外派维修的单子。我推荐了你。”
陆沉接过数据卡,指尖感受到上面细微的划痕:“为什么是我?”
韩东的目光在他左眼上停留了一瞬——那道几乎看不见的、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伤疤。“因为你修东西的时候,不会先问‘这东西值不值得修’。”他转身走向厂区的灯光,“明早六点,穿梭艇在C平台接你。别带太多东西,舰上不兴这个。”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数据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蓝光。联邦科学院的科考舰——那是他三年前在军校时,只能在新闻里仰望的存在。
“深空回响号”停泊在新长安星第三轨道站的专用坞位,当它真正出现在陆沉视野里时,他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它的全貌。舰体长三百二十米,流线型的船身覆盖着哑光黑色的纳米涂层,侧舷的联邦科学院徽标在星光照耀下泛着冷银色光泽。与维修厂那些粗犷的货运飞船不同,这艘科考舰的每一处线条都透着精密与高效,仿佛一头蛰伏在太空中的钢铁巨兽。
穿梭艇对接时,陆沉注意到舰体靠近尾部的推进器阵列有明显的能量灼烧痕迹——不是普通的过载,而是某种高频能量脉冲造成的损伤,呈现不自然的螺旋状焦痕。
对接气闸打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臭氧和低温冷却剂的气味扑面而来。陆沉深吸一口气,这种气味让他想起军校的实训舱,但更加冰冷、更加……纯粹。
“维修组?这边。”一个穿着笔挺白色制服的年轻军官站在通道口,领口别着通信器,“我是舰务官林越。陆沉工程师,您被分配到C区推进器维修组。请跟紧,舰上通道结构复杂。”
陆沉点点头,拎着工具箱跟上。通道内壁是磨砂金属材质,脚下的照明带随着他们的脚步逐段亮起。每隔几米就有嵌入式显示屏,滚动着各种数据流——推进器状态、能量回路负载、深空传感器阵列读数……陆沉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数据,大脑自动构建出整艘舰船的系统拓扑图。
“这次任务很紧急,”林越边走边说,声音在工业白噪音中显得单薄,“我们在‘墓星’遗迹带采集数据时突发故障,不得不临时停靠最近的可维修站点。您只有四十八小时进行修复,之后我们必须继续科考任务。”
“墓星遗迹带?”陆沉记得那个地方——三年前,联邦与星盟在边境爆发冲突,那颗被炸毁的行星残骸带至今辐射异常。
林越没有继续解释,只是推开一扇标有“C区维修通道”的舱门。陆沉走进去,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中央是裸露的推进器核心,直径足有十米,此刻被多层检修平台环绕。十几名工程师正在忙碌,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勾勒出复杂的能量流模型。
“陆工程师,这是您的工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技师递过一块数据板,“推进器第三能量导管有微观裂缝,需要您手动焊接。标准程序在板上,有问题随时问。”
陆沉接过来,快速浏览。标准的维修流程,虽然繁琐但并无特别。他换上防静电服,开始检查焊接设备。左眼又开始隐隐作跳,但这次更强烈一些——当他靠近推进器核心时,视野边缘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蓝色弧光。
他闭上右眼,用左眼单独观察核心区域。在受限的视野中,能量流全息图似乎多了一些东西——极其细微的、不断脉动的紫色纹路,像神经网络一样缠绕在能量导管上。陆沉眨了眨眼,那些纹路消失了,只剩下普通的全息投影。
“专注,陆沉。”他低声告诫自己,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他几乎完全沉浸在维修中。焊接枪的嗡鸣、能量读数仪的滴答声、维修组偶尔的简短交流——这些构成了他熟悉的世界。直到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环形区。
“所有人员注意,科考组返回。非核心维修人员请暂停工作,让出主通道。”
陆沉放下焊接枪,看着一群穿着银灰色科考制服的人走进来。他们与维修组不同——动作带着学者特有的那种从容不迫,目光锐利而疏离,仿佛他们看待世界的方式与常人不同。
人群中央,一个女人正与舰长低声交谈。她比周围的人都高半个头,银灰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严谨的低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陆沉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冰冷的存在感——不是物理温度,而是一种精神上的疏离,仿佛她站在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维度里。
“那是苏星河博士,”旁边的老技师压低声音,“联邦科学院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墓星遗迹项目的负责人。听说她能直接读取古代遗迹的能量编码,没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陆沉看着苏星河走过维修区,她的步伐平稳而精准,目光扫过推进器核心时,短暂地停留在陆沉刚刚焊接的位置。那一瞬间,陆沉感觉左眼猛地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注视。
她突然停下脚步。
“这个焊接点,”苏星河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穿透了环形区的嘈杂,“能量传导率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九十七。”
陆沉一愣,调出自己的维修记录:“我按照标准程序操作,留有百分之三的冗余缓冲是为了避免——”
“不是为了缓冲,”苏星河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眼睛,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像两块被冰封的琥珀,“是因为你感知到了能量流动的异常,但不确定原因,所以选择了保守处理。”
陆沉沉默了。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确实在焊接时感觉到某种……不协调。能量流中有微小的扰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干扰着。
苏星河走近一步。她比陆沉矮一些,但那种压迫感却让陆沉下意识地绷紧了背部。“你左眼的伤,”她忽然说,“不是普通的物理损伤。”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周围的人似乎都识趣地退开了些。
“三年前,墓星战役,”苏星河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边境侦察部队第七小队,遭遇星盟伏击。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陆沉没有回答。那段记忆被他锁在很深的地方——爆炸的火光,扭曲的金属,还有那些再也没能走出战舰的战友。以及最后,他被救援队发现时,左眼已经……
“你的左眼能看见能量场,”苏星河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细微的变化,像是冰层下水流的涌动,“不是普通的可见光,是能量场的……拓扑结构。对吗?”
陆沉感觉左眼又开始刺痛,这次如此强烈,以至于他不得不微微偏头掩饰。那些紫色的纹路再次出现在视野中,但这次更加清晰——它们不是随机的,而是某种……编码?某种结构?
“我……不确定。”他低声说。
苏星河静静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继续你的工作,工程师。但记住——”她微微侧头,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陆沉无法解读的情绪,“有些东西,即使看不见,也一直在注视着你。”
她离开后,环形区里的空气似乎重新开始流动。老技师凑过来,压低声音:“陆沉,你最好别跟那位走太近。听说她三年前在墓星遗迹里失去了整个研究团队,从那以后就没人能真正接近她……或者说,理解她在做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焊接枪,发现自己握得太紧,指节已经发白。左眼的刺痛还在持续,但更让他不安的是苏星河最后那句话——以及他说不出口的、那些紫色纹路在他视野中越来越清晰的脉动。
它们看起来……像某种文字。或者代码。
而最可怕的是,陆沉发现自己竟然能隐约理解其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