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悬停》沐知春

1、Chapter 1 **第

　　**第一章天台上的入侵者**
　　九月的南城，暑气依旧嚣张。
　　午后的阳光像泼洒下来的滚油，烫得柏油路面泛着白光。南城一中高三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平日里是锁着的，只有那扇生锈的铁门因为年久失修，锁扣坏了一半，只要稍微用点巧劲就能推开。
　　这里是江栖迟的秘密基地，也是他逃离喧嚣的防空洞。
　　推开铁门时发出的“吱呀”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格外刺耳。江栖迟熟练地侧身挤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楼下操场上体育课传来的哨声和喧闹。
　　天台很安静，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地上打转的声音。角落里堆放着几个废弃的课桌椅，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江栖迟走到最靠边的一处水泥护栏旁，这里有一片难得的阴影。他放下怀里抱着的一摞竞赛试卷，从口袋里摸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贴在发烫的脸颊上滚了滚，然后才安静地坐下。
　　他拿出笔，摊开试卷，世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物理力学题，受力分析，摩擦力系数……江栖迟的思绪沉浸在这些冰冷的公式里，这种绝对的理性让他感到安全。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
　　“砰——！”
　　一声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震得天台地面似乎都颤了颤。
　　江栖迟手中的笔尖一顿，在洁白的试卷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墨痕。他皱了皱眉，缓缓抬起头。
　　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天台入口处，那个平时用来堆放杂物的废弃水箱顶上，竟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南城一中标志性的蓝白校服，但拉链大敞着，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工字背心，露出线条流畅且紧实的肩臂肌肉。他似乎也是刚翻上来的，一只脚还踩在水箱边缘，正单手撑着膝盖，微微喘着气。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里还有别人，那人直起身，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江栖迟看清了对方的脸。眉眼锋利，鼻梁高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搭在眉骨上。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还没散去的戾气，像是一头刚结束狩猎的幼狼，正警惕又玩味地打量着闯入领地的自己。
　　是裴妄。
　　江栖迟在脑海里迅速检索出这个名字。南城一中的“名人”，高二理科班的刺头，据说上周刚因为在校门口跟人打架被记了大过，今天大概是停课反省的日子，没想到竟然翻墙翻到了高三楼的天台上。
　　裴妄显然也认出了江栖迟。毕竟在整个年级里，能考出那种变态分数、常年霸占红榜第一的“神”，谁不认识。
　　“哟，”裴妄挑了挑眉，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这不是江大状元吗？好学生不在教室里刷题，跑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什么？”
　　江栖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那道被划坏的试卷折起来，重新拿出一张新的。他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尤其是裴妄这种一看就很麻烦的人。
　　见对方把自己当空气，裴妄也不恼。他轻巧地从水箱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动作矫健得像只猫。他几步走到江栖迟面前，高大的身影直接挡住了那片宝贵的阴影，将江栖迟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
　　一股混合着烟草味、汗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江栖迟不得不停下笔，抬起头，语气平淡：“同学，你挡住光了。”
　　裴妄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低低地笑出声来。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江栖迟身侧的水泥台上，那张极具攻击性的脸凑近了几分，距离近到江栖迟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挡光？”裴妄盯着江栖迟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弧度，“江栖迟，你这人还真是有意思。我都翻进来了，你不问我要干嘛，也不喊老师，就嫌我挡你光了？”
　　江栖迟往后仰了仰，试图拉开一点距离，眉头微蹙：“这里是我的位置。”
　　“你的位置？”裴妄直起身，环顾了一圈这破败的天台，嗤笑一声，“行吧，看在你是学霸的份上，分我一半。反正下面那群老古董烦死了，我也懒得下去。”
　　说完，裴妄也不客气，直接在江栖迟旁边坐下，长腿随意地伸直，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烟，刚想抽出一根，余光瞥见旁边江栖迟正在做题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又好看。
　　裴妄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舌尖顶了顶上颚，有些烦躁地把烟盒塞了回去，改为叼着一根棒棒糖，含糊不清地嘟囔：“真他妈是个书呆子。”
　　江栖迟没有理会身边的噪音，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只是，原本流畅的思路似乎被打断了，那道力学题看了半天，受力分析图却怎么也画不下去。
　　身边的少年似乎并不安分，一会儿靠在墙上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会儿又拿石子去砸远处的铁皮桶。
　　就在江栖迟准备收拾东西换个地方时，裴妄突然开口了。
　　“喂，江栖迟。”
　　江栖迟没理。
　　“江栖迟。”裴妄提高了音量，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江栖迟无奈地放下笔，转头看他：“有事？”
　　裴妄嘴里咬着棒棒糖的棍子，指了指他试卷上的一道题，似笑非笑地问：“这道题，选C还是选D？”
　　江栖迟扫了一眼，那是道很基础的多选题：“选C和D。”
　　“啧，果然。”裴妄耸了耸肩，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往江栖迟面前一递，“那你帮我看看，我这张卷子要是这么交上去，老班会不会直接把我腿打断。”
　　江栖迟垂眸看去，那张物理卷子上，选择题清一色的C，大题只写了个“解”字，卷面干净得让人心惊。
　　“会。”江栖迟诚实地回答。
　　裴妄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头顶湛蓝得过分的天空，喃喃自语：“真他妈热啊……这破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风吹过天台，卷起江栖迟试卷的一角。他看着身边这个浑身带刺、却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的少年，鬼使神差地，没有再赶他走。
　　那年夏天的风很烫，少年人的相遇总是猝不及防。江栖迟并不知道，这个蛮横闯入他世界的裴妄，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成为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这道题，”江栖迟突然开口，声音清冷，“辅助线画错了。”
　　裴妄愣了一下，转过头，看见江栖迟正拿着笔，在他的那张“鬼画符”上，轻轻画下了一条红色的辅助线。
　　阳光正好悬停在两人之间，尘埃在光束里起舞。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