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帆过江溯回洋》莓柚甜梨

4、第 4 章 苏亦洋

　　苏亦洋看得出来。

　　方子川的自信活力和阳光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他的一举一动，何尝折射出的不是家庭的影子。

　　苏亦洋在苏家的那几年，被忽视，弱小，没有欺辱却如霸凌一般。

　　没有人愿意和他玩闹，在那个最难压抑天性的童年。

　　沉默寡言，缩在房间里，花园的角落里，在有他两倍高的书架前，努力踮起脚，只是为了拿到那本书。

　　他不敢去搬远处的椅子，旁人就这样戏谑盯着他，因为没有东西属于他，他只是一个寄生虫。

　　大家不和他说话，他也不会主动。

　　陌生环境里，更陌生的是他。

　　房间不算小，却空空荡荡，没有玩具，只有因为太矮塞不回去书架的书，他求助仆人，没有人管他。

　　一次又一次，房间书越堆越多。

　　固定的环境里生存的孩子，就越会向往更神秘和未知的地方。

　　直到有一次，苏亦洋在书架上拿下了那本蓝色封面的书。

　　海洋是什么?

　　海风拂面是什么感觉?

　　海浪卷起的波涛是怎么样的?

　　没有人能替他解答，城堡上渴望自由的王子何尝不是和卑贱的仆人一样，被困于牢笼。

　　苏亦洋忍气吞声的本事在那段日子里，磨练得成熟。

　　没有人在意的。

　　就算回到所谓的家里，面色略显疲惫的两个泪汪汪的人，和带着温暖笑容的成年男子。

　　他更喜欢会给他描绘星辰大海，未来宇宙，海洋未知的大哥。

　　和现在一样，他同样对江白瓷有着异样的好感。

　　他像记忆里的大哥，又有所不同，他鲜活的出现在了苏亦洋那清汤寡水的日子里。

　　一颗珠子掉落进窄小的瓶子里，刚刚好的塞满底端，一点点塞满海沙，带着刺挠感，刮着不知名的屏障。

　　江白瓷像是为他而生般，像双生子，所思所想，心有灵犀，总能满足他的需求。

　　可这种好虚无缥缈，像浮木在河中漂流，晃晃荡荡，达不到彼岸。

　　苏亦洋第一次有了想把这种好抓住，藏起来的想法，他的笑容很耀眼，可别人也能看见，他的温暖很舒适，别人也能感受到。

　　可他不敢，他也不能，也不配。

　　混乱的，不敢面对，他或许是对江白瓷这一个月的相处有了别样的感觉。

　　这就是朋友吗?

　　他也有了低龄人对朋友那种独占感。

　　你只能和我一个人好。

　　不可以和别人交朋友。

　　在那个封闭的环境里，他只能偷窥别人的友情，像阴暗水沟里的老鼠一样，他们越快乐，笑容越灿烂。

　　苏亦洋就越觉得自己是被所有人厌恶的人。

　　现在也有人，愿意和他做好朋友了吗?

　　苏亦洋突然释怀的笑了。

　　莫名其妙的。

　　方子川没变和以前一样，喜欢抱着哥哥。

　　在车上，方清柳和以往一样揉方子川的头，询问他今天有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吗?

　　喋喋不休的方子川总能让方清柳感受到他不是一个人。

　　勾心斗角里，难以分辨的真假谎言，名利场上的虚伪，都不如自家弟弟纯真无厘头的没有用话。

　　他的弟弟很乖，很天真，是他养大的。

　　压抑的家庭里，方子川有着疼爱他的哥哥，这足以填满他对亲情的需求。

　　眼含星辰，是幼年小鹿的懵懂纯真，天真烂漫的，叽叽喳喳的，喜欢粘着哥哥。

　　方清柳捏着方子川的软脸，方子川只会用那种单纯的眼神看着他。

　　被掐疼了，只会闹腾得让哥哥放开他，然后委屈巴巴的看着哥哥控诉他恶劣的行为，缩在一旁揉着红红的小脸。

　　没一会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凑上来要和哥哥贴贴。

　　方清柳神色不明，还是和往常一样揉着他的脑袋，揉乱再顺好。

　　*

　　忽略路上的注视和窃窃私语。

　　苏亦洋顺利的一路骑车到了书店，店长罕见的没躺在摇椅上，在整理堆积处的那一堆书籍，身上起了薄汗，苏亦洋放下书包。

　　“店长，我来吧。”苏亦洋想拿过店长手中的书籍，却被店长躲过。

　　苏亦洋愣了一下，便俯身去拿地上散落的那几本。

　　是音乐书籍，店里少见的类型，原来是还没收拾好吗?

　　“小洋…你应该很少听歌吧，看这个。”店长翻开一页泛黄的书页，上面满是涂鸦，歌词却没被涂抹。

　　苏亦洋没学过音乐，不认得音律。

　　苏亦洋摇摇头，“不懂。”

　　店长却笑了，清了清嗓子，“咳咳，那我来献丑了！哈哈…”

　　店长像个孩童一样，笑声和以往不同，带上了少有的欢乐。

　　嗓音温和轻轻唱起，温柔的调子里藏着离别的不舍，沁入人心的柔和，唯一的缺陷大概是店长那哑着的嗓子。

　　“哈哈哈——好久没唱了，还记得以前，我父亲一句一句的唱给我听，调子好记，睡前来一遍，梦里都是香甜的，现在不一样了！哈。”店长笑着说，人老了，也会怀念从前的年少轻狂，店长也不例外，喜欢拉着他的朋友讲以前，喝茶也能喝出烈酒的气势，丝毫不输当年。

　　不可置否的是，苏亦洋想起了他的大哥，模糊的记忆里，大哥的脸早已想不起来，或许那时小，没多大印象，可哥哥却是童年待他最好的，会去苏家陪他玩各种没见过的游戏，讲幼稚的童话故事，会在晚上时候哄他入睡。

　　大哥不经常来，他每天就这样盼啊盼。

　　大哥总有一天会来找他的对吗?

　　大哥说他很忙，苏亦洋知道的，小时候隔几星期就能看见，现在长大了，不一样了，大哥都不来看他了。

　　爸妈说他去外国工作了，一直没回来过，也没有音讯。

　　大哥，是不要他了对吧?

　　苏亦洋苦笑了一下，回忆着刚刚店长唱的歌谣。

　　店长一边翻着书籍，一边忍着眼中翻滚的异样。

　　一句又一句，父亲教给他的，他会谨记一辈子。

　　或许吧。

　　“洋洋啊……以后过不下去了，就来继承我的书店，爷爷我啊后继无人……我那儿子不成器的。”

　　店长打破这个沉迷低沉的氛围，突然开口道。

　　苏亦洋闻言一僵，这何尝不是一个好去路。

　　苏亦洋看向自己的手指，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不该有的温度，滚烫的。

　　江白瓷。

　　苏亦洋默念着三个字。

　　仿佛有千斤之重。

　　拿不起，又不舍得放下。

　　苏亦洋看着店长真诚的目光，点点头，“我会的。”

　　店长喜笑颜开，念念叨叨的，“那就好，那就好。”

　　接着从口袋里拿出店里的钥匙。

　　“拿着！就算我老头子不在了，以后想回来书店了，随时欢迎……”店长将钥匙塞到苏亦洋手里。

　　这是个好孩子。

　　“不会的，店长长命百岁。”

　　店长笑得开心了些，“这话我爱听！走今天中午休息，我们出去吃去！”

　　苏亦洋眨眨眼，摇摇头“不用了。”

　　江白瓷会给他带。

　　“这不行！走老头子我带你去吃，去那家新开的海洋主题餐厅怎么样?”店长也是老狐狸一个了。

　　苏亦洋清楚这次躲不过，主要是不想欠别人的，江白瓷给他带，他也要把钱亲自强硬的塞进江白瓷的裤子口袋里。

　　虽然有点逾矩，不还清，他心里不舒服，而且也有些冒昧，本来接受别人的好意就会让他难堪很多。

　　店长看苏亦洋还有些迟疑，心如明镜。

　　“没事，就当这些天谢礼了，你做事利落，我也放心将书店交于你。”

　　苏亦洋思索一下还是答应了，总不能不给店长面子，大不了以后还回来是了。

　　这些天下来，对店长也有些了解，店长骨子里带着那么些倔，虽然说不上不达目标不认输，却也有自己的执着。

　　就比如，非要在两本史书之间，塞上那么一本野史，又或者是那些不着调的小说。

　　苏亦洋当然看不下去，容易误导客人，怎么能这样呢?虽然平常没什么人来。

　　那又如何，劝说无效，第二天苏亦洋来书店就看见了，史书中多出来夹杂着的恐怖小说……

　　好幼稚啊。

　　苏亦洋这样想着。

　　也放任了，店不是他的，店长想如何便如何，但是对于一个有轻微强迫症的苏亦洋来说，还是有一点不对劲的。

　　苏亦洋跟着店长搭车到了五公里外的海洋餐厅，还挺近的。

　　装修风格是蓝色系的，让人很舒服的一种感觉，暖暖的像蓝天中懒洋洋的白云慢慢越过山岗的舒缓。

　　步入其中，苏亦洋看着装修华丽的餐厅门口有些抗拒，可在穿过长长走廊时。

　　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里简直太棒了。

　　他穿梭在透明玻璃管道中，莹□□光照起，折射出幻彩。有着鱼儿一起陪同走过这弯弯曲曲长廊也成了一种享受。

　　在特殊灯光的折射下，明明只是常见的鱼类品种，一些特殊的鱼类，通过反射也能散发出接近七彩的虹光，淡淡的光芒，笼罩出神圣的迷惑感。

　　而远处走廊上，苏亦洋隐隐约约空间看见有一条莫约两米长的大白鱼。

　　苏亦洋快步走上前，他不想错过这种只能在海洋馆才能看见的濒危海洋动物——华中白海豚。

　　凑近距离来看，那尾巴尖还泛着粉色，在白色鱼体的衬托中更显粉嫩。

　　苏亦洋把手贴在那透明玻璃上，他想再看得清楚一点，只要只要再近一点就好了。

　　那只白海豚或许有所察觉，又或许是想看看这个人类为何一直盯着自己，游近苏亦洋。

　　用那长长的鱼嘴贴着玻璃，发现过不去，还撞了几下，聪明如它。

　　或许知道自己过不去这里，不能触碰到这个人类，便在苏亦洋视野范围绕起圈。

　　苏亦洋怎么会不知道，这只白海豚在和他玩耍，正在展示自己傲人的……

　　粉白肚皮。

　　很萌的一只，活泼。

　　还有些可爱。

　　还会朝你吐泡泡。

　　苏亦洋瞪大了眼睛，他从未如此看过如此鲜活的濒危动物。

　　还如此的温顺。

　　要是能养……不，多看一会，他在这停留得够久了。

　　苏亦洋依依不舍的和白海豚挥了下手，示意再见，就算知道白海豚无法知晓他的意思，他也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

　　期待下次再见。

　　其实苏亦洋心里已经在盘算自己能来这里打工的可能性。

　　嗯…苏亦洋回头看了一眼白海豚，发现他跟着自己而游动。

　　还会吐出一串串的泡泡逗苏亦洋开心。

　　不得不承认。

　　很可爱。

　　“小洋，就知道你喜欢这，老头子我啊，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今天带你来这，就算过你明天的生日了！”

　　店长看着苏亦洋和蔼的说，笑容温和，很有亲切感，苏亦洋知道店长这是为了让他能够心安接受这些的说辞罢了。

　　他好久没过生日了，上次还是大哥给他过的，一个小小的，用海带做成的小蛋糕点缀着小海星。

　　苏亦洋低头乖巧的说了一句谢谢店长。

　　“谢谢店长。”

　　点餐是店长选的，苏亦洋没看菜单，店长也没问苏亦洋的意见，自顾自的点了起来。

　　很奇怪的氛围。

　　直到菜品端上来时，苏亦洋看见那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小蛋糕。

　　大哥。

　　曾经给他做过，说是在书上学的，好吃又易制作。

　　只需要将海带把水沥干，切成小块，再一块块放好，抹上特制奶油，让海带保持形状，然后重复动作，继续叠一层，抹上适量奶油，放上装饰品就做好了。

　　和传统的蛋糕不太一样，没有蛋糕胚，纯奶油配海带块。

　　吃起来味道也很奇妙，甜腻腻的奶油配上清爽的海带，脆脆的又有着细腻的口感。

　　或许常人不能接受，但是苏亦洋是喜欢的。

　　再次见到这个款式差不多的小蛋糕，苏亦洋恍惚又回到了那个童年，算不上壮烈的悲惨，只是无趣到让人麻木。

　　“怎么了，这个蛋糕不好吃吗?随便点的，名字挺好听的。”店长看着苏亦洋吃了口蛋糕沉默了好久。

　　这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好吃的！”苏亦洋回神点头。

　　苏亦洋:“就是想起了点东西。”

　　店长:“是吗？该不会是思春了吧?”

　　苏亦洋:！?

　　苏亦洋皱起眉“不是！那是我亲哥，好久没见过了。”

　　店长不好意思的说:“原来是这样啊，晓得了。”

　　“没事的。”苏亦洋点头继续吃那个小蛋糕，分量小，吃着也少了很多感觉，似曾相识的蛋糕味道却大相径庭。

　　还算愉快的和店长吃完了饭，短短一小时，店长谈天说地，讲了不少伟绩和趣事。

　　在苏亦洋眼里，很厉害的。

　　一个幽默又有实力的店长。

　　吃完饭回到家中。

　　大脑刚开机，回想了一天，书店，海洋餐厅，玻璃隧道，海豚……

　　一想到那只海豚，白白的肚皮，翻滚的粉色尾尖，这可是很罕见的，和一般的鱼类不同。

　　很可爱，喜欢。

　　但是这种海洋生物，除了特殊情况外，只在最高等级博物馆里出现，而且不能随意参观。

　　苏亦洋之前在书上了解过，在海洋馆被兴奋冲昏了头脑，倒是忘了这个。

　　它怎么能出现在那里呢。

　　苏亦洋坐在椅子上空想着，摇了摇头。

　　他还有好多个目标需要努力，父亲说，那夜狂风暴雨，大哥上了船就再也没有了联系，他在很远的一个小岛上。

　　或许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