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宝鉴（二稿）》凤雏

27、第 27 章 女孩儿家伤

　　那泅水的少年在这个帝王砗磲边细小得象一粒埃尘。
　　他沿着帝王砗磲摸索着，摸索着，终于摸索到了这个大砗磲的边缘……
　　——于是又出现了第二只帝王砗磲！
　　这……不是砗磲！
　　青铜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是……龙鳞！”
　　这是一片压着另一片的、无比巨大的龙鳞！
　　这也就是传说中其真身足以撑天拄地的祖龙的龙鳞！
　　那么眼下的这片海也就是祖龙沉睡于其中的北冥濯龙海！
　　她们看得实在是太过于投入了，以至于完全没有听到刚刚才从玉虚宫回来的玄嚣在门上轻扣了两下。
　　玄嚣拿着两杯玉膏走进来。
　　这还是自解放锁阴阵以来，峚山稷泽新产出的第一批玉膏，由于已经不必再分出灵力去锁镇阴气，这一批新进贡的玉膏与往日口感有所不同。
　　“你们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玄嚣脸上笑吟吟的，将两杯玉膏顺手递给她们。
　　两位小仙女勉为其难地接了过来。
　　“尝尝看。”
　　青铜没有胃口，反手将玉膏放在一边。
　　还是翡翠见机，看着玄嚣渴望的眼神，连忙吃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
　　“……还好。”
　　对于翡翠，玄嚣其实还有许多的私房话都打了腹稿要讲。
　　比如说，虽说眼下是关了她的禁闭，那都是迫不得已之举，眼看清剿五残的工作十分顺利，过不多久就会还她自由，且稍安勿躁。
　　又比如说，假设她不肯稍安勿躁，一定要不自由，毋宁死，那他也另有一番危言耸听的文章，总之务必要将她这微不足道的小小躁动给平定镇压下去。
　　但是这两种情况他都没有碰见。
　　眼前的两位小仙女，都在以一种相当奇怪的眼神在死死地盯着他看。
　　那并不是正常的仙女们一边盯着他看，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将他顺利扑倒拿下的……那种他一眼就能看透了的眼神。
　　她们这眼神就象是……
　　就象是从两双眼睛里长出了四把拂尘？
　　这四把拂尘还都直愣愣地对准了他，仿佛已经锁定了要在下一秒就将他雷厉风行地扫地出门。
　　玄嚣硬挺着又在这种即将被扫地出门的氛围中坚持了数秒。
　　“最近呆着闷不闷？”
　　“……还好。”
　　玄嚣于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等熬过这段时间，我带你去东海散散心。”
　　可是那么遥远的东海，哪里抵得住眼下这枚水镜中的北海更有吸引力。
　　两位小仙女还是一起执着拂尘眼巴巴地看他，指望着这位上仙说完了废话赶紧走人，不要耽误她俩观看水镜中的神奇故事。
　　玄嚣就只能怅怅地走掉了。
　　两位小仙女再转向水镜时，已经错过了很多情节。
　　那个泅水的少年开始从祖龙的巨大鳞甲边上浮。
　　——哗啦！
　　他从水底一下子冒了出来。
　　健硕的少年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一头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去，露出脖颈中间总以北冥冰珠的一段深碧色丝绳，缓缓向前游去。
　　前面是一块块飘浮在海面上的碎冰。
　　更远的天水之际还有一座映着阳光特别刺眼的冰山。
　　那少年只给她们一个背影，一路直向水天之际游去。
　　他越游越远，水镜中的波光在他身后荡漾着，荡漾着，渐渐地起雾了，遮却了镜中少年的最后一点身影。
　　“就是……他？”翡翠十分好奇。
　　“应该就是他了。”
　　“那你看清楚他正脸了么？”
　　青铜也并没有看清楚。
　　“可能有一些玄机，水镜暂时也不方便揭示。”
　　“不重要，”翡翠一手拿着她之前勾勒着色的意中仙灵魂画像，一手拿着水镜，两相对照之下那就是格外爆棚的自信：“反正我记得他了，将来只要看到，我立刻就能把他给认出来！”

　　随着东昆仑的网格化治理，在初期肆虐的五残之祸终于渐渐地平息下去，侵入仙体的被五残驱除术收镇，侵入神魂的被雷寺剥离神魂后收镇，另外一些则逃入山林，一时也不敢再出来横行作祸。
　　然而从生门中放出来的阴气究竟还散在四方，并没有如期下降。
　　除此而外，在解放了锁阴阵之后，那些由祖龙以天地为熔炉、以葬送于不周山之乱的全部尸山血海白骨为金铁、以夭亡于大洪水时代的所有冤魂厉魄元神为炉火，锻造出来的用于东昆仑锁阴阵的这数千万锁阴白骨钉便彻底失去了用途，需要另行处理。
　　照天界惯例，除了升遐入天外天之境的高阶上仙，所有魂魄在离开仙体之后，都将长眠安息于那个遥远而宁静的灵魂的港湾，也就是传说中神秘而幽深的世界尽头——东海归墟。
　　玄嚣这一次去东海，便是要将所有这些冤魂厉魄放回归墟。
　　镇阴寺系统为此已带上数千万枚锁阴白骨钉先行前往归墟布置，玄嚣的仙务忙些，脚程又快些，迟滞了数天才带上翡翠出发。
　　这一天是阴天。
　　阴天能见度不高，翡翠被玄嚣笼在袖中往下看，只看到一团又一团的雨云，有聚成小山的，也有铺成扇面的，还有扯成丝缕的，直到跨过西陵江，黄帝陵的天空上方始万里无云。
　　不过那个时候翡翠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了，并且还做了个梦，梦见她正被嵩乔笼在袖中飞行。
　　那还是她们初次进入昆仑虚翻越玉横峰的时候。
　　她跟问道馆的同窗们一起，被嵩乔虚飘飘地笼在袖中，听着峰头开明兽低沉的呜咽声。
　　唿——噜——
　　唿——噜——
　　那是她们初次闯入昆仑虚的神奇而炫惑的一天。
　　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梦境中竟变得格外伤感了。
　　翡翠在飞行中紧紧地抓着嵩乔的衣袖，突然哭了出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哭的又是什么，却偏偏就是哭得厉害，哭到完全说不出话来，哽咽抽泣着，眼泪滔滔的，一大片、一大片地打湿了嵩乔从云端直垂下去的、发着七宝光华的宽大衣袖。
　　开明兽低沉的声音一直伴随着翡翠的整个梦境。
　　唿——啦——
　　唿——啦——
　　翡翠从哭泣中醒来，眼泪模糊了视线，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耳边这响了一路的唿啦声并不象是梦中开明兽的低吼。
　　她擦干眼睛，只见一片海天茫茫。
　　四面再一看，还是海天茫茫。
　　唿——啪——
　　海浪汹涌而来，啪地一声撞碎在不远处嶙峋崖岸的大块礁石上，唿地一下又散开去了。
　　原来是到东海了。
　　东海……原来是这样呵。
　　其实还没有她们昆仑虚的澄碧湖好看，除了她所呆着的这块地方，四望无涯，天水之际灰蒙蒙的，并不是什么养眼的景色。
　　而她所呆着的这块地方，甚至都不能叫作小岛，看起来就是一大块光秃秃的礁石，除了她脚下的这块地方稍许平整些，其余地面嶙峋破碎，中间还有一块凸起的石头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绕过这块石头，果然在后面找到了玄嚣。
　　玄嚣正饶有兴致地在火堆上烤一尾刚抓的大海鱼，看见翡翠过来，已经想好了他们之所以降落在这块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干巴礁石上的说辞。
　　女孩儿家伤心恸哭这事儿最好还是不提。
　　“迷路了翡翠，”他脸上多少现出些沮丧困惑的表情：“我们陷在这茫茫东海里……出不去了。”
　　“上仙莫慌！”
　　翡翠胸有成竹，觉得这几个月的禁闭果然没有白禁闭！
　　“天上的星辰都有刻度，等到晚上看清楚了就能出去了。”
　　“你还认识星辰呢？”
　　翡翠不慌不忙从百宝囊中拿出青铜为她的这次远行准备的两大法器，左手观天镜，右手传音螺。
　　“等我问问青铜。”
　　“不急！”玄嚣忙道：“先吃鱼、吃鱼。”
　　两个围着火先干饭，不多久就消灭了一整条大海鱼。
　　可是上仙的饭量并不甚大，一条鱼倒是翡翠吃得多。
　　很显然这是上仙带着她飞了这整整一天，从西到东几乎横跨了整个天界地境，所以才累坏了而胃口不开。
　　——得补！
　　翡翠从百宝囊里拿出上次玄嚣带给她的玉膏。
　　这样珍贵的玉膏上次她只来得及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就都珍藏在这里了。
　　她把这瓶玉膏递给玄嚣。
　　玄嚣本能地想要拒绝，却禁不住翡翠说得很有道理。
　　“我们现在都已经迷路了，”她说：“那么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持体力，有了力气才好飞出东海——喝下去。”
　　她盯着玄嚣喝干净，又再一次胸有成竹地从百宝囊里拿出她准备多时的野外实习三件套：
　　防风帐篷、防潮地垫以及防寒云被。
　　上回青铜意外扭伤了腿，一时弄得她手忙脚乱，就完全忘了还有这一套好东西本可以施展出来，现在她可记得了！
　　她一丝不苟地将帐篷用破石钉扎在坚硬的礁石上，铺上地垫，又将防寒云被一丝不乱地在地垫上铺平。
　　一切齐整。
　　翡翠倒退两步，在这茫茫东海之中，撮尔小礁之上，十分得意地欣赏着自己所营造的这一方不惧风雨的小小天地。
　　——五百年了！
　　——五百年了！
　　当初分得的这套医学生野外实习装备，历经五百年的风雨沧桑，而终于焕发了青春，有了她最新的用武之地了！
　　“上仙请休息。”
　　她热情洋溢地邀请着玄嚣。