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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地狱变2 长 ...


  •   长安深夜,三更无人。
      茭白的月光下一条黑影跳过一道矮墙。矮墙后是一座小花园,影子蹑手蹑脚在花园逡巡了几步,弓着腰挪进屋内,走到平日归置衣物的箱笼前,箱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终于男子还是打开了箱子。
      箱盖被掀开,他在里头翻找了一阵,取出一包东西揣进怀里。
      不消半炷香的功夫,影子又从矮墙划过。消失在夜色中。
      巷口,一个男子神色匆匆地走了出来。月光下,他的面容渐渐清晰,年约五旬,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在暗处闪着精光。手里多了一只巴掌大小的布袋,前后张望了片刻,确认无人跟踪,才将布袋塞进胸口衣襟内,掖了掖,悄悄离开了小巷。
      男子独自来到一扇店面门前。
      “呦,周元,又来了,老伙计,前儿个输得精光,也不消停几日。”门前一身褐衣男子笑着揶揄,却掀开门帘,作出邀请的姿态。
      “哼,你懂什么,今儿晚上,大爷我定会否极泰来。”周元气定神闲地瞪了一眼褐衣男子。
      赌坊大厅里燃着十几盏油灯,烟气缭绕,呛得人眼睛发涩。五张牌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前都挤满了赌徒。桌上画着两个通红的大字——大、小。神情疯狂的赌徒们将手中的铜钱随意撒在字格里,铜钱落在桌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大——大——大——”
      “小!小!小!”
      呼喊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困兽在笼中嘶吼。
      庄家将牌九分发给桌上的赌徒,周元用手摩挲着木牌上的花纹,眸色加深,毫不显示脸上的笑意。
      “是大!”周元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乍现,“我赢了!哈哈哈!”
      庄家面无表情地用长竿拨了数枚铜钱到他面前。铜钱叮叮当当落在桌上,在油灯下泛着昏黄的光。
      不多时,周元面前便堆起了一座小山。身后的赌徒凑过来,涎着脸笑道:“周老头,手气这么壮?”
      “好说,好说。”周元呵呵一笑,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完了请你喝酒。”赌场里人人双眼通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表情或癫狂或绝望,像一群在火中舞蹈的飞蛾。
      不消一个时辰,周元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心满意足地走出赌坊,踏上空荡荡的长街。
      月色如水,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走着走着,他似乎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巷口暗处,一只野猫踩翻了街边的破灯笼,发出“啪嗒”一声响。
      “原来是只猫。”周元嘟囔了一句,转身继续走。
      他若无其事地回了家。屋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周元却毫不受阻,径直走到桌案前,他摸到桌上的打火石,“嚓”地一声,火星溅落。油灯亮了。
      昏黄的光晕在屋中缓缓铺开。周元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凉茶,大口大口灌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
      茶喝完,他搁下碗,忽然想起一月前,有位客人订了一幅画,还剩一点没有完工。
      他举着烛台,来到书案前。烛光昏黄如豆,在画纸上投下一圈摇曳的光影。周元凑近了看,细细瞧着书案上那幅半成的画卷。看着看着,头皮有些发麻。
      这种经变恶画,他向来不喜。刀山倒悬,铜釜倾覆,夜叉獠牙,罪人哀嚎——每一笔都让人心里发寒。奈何客人出了七十贯银钱,为了填补赌账,只好凑合应了这桩差事。画上还差一处。罪人的五官,尚未勾勒。周元拿起画笔,蘸了些朱砂,悬腕沉吟。室内寂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他思忖着如何下笔。眉如何画,眼如何描,嘴角的弧度是悲是惧?电光石火间,眼前忽然漫起一片血雾。那雾来得极快,像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胸中拥堵,喘息艰难,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心口上,一寸一寸地收紧。
      一息之间,周元睁着血红的双眼,手向胸口狠狠抓去,像是要把那颗正被什么东西啃噬的心脏挖出来。
      他趔趄着倒在画案前,打翻了墨台。墨汁泼洒在青砖上。
      须臾,一个男子出现在画案前。他立在周元身侧,垂眸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面无表情。他伸出手指探了探周元的鼻息。冰冷的指腹触到若有若无的气息。男子收回手,声音淡漠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本该死在七年前。”

      大理寺的衙役抵达西市巷口时,晨鼓已经敲过第三轮。
      长安城东高西低,贵族大夫的住宅多在朱雀街东边,皇城自然也在东部。西边多是庶民居住的地方。因而从西域来的客商和迁民也多居住在长安以西。
      此时北街口人头攒动,黑压压得围了一圈人。原来是大理寺办案,“大理寺办案!闲杂人等退后!快退后!
      衙役们扬声呵斥,声如洪钟。围观的百姓铆足了劲,伸长着脖子,把街口围得是水泄不通。
      街边卖馄饨的小摊上都围坐着吃客,热气从锅里蒸腾而起。石阶上几只野猫嗷嗷叫着,蹲在檐下舔爪子,眯着眼看人。
      裴宴从人群中硬是挤了进来,西市令见衙役身后上来一男子,身着深青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黑色革带,用白玉质带銙,銙带却系着绯色鱼袋。不消说,来人定是裴宴。
      唐制五品以上赐鱼袋,乃为定制。三品以上饰金,五品以上饰银,大理评事为八品,本无鱼袋,他不该有,这是裴晋公替裴宴讨来的恩荫。祖父告诉他长安权贵多如牛毛,告诉别人你姓裴,做事少些麻烦。
      西市令迎上来,脸色发白,拱手道:“裴评事,这案子真是邪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仵作看了一眼,不敢碰。说在长安干了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尸体。”
      裴晏颔首,没有接话,跨过门槛。
      店铺里弥漫着一股腐臭油脂的腥气,混合着陈年墨汁的味道。裴宴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目光扫视一周,店堂不大,三面墙上都挂满了画轴,多是白描粉本。柜台账册翻倒,算盘珠子滚了一地,零零散散散落在青砖缝里。墨汁溅在青砖上,凝成集团黑色硬痂。
      晨光从窗棂间斜插进来,照着桌上一幅残画。刀山倒悬,铜釜倾覆,一个罪人被夜叉掐着脖子按进沸油里,面容惊惧,嘴巴大张,像是在惨叫。
      裴晏盯着那幅画看了片刻,竟觉得自己耳膜发涨。
      西市令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地狱变相图》。周叔……有些好赌,却为人和善,店里从来不卖这种凶画。这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画的下方,正是死者周元,也是画铺的老板。
      死者的姿势竟然和画上一般无二,仰面躺在店堂正中央。五十来岁,面容消瘦,七窍流过血,血迹已经干涸,凝成一层暗红色的薄壳。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此刻竟是金色的,胳膊反折在背后。
      张仵作将银针探入死者咽喉,抽出,针身微微发黑。又探了鼻腔、耳道,针针皆黑。
      张仵作拧着眉头:“看着像是中毒而亡,死者眼睛是金色,这是什么毒?小人从未见过这种毒发之相。”
      裴宴审视片刻,嘱咐道:“死状一一记录在册。”
      裴晏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具尸体,发现死者左手心有一块新伤,皮肉似被利刃剜去,边缘齐整。
      复又抬头盯着残卷《地狱变相图》。经画很长,从书案垂到地面。刀山、火海、铜釜、铁丸,令人毛骨悚然,地狱的颜色一层比一层深。最深处交叠着墨痕深。他凑近了看,那是用朱砂在墨底上写的字。字太小,看不太清。
      “来人。”裴宴唤来差役,吩咐道,“将画小心取下。”
      日光从侧面照过去,那些暗红的字迹从墨底浮出来:“大和元年沙州千佛洞……”
      裴宴盯着图看了许久,用手临空比划《地狱变相图》上的罪人之脸,惊觉画中的罪人没有眼睛,眉骨高,颧骨耸,嘴唇薄,他的五官轮廓和死者竟然神似,他正欲伸出手,用指尖去触摸死者的脸,一寸一寸靠近。
      “别碰!”
      静寂的店堂响起一声如冰落地的脆声,声音很耳熟。裴宴收回手,循声望去,心中微动,是她!
      “有蛊毒,别碰他的脸,沾上手,蛊毒会从你的肌肤入骨。”
      衙役闻声,竟也不自觉纷纷让开一道口子。一个灰白色的身影跨过门槛,来人挎着竹篮,发间斜插着一根黄杨木簪,脸上没有什么神色,全身素净如未落墨的澄心纸。
      苏繇放下竹篮,径直走到尸体前,没有看裴宴。苏繇盯着死者的眼睛看了一息,伸出手,翻开死者的眼皮。
      “苏真人,小心——”裴宴正欲拦住苏繇的手,心道方才你不是说有蛊毒吗!?
      苏繇冷冷撇了裴宴一眼,道:“别出声。”裴宴看着苏繇,自动忽视她的冷漠,声音中不自觉蕴含着一丝温和,只继续道:“在下只是提醒苏真人小心有毒。”
      苏繇眉心轻蹙,樱唇微启,似有不满:“我不怕,我会解蛊毒。”
      她的目光回落在死者的眼睛上。眼睛里没有血丝。上一次在金仙观,那女童的眼白布满蛛网一样的红线,一根一根,爬向瞳仁。地上躺着的人眼底是青灰色的,瞳仁里是浓郁的金色。
      “曼陀罗蛊,蓄了七年。”苏繇低声喃喃。
      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只白瓷盏、一支笔、一个小瓷瓶。拔开瓷瓶的塞子,往白瓷盏里倒了几滴液体,气味苦涩。从纸包里取出朱砂,苏繇执笔蘸朱砂,笔尖在粉末中打了个转,然后抬起来,悬在死者眉心上方。
      笔锋不挨着皮肤,死者眉心那道浅淡的痕迹,慢慢变深了。朱砂渗进去了,浮出薄薄的金红色。她盯着那层金红色的雾气,眼睛不眨。
      低语道: “是你自己种的蛊。”
      苏繇声音很低,两人挨的很近,裴宴一字一句听得很是清晰。
      “你从沙州带回来的颜料里是有毒的,你以为是别人害你。其实却是你自己害了自己。” 死者没有回答。
      裴晏突然看见一道金红色的雾气一点点从死者眉心浮起来。雾气触到笔锋时,笔尖微微颤了一下,朱砂从笔锋渗出来,滴落在那道雾气上。金色在雾气里流动,似一条琥珀虫被困在雾气里。
      苏繇的笔开始动了。眉心向上,直入发际。死者眼中的雾气被逼到了额间,四笔绕额一周。
      苏繇放下笔,双手结印。她的呼吸忽然变得极慢,此时裴宴听不清任何声音,只见她朱唇微动,下颌微微抬起,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死者胸口的伤口忽然渗出了东西。金红色的汁液从切开的皮肉边缘溢出来,一滴一滴的,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淌。那些汁液碰到空气凝成一层金灿灿的薄壳,死者眼珠的金色慢慢褪去。
      裴宴脑海中蓦然想起金可纪的话“她画符的本事,尽得玄虚真人所传……”
      苏繇站起来。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稍稍缓了缓心神。她把朱砂盏、笔、瓷瓶收回竹篮,动作很轻。
      裴晏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的手指。她擦笔的时候,手指没有颜色,但指缝里嵌着金红色的细屑。
      “他种了西域的曼陀罗蛊。”苏繇没有回头,“蛊是他自己带回来的,颜料里有毒,颜料是引子,他用那些颜料画画,日积月累。毒渗进骨头里,蓄到第七年,便毒发了。”
      大理寺的衙役早已被这施法的阵仗惊得不敢出声,张仵作吞咽一声,小心道:“谁会把毒掺进颜料里?”
      苏繇沉默半晌,漠然道:“大约是买画的人吧。”
      苏繇起身的瞬间,她的道袍袖口擦过裴宴的手臂,裴宴闻到朱砂的气味,夹杂着一股菖蒲的味道。这气味慢慢渗入裴宴的耳目之内,萦绕不散。
      “苏真人,你认识死者。”裴宴肯定道。
      苏繇没有否认。
      “方才似乎听闻真人称呼死者为周叔?”裴宴凝视着苏繇,那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
      苏繇直视裴宴,并未有所隐瞒,道:“是,我认识他,我唤他为周叔。”
      苏繇语气停顿了下,垂下眼眸,继续道:“他是我阿爹的好友,小时候我见过他。”
      裴宴脑中回忆起金可纪的话,“她七年前随玄虚真人来长安,落脚玄都观。说是玄虚真人在外云游收的徒弟……幼时随父母去往沙洲,但最后却只有她一人回到长安……”难道周元也去过沙洲?
      裴宴询问道:“苏真人的父母也是画师吗?”
      “是,我阿爹是画师。”
      “周叔喜欢画白描粉本,尤其是变文佛说。”
      苏繇忽然蹲下身,手指抚摸过经变上的夜叉,回忆道:
      “《地狱变相图》这般恶画,周叔向来不喜。只是不知周叔为什么要画这种画。”
      苏繇手指沿着画面边缘一寸一寸地摸,像在寻找什么,摸到落款处那片暗红时,突然停下来。呼吸骤然变紧,拧眉,喃喃道:“这落款怎么会,不可能!”裴宴察觉到苏繇的变化,道:“苏真人,怎么了?这落款有什么不对吗?”
      “我不确定,我只知道这落款绝不是周叔的字。”苏繇道。
      “大和元年 沙州 周叔喜欢用颜真卿的字。”
      裴宴听罢,心领神会,从墙壁上取下《药师图》和《菩萨像》,一一勘验,大和五年作、大和三年作,落款雄秀端正,丰腴遒劲,正是颜体之风。
      而《地狱变相图》的落款飘逸任荡,行云流水。笔锋间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恣意与苍凉。
      “这是我爹的字。”苏繇的声音如冰锥落地,冷冽飞扬,在场的每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日光划过窗棂,打在她的侧脸上,没有表情。按在画上握紧的指节却泄露了她的情绪。
      “你爹?”裴宴压着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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